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后日谈：托芙

　　“金盾大师，请您小心！这里山路颠簸，您可得坐稳点儿。”

　　雾气缭绕的迷失山脉中，一队矮人正骑着双足蜥蜴沿山路前行。

　　比约恩·金盾大师一骑当先。这位年迈的老矮人坐在双足蜥蜴背上，身姿稳健，不动如山。这显得其他人的关心很是多余。

　　反倒是那些年轻的矮人学徒一个个东倒西歪。生活在地底的矮人很少来到海拔这么高的地方，不少人都气喘吁吁，这让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

　　他们是来自地火城的工匠，受地火学院派遣，正要访问迷失山脉中的黄金城，进行交流学习。

　　金盾大师在结束了地火城的一桩重要研究项目后，主动请缨担任队伍的首领。

　　地火城中人人都知道，他的学生是黄金城重建的中流砥柱。金盾大师正好借这个机会师徒相见，了却一桩心愿。

　　和他们几个分别，已经有五年了吧？金盾大师一边以精妙的技术操控双足蜥蜴，一边寻思。

　　回想起五年前在殖民地的那一幕，金盾大师至今仍觉得惊心动魄。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殖民地事件在他漫长的人生中，也能排得上前三了。

　　离开殖民地返回地火城后，一群年轻的矮人们听说了托芙的事，说什么也要加入。地火城当然不同意此事，可那群小鬼居然一声不吭地跑了，还说什么他们是自由的矮人工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金盾大师当时就觉得，他们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黄金城，半路上说不定还会遇上圣国的截击，真是凶多吉少。

　　但是年轻人嘛，出去闯一闯也不错。撞到南墙就知道回头了。（话说回来，世界上能阻碍一大群年轻气盛矮人的“墙”，恐怕也不多，也许更该担心一下截击他们的圣国人……）

　　谁又能想到，那群年轻人竟然真的闯出名堂了呢？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双足蜥蜴们不安地摇晃着脑袋，似乎嗅闻到了危险的气息。矮人们也本能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一个个警觉地拔出战斧，做出临战的姿态。

　　队伍中一名年轻的矮人驱使蜥蜴来到金盾身边。

　　“大师，据说迷失山脉中有魔物出没，请您到队伍中间来，我们保护您！”

　　金盾挑起灰白色的粗眉毛，没好气地说：“小子，我还没老到不能战斗的地步！”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这么看不起他吗！

　　“可是……”

　　说时迟那时快，雾气重重的丛林之中突然跃出一个庞大的形体！

　　它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光溜溜的身躯呈现出半透明的粉色。每当它前进一步，身体就会软绵绵地摇晃一下。

　　“史莱姆！”矮人们震惊。

　　对于生活在地底的矮人们而言，史莱姆是一种极为常见的魔物，虽然个体弱小，但数量极多、繁殖极快，还会吞吃宝贵的矿脉。矮人城市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组织人手去清理矿道中的史莱姆。

　　但他们印象中的史莱姆是布丁一样小小的魔物。这种比四五个矮人叠在一起还高的史莱姆还是头一回见啊！

　　“不愧是神秘的迷失山脉，连魔物都这么大只！”

　　金盾大师卸下背上的战斧。训练有素的矮人们经常团体作战，此刻不需要有人下令，他们就排好阵型，驱使蜥蜴朝巨型史莱姆步步逼近。

　　矮人们互相配合，有人诱敌，有人进攻，有人袭击侧翼，手起斧落。

　　几分钟后，史莱姆就化作一摊半透明的软泥。

　　矮人们毫发无损，个个神采飞扬，收好武器。

　　“哼，虽然个头大了点儿，但战斗力很一般嘛！”一个年轻矮人得意地说，“这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个头大不一定强，个头小也不一定弱！”

　　“就是就是！”其他矮人纷纷点头赞同。真该让那些喜欢嘲笑他们身高的人类也瞧瞧这一幕，吓破他们的狗胆！

　　金盾大师捋了捋胡子，对年轻矮人吩咐道：“史莱姆是群居魔物，这里出现一只，肯定会有更多。快点把它的尸体烧掉，否则引来同伴就不妙了。”

　　“是！”年轻矮人跳下蜥蜴背，取出打火石。其他矮人将史莱姆尸体移到路边空地，准备挖个用来焚烧尸体的坑，烧完了就地掩埋，以免引起山火。

　　他们撸起袖子正要大干一场时，丛林中忽然有人用矮人语喊道：“等一下！不要烧！手下留姆啊！”

　　只见一名矮人和三名皮肤黝黑的人类狼狈地从树丛中钻出来。他们身上沾满泥土，头发里还挂着树叶，好像刚刚在山上打过滚似的。

　　那名矮人一见到金盾大师，就喜出望外地叫起来：“导师！”

　　金盾大师打量着他：“哈拉德·锻火？居然是你小子！”

　　说着，矮人大师哈哈大笑，从蜥蜴背上跳下去，和他从前的学徒狠狠互撞脑门——这是矮人族彼此问候的方式。

　　“你怎么这副模样，我差点儿没认出你来！”

　　哈拉德摸了摸红彤彤的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在追那只史莱姆呢。没想到它跑得还挺快——等等！都说了不要烧哇！”

　　他急忙阻止想要打火的年轻矮人：“那是从史莱姆农场里逃走的！它的尸体可有大用处，我们要带回去呢！”

　　“史莱姆……农场？”金盾大师震惊。好小众的词汇！

　　“你是说那只史莱姆是你们……养的？”

　　“对啊对啊！”哈拉德和三个原住民人类齐刷刷点头。

　　“……养来训练战士吗？”

　　“您有所不知，史莱姆凝胶可是很重要的工业原料！这种巨型品种还是专门培育出来的呢！”

　　哈拉德说完，从树丛里拉出几辆手推车。他们将死去的史莱姆铲进推车里，堆成果冻状的小山。

　　金盾大师感觉有点晕乎乎的。他好像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队伍再次启程。遇见哈拉德等人，正好让他们领路。

　　年轻的矮人们好奇万分，一个个凑上前和哈拉德并行，向他询问史莱姆凝胶的用处。

　　“那可有大用了！防水、可塑又绝缘，可以做轮胎啦，手套啦，管道啦……”

　　“以前大家都说黄金城有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现在史莱姆就是半透明黄金呀！”

　　“暗影导师说我们的世界没有橡胶树，所以只能用史莱姆来代替。要是我们能去别的世界搞来橡胶树就好了。”

　　“你说下次星轨交汇，我们能不能主动去异世界？”

　　年轻矮人们讨论得有声有色。金盾大师好几次想插嘴，却都没找到机会。看到他们热火朝天的样子，老矮人露出无奈的笑容。

　　他们沿着蜿蜒山路，穿过浓重的雾气。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山上传来，惊飞了一大群鸟。脚下的地面跟着颤抖，饶是性情沉稳的双足蜥蜴也惊慌地嘶鸣了几声。

　　“怎么回事？！”金盾大师勒住缰绳，疑心发生了地震。

　　哈拉德漫不经心回答：“噢，您不必担心，那是迪瓦林他们在炸山呢。”

　　“炸……炸山？”

　　“是啊。因为有好几座山阻隔，交通实在不方便，所以我们打算炸一条隧道出来。完工之后，进城就方便多了。要是今后我们造出了火车，就能直达黄金城了呢！”

　　金盾大师大脑发蒙：“火、火车又是什么……？”

　　“就是用蒸汽机驱动的车，暗影导师给我们展示过大致的样子。”

　　哈拉德眉飞色舞地跟他们解释了一通何为蒸汽机，年轻的矮人们听得发出阵阵惊叹。

　　“既然是靠烧开水产生蒸汽而驱动的车，为何叫‘火车’而不是‘水车’呢？”一个矮人问。

　　“呃……”哈拉德揉了揉鼻子，“暗影导师就是这么说的，肯定有祂的道理啦！”

　　暗影导师就是黄金城的居民对那位真正的拂晓之神的称呼。一位神有好几个尊名再寻常不过。虽然信奉同一位神明，但黄金城的居民并不隶属于拂晓教会，而是以他们独特的方式来崇拜暗影导师。也许很久以后，这里会发展出一个全新的教会吧！

　　不知不觉间，脚下颠簸坎坷的土路变成了经过硬化的平整路面，每隔一段甚至还能看到里程碑，上面写着“你距离黄金城还有XX里”。

　　道路通向一处雾气弥漫的悬崖。矮人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朝哈拉德投去困惑的目光。这小子确定没走错路吗？

　　哈拉德神秘兮兮地冲他们一笑，一马当先，向悬崖飞奔而去。

　　矮人们忍不住发出惊叫，担心他摔下去。然而哈拉德的身影没入雾气之中，转眼间就消隐无踪了。

　　“大师……”年轻的矮人们求助地望向金盾大师。

　　金盾捋了捋胡子。哈拉德亲自领他们来到这里，这又是山上唯一的道路，连里程碑都指向这个方向，肯定没错。

　　矮人们经常用机关密室来隐藏重要的宝藏，黄金城的居民也会用类似的方法保护他们的城市吗？

　　“我们走！”金盾决定相信哈拉德。

　　他驱使蜥蜴走向悬崖。蜥蜴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不肯继续前进，金盾大师只好跳下来，硬是牵着蜥蜴向前走去。

　　浓重的雾气包围了他。在短暂一瞬的失重感之后，他的双脚踩上了坚实的土地。

　　他站在一条石阶之下。石阶两侧立着精美的石柱，上头漆着漂亮的彩绘，混杂着矮人族和南方大陆两种风格。

　　金盾大师拾级而上，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的城市横亘在他眼前。

　　金盾大师上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城市，还是地火城。城市依山而建，阶梯式的广场层层叠叠，房屋鳞次栉比，街道两侧种满了颇具南方风格的行道树。

　　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这座城市一点儿也不像隐藏在群山深处的秘境，根本是一座人声鼎沸的大城。

　　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原住民们脸上涂着油彩，头发间编着精美的羽毛和鲜花。敦实的矮人们扛着工具或武器，列队穿行在大街小巷。还有许多人明显有着北方人的白皙面孔。

　　不少人都骑着一种奇异的双轮车。其他矮人或许不知道，但金盾大师记得那是托芙发明的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它们在铺装了石砖的路面上飞驰，清越的铃声不绝于耳。

　　此刻太阳已经西斜，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但要说城中最亮的灯火，莫过于建在山顶的那座灯塔——矮人族制造的透镜将不灭的明光折射向四面八方。在日暮时分，就连太阳的光辉都要逊色不少。

　　年轻的矮人们一个个吭哧吭哧地爬上石阶，站在金盾大师身后，发出连绵不绝的惊叹。

　　“这就是……黄金城！”

　　望着城市中的万家灯火，金盾大师心中感慨万千。五年时间，这座城市从空无一人的废墟变成了生机勃勃的不夜城。

　　遥想当年，托芙他们的发明还被地火城排斥。那群满怀热血的年轻人出走，来到这座千年废墟之中，将他们的梦想注入这座城市。

　　如今，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和发明都在这里诞生。昼夜不灭的灯塔为所有流离失所或是志同道合的人指引方向。

　　“的确如传说一样，是遍地黄金的梦幻国度啊。”金盾大师慨叹道。

　　头顶倏忽间掠过一道浓重的阴影，某种巨大的物体飞过天空，朝城市外的一处空地飞去。

　　“那是什么？！”矮人们惊呼。

　　哈拉德说：“哦，那是托芙最新研制的机械，我们叫它‘钢铁飞鸟’。”

　　金盾大师沉默了几秒，说：“那根本不是鸟。”

　　“对鸟的定义不要那么死板嘛。”

　　哈拉德让那三个原住民把史莱姆运回农场，亲自带领金盾大师一行人来到接待贵宾的驿馆。

　　晚餐极为丰盛，都是矮人族喜欢的菜色。其中的蔬果是从附近的精灵城邦运输来的。世界上没有哪个种族比精灵族更擅长打理树木，这些蔬果的味道果然美味至极。

　　矮人们还尝试了一下卫生间中的“水势能—动能转换自动清洁坐便器”，对它的自动冲水功能啧啧称奇。

　　到了晚上熄灯时分，托芙和哈拉德才姗姗来迟。托芙刚刚结束钢铁飞鸟的夜间试飞，哈拉德更是从隧道施工现场赶回来。

　　“金盾大师！”

　　“抱歉我们来迟了！”

　　看到三个学生齐聚一堂，金盾大师心中百感交集。五年不见，他们都变得更老成、更壮实了，身高没怎么长，皮肤倒是晒黑不少。

　　“看到你们这么健康，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开怀了。”金盾大师拿出一桶矮人烈酒，招呼三个学生一同分享。这可是他千里迢迢从地火城带来的佳酿。

　　许久没有喝过家乡的酒了，三个年轻矮人兴高采烈。五年不见，他们和年迈的导师有太多话要说。其间原住民首领帕恰克来访，看到师徒四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三个年轻矮人不停说着他们的新发明，金盾大师简直眼花缭乱。

　　“托芙，你真的能造出蒸汽机吗？”金盾大师有些喝多了，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那当然！暗影导师把原理都给我讲清楚了！这要是还造不出来，我不如找块石头撞死！”托芙也喝得醉醺醺的，大手一挥，“那可是划时代的发明！它问世之后，这个世界都将进入全新的纪元——真正的新纪元！”

　　金盾大师、哈拉德和迪瓦林喝得太多，矮人烈酒让他们呼呼大睡。托芙一个人起身，来到阳台上，试图吹吹夜风让自己清醒清醒。

　　夜色已深，黄金城也陷入安眠。灯塔的光亮那样璀璨，胜过夜空中所有的星辰。

　　明天……明天她要带金盾大师他们去参观矿场、冶炼厂，还有试飞基地。金盾大师要是看到我们的滑翔机，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托芙想起了她的使徒卡。就在不久之前，使徒卡上出现了新的文字。

　　【你已完成任务：“黄金时代”。】

　　【你已完成神赐使命“应许之城”。】

　　【因你的贡献，神许诺你在祂的国度中永远拥有一席之地。】

　　【你已获得尊号“擎火先驱”。】

　　卡面上的图案也随之变化了。原本是一名手捧火焰的小小矮人。现在，那矮人背对着观者，手中高擎火炬，而在她的身后，无数星火亮起，汇成长河。

　　凝望着金色的灯火，托芙心想，能否去神的国度并不重要。与其在死后前往天堂，她更愿意擎着火炬走在人间。

　　为无数人引路，而那些人又将擎起新的火炬，照亮这方天地。

　　这是最好的时代。但是，明天将会是更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