第九十七章 父子
骑士小姐与她的人偶女仆 · 佚名 · 4,104 字
加尔加诺姐妹握紧断枪,枪尖指着寇尔,一点点走过去。
寇尔看起来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他怀中的小男孩虽然还活着,但不可能对她们造成威胁——他胸前开的大洞足以夺去他的生命,因为某种原因,他还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而已。
可不管怎么说,寇尔还是邪教徒的领袖,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后手,就像他能从巨石下逃生。所谓“祸害遗千年”,虽然十分疲惫,加尔加诺姐妹还是不敢松懈,神经紧绷。只要寇尔有一点反常的举动,她们就会把他捅成筛子。
筛卵石的那种。
如果那家伙只剩下骨头也能活,那就把骨头也一根根敲断!
理论上骑士不应该对失去反抗能力的敌人动手,但是寇尔制造了钢琴家,是将她们母亲害成那样的元凶,加尔加诺姐妹可不会跟他讲道义。
“如果我不反抗,你们可以放过我儿子吗?”
寇尔忽然出声,吓得加尔加诺姐妹差点一枪捅过去。
寇尔一直看着他的儿子,想要将这张脸永远的记住,他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等加尔加诺姐妹回答,寇尔继续说:
“他没害过人,我能向红月、向伟大之树、向任何一位神灵发誓。”
“那被你们杀死的人呢?”
“他们又害过什么人?”
寇尔平静地说:
“那是我的罪恶,请让我来偿还。‘儿子不用承担父亲的罪责’。”
他说出了一句流传已久的司法名言。死亡在前,寇尔并无恐惧,他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他早已准备好偿还债务。
加尔加诺姐妹犹豫了,枪尖下垂一点。她们是母亲的女儿,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寇尔的心情。小男孩看起来没有任何行动能力,他不可能为邪教的任何罪行负责;而且,正如寇尔所说,父亲的罪责不能让儿子承担。
只是寇尔忘记了一点,如果他死了,没有红炼金术维持男孩的生命,就算加尔加诺姐妹愿意放过他,男孩很快也会死去。
更重要的是,从寇尔的语气,加尔加诺姐妹听出他还有临死反扑的能力。现在答应他,将他杀死之后,即使不违反承诺,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她们还能简单杀死一个强敌。怎么看都是不亏的。
见到加尔加诺姐妹还在犹豫,寇尔做出了她们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毫不犹豫地向两个女孩跪下。
“你以为下跪——”“——就能得到原谅?”
加尔加诺姐妹从左右两侧分开,她们并不想接受这个人的下跪,原谅寇尔从一开始就不在选项当中。
“我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儿子。”
寇尔直到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的儿子。他想让他的儿子活下来,就将儿子的尸体做成红炼金装置;他想让他的儿子成为红月,就不用像这样苟活。
加尔加诺姐妹求助似的看向卡洛琳,她们不想与寇尔这种人做交易,哪怕这份交易有利于她们。但是她们又找不到杀死寇尔儿子的理由,一个大男人当场向她们下跪,两个小女孩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她们有一些慌乱。
也许连她们自己都没有发现,在内心深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潜藏着一个邪恶的念头:在寇尔面前杀死他的儿子。因为这个男人害死了她们的父亲,还害得母亲仅剩残躯苟活。
她们本来应该像索沛伦其他贵族小姐一样,在家族荫蔽下无忧无虑地享受人生;她们可以要求索沛伦最好的裁缝,用最昂贵的丝绸制作两条最美的长裙,在灯火最绚烂的舞会上跳最流行的舞。
但是因为这个男人,她们不得不解散所有佣人,变卖自幼熟悉的家具,将祖辈浴血拼搏来的勋章换成金钱。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有来历,加尔加诺姐妹记得每一件物品的故事,她们从没想过会用它们换取金钱。
可如果她们不这么做,母亲就会死。
加尔加诺姐妹不是像家祖一样的圣人,她们只有十二岁,经历过这些事情后,不产生怨恨是不可能的。
眼前,正有一个让她们解恨的机会。她们完全可以将寇尔折磨到失去反抗能力后,在他眼前杀死他的儿子。就像他制造的钢琴家杀了她们的父亲。
她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阴暗的念头,不然肯定会被自己吓一跳。
但是在她们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这个念头占据了她们的潜意识。她们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她们又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她们向卡洛琳寻求帮助。
在她们看来,卡洛琳更成熟,也更聪慧,她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加尔加诺姐妹需要的不是正确答案,而是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卡洛琳没有看见她们求助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在夏若蒂身上,小心梳理着夏若蒂散乱的头发。她将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了加尔加诺姐妹,等她们解决完,就可以离开梦境。
一道寒光闪过,寇尔怀里的小男孩从额头正中开始,被一条红色血线分成两半。有那么一瞬间,加尔加诺姐妹从光滑的切面上看到了自己的面容——阴沉,扭曲。可能是反射物的问题,她们的脸看起来不像十二岁女孩应有的面孔。
寇尔呆呆看着儿子的尸体,发出一声让加尔加诺姐妹心颤的呼喊。他眼眶几乎要瞪裂,看着从门口进入大厅的人。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脸上有痛苦、仇恨与不解。他的头骨扭曲变形,下颚的轮廓有点像某些昆虫的口器。
如加尔加诺姐妹料想的那样,身为邪教首领之一的寇尔,红炼金术造诣绝不低于邪教中的任何一人。很少有红炼金术士会以自己为施术对象,红炼金术的变异需要燃烧施术对象的生命力,所以他才恳求加尔加诺姐妹。现在他已经失去活下去的理由。
然后,他的头盖骨就像被蒸汽冲开的热水壶盖一样,跳起,又盖上。
红炼金术消散,变异过程终止了。寇尔头盖骨还在原处,刚才的跳跃似乎只是幻觉。但是他死了,陪他儿子去了。
有人掷出一柄巨剑,剑切开了寇尔的儿子;在寇尔的红炼金术完成之前,他又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一剑挑开寇尔头骨。寇尔身边的巨石没能给巨剑造成障碍,剑刃像切泥巴一样轻松切开巨石。
只有经受二次洗礼的正式骑士,才能有这种速度与力量。这也是骑士们喜欢使用巨型武器的原因,当骑士挥舞巨刃,没什么东西能挡住他们。
加尔加诺姐妹迅速后撤到卡洛琳身边,她们看清了那个骑士的相貌。
面容如刀削斧砍的中年男人——玛塔斯男爵。
他用冰冷的目光打量四个女孩,加尔加诺姐妹怀疑他是不是想将她们顺手砍了。
在索沛伦贵族中,这位男爵以冷酷无情而著称,深得子爵信任;他是紧急法案的主要负责人,经过他主导的几轮换血,索沛伦城市卫队成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即使身为贵族圈子中的边缘人,加尔加诺姐妹也听说过他的名号。
如果他决意在这里杀死她们,加尔加诺姐妹可不相信她们能比寇尔坚持更久,身为人偶的卡洛琳也没什么希望拦住他。
幸好他没有这么做,玛塔斯转身向入口处的人鞠躬。
“其实你没必要亲自动手,玛塔斯。”
霍普威克. 索沛伦子爵走下台阶。以封地为姓氏,往往意味着在帝国建立之前,这个家族就是这块土地的统治者。
他身后跟着三十六名身上染血的骑士。二十四名从他身后涌入大厅,分成两批;一批去确认大厅内的邪教徒是否真的死了;一批围住了卡洛琳四人。
与这些骑士相比,玛塔斯身上就干净的多,杀死寇尔的一剑没让他沾上一点血迹。
“我没忍住。”
玛塔斯平静的回答他。
“啊,我能理解。就算是我,也想亲手杀死这东西。但你未免太心急,我还有点东西想问他。”
并不是只有加尔加诺姐妹对邪教徒的领袖充满恨意,索沛伦没几个人不想往那家伙身上砍几剑。与加尔加诺姐妹的阴暗念头相比,玛塔斯干脆利落的一剑简直称得上仁慈。
霍普威克子爵本来是想活捉寇尔的,他们在上面杀死的邪教徒还不是全部,他需要问问寇尔,剩下的在哪儿。
他对手下的逼供技术有信心,只要寇尔活着到了他手上,不怕寇尔不开口。
霍普威克子爵向被围住的女孩走来,他见过加尔加诺姐妹,因为她们独特的说话方式,见过她们的人都很难忘记。
“加尔加诺家族的塔塔尼和塔尼尼?你们的母亲,格拉蒂丝夫人还安好吗?”
他并不是真的担心格拉蒂丝夫人,只是出于贵族间最基本的客套罢了。所谓贵族,就是将对方吃干抹净前还要感叹几句“多么善良的人啊”的家伙。
“家母安康——”“——有劳挂念。”
加尔加诺姐妹也不会以为霍普威克子爵真的在意她们的母亲,他可能更希望母亲现在就死去。
这样加尔加诺家族就没有在任骑士,加尔加诺姐妹要么立刻加入某个骑士团,成为他的手下——按照传统,宗教骑士应该效忠于教会,但是她们没有钱支付二次洗礼的费用,教会可不会帮她们出这笔钱,想成为骑士就只能向子爵宣誓。要么放弃继承爵位,他就可以断掉她们的贵族年金,省下一笔钱——虽然她们这两年来都没有收到年金。
加尔加诺姐妹对子爵的警惕也不仅在于年金,她们现在还被霍普威克子爵手下的骑士用剑指着呢。如果她们没被认出,那还有可能是被当成邪教徒的一员,解释清楚后就能放她们自由。
但子爵还认得她们,加尔加诺家族是整个索沛伦与邪教仇最深的家族,她们不可能是邪教的一员。可她们依然被剑指着。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把你们手上的东西放下,拿着这些破烂像什么样子?看来格拉蒂丝夫人没有好好教她的女儿。”
如果不是考虑到她们现在的处境,加尔加诺姐妹大概会用她们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去形容子爵。她们的母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爵就真的不知道?宗教骑士的责任是保护教会,要不是子爵手下的骑士团缺席,母亲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这家伙还有脸在她们面前提这件事,加尔加诺姐妹对“人的脸皮可以有多厚”这个问题有了新认识。
更可恨的是,他是她们的领主,他的命令必须得听。
加尔加诺姐妹不情愿的丢下两根断枪。在一群骑士面前,这两根断枪也没什么用。
“好孩子,”霍普威克子爵说,“接下来,我可以请你们离开这里吗?或者你们非要跟索沛伦的敌人站在一起?”
霍普威克子爵说的是“请”,但是他的语气中可没有请求的意味。加尔加诺姐妹还听到了更危险的词,这个词让她们有了捡起长枪的冲动。
“夏若蒂小姐——”“——不是敌人。”
夏若蒂的染发剂已经消失,象征血统的淡金色长发末梢的桃红格外刺眼。霍普威克子爵可以轻松猜出她的身份。
实际上,霍普威克子爵知道的比加尔加诺姐妹还要多。他知道是夏若蒂阻止了城市卫队,还差点杀了他手下一个甲胄武士;也知道是她与神骸战斗。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谁叫她姓艾博格?他没去找她麻烦已经算对得起良心了——如果他真的有这东西——可如果她出现在霍普威克子爵眼前,子爵还不做点什么,那就是他对不起祖宗。
“哦,他当然是。我的家族统治索沛伦,家族的敌人当然就是索沛伦的敌人。”
子爵忽然想到自己没必要跟两个小家伙解释这件事,她们还不知道千年家仇是怎么一回事。他只需要让她们做个选择题就好,谁都能做选择,
“服从,还是不?”
加尔加诺姐妹不想离开夏若蒂,她们能猜到子爵的打算,放弃夏若蒂在她们看来这无异于背叛。她们一起经历过生死,就算她们在这里没什么用,也不会背叛夏若蒂。
“你们过去。”
她们身后的人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