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后日谈：西尔维拉

　　“就是这里了，圣女大人。”

　　西尔维拉在一名上了年纪的精灵的指引下，登上一座悬崖。她身后跟着一名黑甲战士，每走一步，他的盔甲都要叮当作响。

　　站在悬崖顶端，可以眺望碧蓝的大海。海平线上白帆点点。近处的海湾里则停泊着一艘黑船。一大群海鸥在黑船上空盘旋，嘎嘎的叫声随风飘来，在悬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正是春季，四处都满了白色和黄色的野花。悬崖边缘长着一棵巨树，树龄估计有数百年了，盘虬的树根紧紧抓住悬崖上的土石。

　　树下立着一块石碑。野草将石碑掩映，碑文在漫长的时光中漫漶不清，早已看不清了。

　　西尔维拉看向那位引路的精灵：“这就是前任圣子费拉利恩大人的坟墓吗？”

　　“是的，圣女大人。当年是我亲手将他的遗体埋葬在这里的，并且种上树的。”年长的精灵恭顺地回答。

　　以人类的眼光来看，这位精灵还相当年轻，至多不过三十岁的模样，但是精灵族可以看出他眼睛和神态中的苍老。

　　他是上一任圣子费拉利恩的侍从，追随圣子数百年之久。比起身为继任者却从未与费拉利恩谋面的西尔维拉，显然他和圣子更为熟稔。

　　但即使是这位年长的精灵，也是在千年前的星轨大交汇之后出生的，不曾经历过那导致天崩地裂、海升陆沉的大战。

　　“原来这里就是费拉利恩大人的埋骨之地。”黑甲战士肃穆地站在墓碑前，拨开野草，试图辨认碑上的文字。

　　年长的精灵抱歉地说：“我疏于照顾圣子大人的圣墓，真是惭愧。圣裔理事很厌恶我们这些侍奉圣子的人，不许我离开王庭。”

　　“这也不是你的错。”西尔维拉安慰道，“就连我都不知道费拉利恩大人埋葬在这里。”

　　“能够找到费拉利恩大人的陵墓所在，也算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黑甲战士说。

　　他名叫乔伊斯，是风暴舰队“赛勒恩”号的舰长。不久之前，他请求西尔维拉允许他去拜谒前任精灵族圣子的陵寝。

　　依照精灵族的习俗，死者应该埋于森林之中，在坟墓之上种一棵树。精灵族从树中诞生，死后也将回归大地，滋养新的树木。历代的圣子圣女则会埋葬在始祖母树之下。

　　西尔维拉一直以为费拉利恩也应该一样。但是她打听了一圈才得知，前任圣子的埋骨之地居然不在母树之下，甚至不在苍翠王庭之中。

　　年长的精灵说：“费拉利恩大人临终前吩咐我，要把他埋在这里。所以我在他下葬之后，又悄悄把他的遗骨掘了出来，瞒着圣裔理事会运到了这里……”

　　——这处远离苍翠王庭的、能够望见大海的山崖上。

　　在精灵族眼里，费拉利恩是一位不羁的浪子，常常离开苍翠王庭在外游历，有时候一去就是几十年。圣裔理事会很讨厌他的做派，与他可谓水火不容。

　　费拉利恩亡故后，他的大部分手记和文书都被圣裔理事会焚毁，少数遗留下来的也被私藏起来。圣裔理事会宣称这是为了“防止他有悖传统的危险思想荼毒新任圣女”。因此西尔维拉对他的过去也只能算一知半解。

　　她甚至在成为深渊之主的使徒后才知道，原来费拉利恩曾经资助过风暴舰队的前身“运输站”。他在活着的年月里，一直暗中守护着风暴舰队，即便在死后，也要继续守望着大海。

　　感觉真是奇妙。西尔维拉从未见过前任圣子，却与风暴舰队的创始者赛勒恩并肩作战过。当时她哪里会知道，那竟是一场跨越了千年的相会呢？

　　她忽然想到，为什么费拉利恩如此执着于这个能够望见大海的地方？难道比起他的手足同胞，他更在乎风暴舰队吗？

　　还是说，他只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人呢？

　　精灵族寿命漫长，有些长寿的精灵一生中甚至可以目睹两次星轨大交汇。对短生种来说，运输站的建立已经是十个世纪前的古老往事了。但是对精灵族而言，那仅仅是上一辈的故事，算不得多么久远。

　　人类也好，人鱼也罢，在精灵族看来，他们就像季节交替时的骤雨，很快就会消逝。

　　在如此的寿命差距之下，有很多事情都无法言明，只能成为一生的遗憾。

　　三个人一道清理了杂草，从附近采来野花，编成花环，放在费拉利恩的墓碑前。

　　那位年长的精灵站在悬崖边，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下面有个渔村呢。”

　　西尔维拉闻言也朝悬崖下望去。在山崖下的海岸边，果然有一座小小的渔村，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前晾晒着渔网，几个小孩正在海滩上捡贝壳。

　　“上次我来的时候，悬崖的形状和现在不一样。”年长的精灵说，“可能是这些年来遇上了自然灾害，悬崖崩塌了一部分。”

　　他转身望向坟墓上的大树，它虬结的树根紧紧盘在岩石上。

　　“这棵树抓住了岩石，悬崖才没有继续垮塌。费拉利恩大人即使故去，也在好好守护着人们呢。”

　　*

　　告别乔伊斯之后，西尔维拉和年长的精灵来到悬崖下。一条石龙正一动不动地蹲伏在树林中。

　　西尔维拉爬上龙背，正要把年长的精灵也拉上来，他却突然说：“圣女大人，我想留在这里。”

　　“你不回去吗？”西尔维拉惊讶。

　　年长的精灵笑了笑：“我想留在这里照看费拉利恩大人的坟墓。我可以先借住在渔村里，然后在山上盖一所房子。也许我还能学学怎么捕鱼。”

　　“可你的家人……”

　　“妻子和孩子都先于我过世，我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

　　见他心意已决，西尔维拉也不再挽留。她留下了一些人类的钱币，从箭囊中取出一支银箭交给年长的精灵，告诉他如果有不时之需，可以把这支箭变卖。人类中有不少人都喜爱收藏精灵族的工艺品。

　　她唤醒石龙，让这庞然大物振翼而起，飞上高空。

　　地面变得越来越远，年长的精灵、渔村和海湾里的黑船也变得越来越小，好像小孩子玩的积木。

　　乔伊斯说他以后还会再来拜访费拉利恩的陵寝。他虽然年轻，但或许那位年长的精灵会活得比他更久。精灵族即使年迈，剩余的岁月也远远超过人类。

　　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吗？西尔维拉心想。如今我还能见到托芙、多雷安他们，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驾驭石龙飞去圣城或是星临城。

　　但是他们迟早都会先于我去世。和精灵相比，他们的寿命短得就像划过天空的流星。

　　我也会像费拉利恩那样，送别一个个昔日的友人，然后守望他们的后代吗？

　　石龙穿过云气，飞向内陆。西尔维拉中途停下来休整了两次，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目的地。

　　精灵族在南方大陆找到了一片气候宜人、土壤肥沃的山谷，在此定居。这个地方名叫“青绿谷地”，正是精灵族的新家园。

　　青绿谷地里现在还没有多少树，大部分居民只能在地面上盖起房子。

　　从前，苍翠王庭中的贵族住在参天巨木之上，平民则在矮小一些的树上建造树屋。难民只能挤在树下的临时营地里。

　　但是现在，所有人都不分高低贵贱通通住在一起。贵族们不再高贵，平民们也不再平凡。为了在新的土地上活下去，所有人都必须凭着自己的双手劳作。

　　大家都说精灵族很难改变，因为他们活得太久，但西尔维拉想，迟早会改变的。他们连天地都能改换，还有什么改变不了的呢？

　　谷地周围开垦了新的田地，也栽种了成片的果树苗。精灵族是打理植物的好手，很快它们就会变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西尔维拉让石龙在谷底边缘降落。才刚爬下龙背，就有一群精灵围上来。

　　“啊？发生什么事了？”西尔维拉茫然地问。

　　“您过来瞧瞧就知道了！”那群精灵异口同声说。

　　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大家脸上没有惊慌恐惧，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

　　他们簇拥着西尔维拉往谷地中央走去。经过临时搭建的民房时，更多的居民加入了队伍，好像节日游行的长龙一般。

　　到了谷地中央，西尔维拉总算明白他们把自己拉来是为了什么了。

　　谷地中央栽种着新的圣树。树种正是千年前费拉利恩所留下的那一枚。西尔维拉将它种下之后，长出了金色的树苗，现在只有一人多高。

　　一对年轻的夫妇站在树下，激动地握着彼此的手，难掩急迫的神情。

　　见到西尔维拉，那对夫妇喜出望外地迎上来。

　　“圣女大人，您快来看啊！”

　　他们一左一右挽起西尔维拉的胳膊，分开人群，把她拉到新的圣树之下。

　　在它细弱的枝头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色果实。

　　西尔维拉惊喜地捂住嘴。

　　“祈祷应验了，圣女大人！”那对夫妇欢天喜地，“圣树结出果实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这是精灵族在离开受污染的苍翠王庭，来到青绿谷地定居后，圣树所结出的第一枚果实。

　　“你们起好名字了吗？”西尔维拉问。

　　“用您的名字可以吗？如果是女孩，就叫西尔维拉。如果是男孩，就叫西尔维利欧。”

　　西尔维拉眼底发热。“当然……当然可以！”她说。

　　周围的人群欢呼起来。他们从家里带来了果酒和食物，就地开始庆祝。离别故园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所有人都露出笑颜。

　　欢声笑语之中，西尔维拉远离人群，独自站在圣树之下。

　　她手掌发热，这是使徒卡发生变动的征兆。

　　她召唤出使徒卡。圣树微弱的金光照耀着卡面，整张卡焕发出神秘的金光，表面的色彩褪去，显露出纯金的色泽。

　　【你已完成任务：“收获新生”。】

　　【你已完成神赐使命“血火同源”。】

　　【因你的贡献，神许诺你在祂的国度中永远拥有一席之地。】

　　【你已获得尊号“返生巫女”。】

　　卡面也随之改变。怀抱小小尸骨的精灵族女子消失无踪，化作无数闪光的线条，在卡牌右侧勾勒出一棵树的形状。

　　忽然，树上繁花盛放。

　　精灵族女子重新出现在树下。她身披白衣，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枚小鹿形状的雕像。一群精灵幼崽围在她身边，或是拉扯她的衣摆，或是歪着脑袋，似乎正在倾听她讲述小鹿雕像的故事。

　　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之后，精灵族将在这片远离尘嚣的绿色山谷中，迎来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