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蚀日号

“黯淡海从来不会亏待它的祭品。”

这句话在黯淡海上传了一百二十八年，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最先传开的，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再传一百二十八年，直到主离开祂的胎盘。

好消息是，不是所有祭品都会有悲惨的结局，也不是所有海员都是祭品。

正是凭着这样的信念——或者说，侥幸，不少船敢于在没有军舰护航的情况下，往返于各个港口之间。

例如蚀日号

蚀日号是一艘装甲舰，它的倒影则是一艘风帆战列舰。装甲舰在民间是非常罕见的，暗示着它的船长与其他同行不同，至少不会是为钱发愁的平民，换而言之，他出海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了钱。

但是这并不妨碍船员们因为大赚一笔而庆祝。

这趟硫磺山的航程，船上载的不止有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里写的货物，还有几桶灵魂，硫磺山上的魔鬼会为它们开出“让人堕落”的高价。

虽然“将人类的灵魂卖给魔鬼”听起来不道德，但是谁在乎呢？地狱在伦蒂尼还有一座黄铜大使馆。

何况与这艘船上的秘密比起来，走私几桶灵魂实在算不上大事。

一场宴会在第二层甲板上举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参加了宴会，比如说那个在桅杆上瞭望的十四岁少年阿道尔。

他有六根手指，黝黑且瘦小，像只猴子，这就是船上的人叫他“六爪猴”的原因。

他举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望着船尾的冰山，不停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放下纸笔和望远镜，顺着绳子滑下来，正好遇上了爬上顶层甲板的拜伦。

“巫师……拜伦先生，那座冰山，它……”

这位被称为拜伦的巫师看起来也没有参加宴会，他的手上带着血迹，一只白色蛇头从他的左手衣袖里探出来，很快又缩回去。

“教母回来了吗？”

拜伦没让阿道尔继续说下去，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船长室……”

阿道尔可能是被吓住了，花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拜伦的教母就是蚀日号的船长。拜伦虽然只比他大六岁，却似乎无所不能，他从没见过拜伦用这种语气说话。

拜伦想扭头走向船长室，阿道尔还想问问冰山的事，

“先生，那座冰山一直跟着我们！”

“冰山，当然，那当然是冰山，它还是活的！”

拜伦继续走向船长室，半路又折返回来，指着阿道尔说：

“先别告诉其他人。”

“教母，勃朗宁夫人！我敢肯定，它是活的！”

拜伦猛地推开船长室的舱门，径直走到一位拿着放大镜翻书的老妇人面前，说出他的结论。

“我刚刚占卜过了，海藻、蝙蝠内脏，它们……”

因剧烈运动导致的供氧不足，强行打断了拜伦继续说下去的意图。

“慢慢说，孩子。”

她取出一个烟斗，递向拜伦，

“帮我点个火。”

拜伦伸出左手，拇指扣住食指，悬在烟斗上，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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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连着打了两个，依然没有事情发生。一条黑纹的白蛇从衣领爬出来，对着他吐出信子晃啊晃，好像是在嘲笑他。

“冷静，拜伦.路德维希。”

拜伦看着勃朗宁夫人暴风雨样灰色的眼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往复十次。再次打了个响指。

这次，终于有火星从指间落下，掉进烟斗里。

“哦，谢谢。”

勃朗宁夫人悠悠地抽了口烟，然后才问：

“现在可以说了，你发现了什么？慢一点，你太容易激动。”

“跟在我们身后的那座冰山，它不是冰山，是一头活冰山！我刚刚占卜过了，勒维娅也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巨大的生命。它太大，至少宽四百米，勒维娅绝不是对手。”

勒维娅就是指那条蛇，它体长不过五十厘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想让它去对付宽四百米的庞然大物。

“它只是路过。”

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有一会儿，拜伦听见他的教母这样说。

“那就好。”

拜伦放心了，也不问白朗宁夫人是如何知道活冰山意图的。拜伦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教母说的必然是正确答案。

心情平静，拜伦注意到船长室少了些东西。

“矶珐博士送给您的自动占卜机呢？”

“啊，现成的巫师占卜更准。”

白朗宁夫人呼出一个规整的烟圈，烟圈不往上飞，而是穿过拜伦黏糊糊的手。

“哦，抱歉！”

拜伦双手抓住勒维娅上下颚，不顾它挣扎，将勒维娅的嘴拉开，将一只手伸进去，出来时，手上的脏东西都留在勒维娅身体里。另一只手重复上述动作，两只手就都干净了。

“您之前去哪里了？您不发话，我都不敢对活冰山动手……嗷！蠢蛇！”

勒维娅为了报复拜伦刚才的行径，一口咬在他脚脖子上。拜伦抓着它尾巴，将它从脚上扯下来，毫不客气地将它抡起，脑袋甩地板上。

勒维娅软下去，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拜伦一脚将它踢开，他并不是没有对抗活冰山的办法，他只是没办法在杀死活冰山的同时，不波及他们的船。

“见故人之女。”

白朗宁夫人习惯了拜伦与勒维娅的吵闹，她取下烟斗，拿起望远镜继续看地图。

如果有熟悉海洋的人看到这张地图，就会发现，上面描绘的并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片海洋。

“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您，”拜伦有些犹豫，他接下来的话算是在质疑白朗宁夫人的决策，质疑她的决策是否正确。

“我们可能无法在您指定的时间到达索沛伦，您要我们在十号赶到，可是现在已经九号，距索沛伦至少还有一周路程。”

“你不用担心，我们到的时候就是恰当的时机，时间总会在我们这边。”

白朗宁夫人不以为意，她放下放大镜，抬头看拜伦，

“你得先过去，去它　　“您的意志。”

拜伦接受了这个解释，也接受了命令，他装模作样地模仿贵族骑士，向白朗宁夫人抚胸行礼。拖着勒维娅，一头往舷窗上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