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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第20章 心理创伤

囚禁游戏 · 洛玥浅 · 4,819 字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中回响。VIP病房区格外安静,连护士推车的声音都放轻了很多。

某间高级单人病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斑驳的光影,在洁白的床单上形成条纹状的明暗交织。傅晏洲神色清冷地坐在病床边,腰背挺直,仿佛这里不是病房而是他的办公室。他的双手缠绕着洁白的绷带,衣服底下还有无数的大小伤口,那是在跟绑匪搏斗时留下的伤痕。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视线穿越玻璃望向远方的城市天际线。那些熟悉的建筑轮廓依然如故,时间照常运转。但在被绑架的短短的两天之内,有些东西却已经永远改变了。

警察局长亲自前来探望,光是今天警方就来了三次,来的官一次比一次更大。陈局长踏进病房时脚步有些沉重,却一副面有难色的样子。他在傅晏洲面前停下,欲言又止地清了清嗓子:「傅先生,关于密室里的监视影像……」

傅晏洲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古井般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早就料到了这次谈话的内容,礼貌又客气地回答道:「抱歉,我已经销毁了。」

「我知道这让您很为难,但事关我的名誉,我不能让这些影片流出去,请您谅解。」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神色不变,好像销毁关键性证据没什么大不了一样。虽说那些影片是定罪的关键证据,但不会有任何一个受害者愿意让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让别人看见。更何况是他傅晏洲。

「但是……」陈局长想要争取什么。

「陈局长,」傅晏洲的声音依然礼貌,但语调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和另一名受害者确实被绑架了,相信你们也已经掌握不少证据,加上我的司机也在车祸中不幸丧生了,都可以证明对方是有预谋的。更何况,绑匪是我认识的人,他确实有充分的动机对我,甚至对傅家展开报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立体的轮廓,但也让那些疲惫的痕迹更加明显。

「既然绑匪录下那些影片,是为了羞辱、诋毁我,自然就希望把我最不堪的一面公开出来。」傅晏洲的手轻抚过窗台,声音中暗藏施压的意味,「不是我不信任警方,而是我不能赌。要是警方在办案过程中不小心让影片外泄,又或者被不良媒体拿到来源,陈局长,您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局长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明白傅晏洲的顾虑,也清楚一旦处理不当会有什么后果。

傅晏洲转过身面对他,稍稍停顿,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然后他再次重申,语气冷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所以说,影片里的内容究竟是什么,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着陈局长的心脏。

陈局长终于明白了,无论那些影片还在不在,傅晏洲都不希望警方再追究下去了。少了关键证物,给江云琛定罪或许会有点困难,但以傅家的手段,江云琛即便没有在监狱里老死,在外头恐怕也很难生存下去了。

陈局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即便心中不满,但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傅晏洲是靠自己的能力脱困的,警方只有在最后起到抓人的作用而已,光是这一点他们就没有追究的立场了。

等陈局长面色铁青地离开后,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傅管家一直在病房门外静候,他隐约听到了里头的说话声,但没有敲门打扰。作为傅家多年的老仆,他深知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隐身。直到陈局长脸色不好看地走了出来,他才轻敲房门示意,接着开门进入。

傅管家的脚步很轻,动作优雅而谨慎。他看到傅晏洲仍站在窗边,背影有些孤寂。

傅晏洲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见到傅伯时,他绷紧的面部线条似乎和缓了一些,就像冰层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露出底下隐藏的温度。

「他收下那张黑卡了吗?」这是今天第一次,傅晏洲的语气中出现了真正的情感波动。

「收下了。」傅管家倒了一杯水给他,温度刚刚好,不会烫到嘴唇,也不会太凉,这是照顾多年养成的默契。

傅晏洲接过水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他是个好孩子,他没有怪你。」傅伯笑着道,眼中带着一丝慈祥,「就是醒来后没见到你有点失望。」

「是吗?」傅晏洲心里的某个角落悄然柔软了下来,但他没再继续追问,仿佛知道该适可而止。

傅伯看出了他的心思,适时地转移话题:「警方又来了?」

「嗯。」为了影片的事,警方已经派人来过很多次了,傅晏洲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他其实可以拒绝见他们,但这样一来,警方便会转移目标,去打扰毫无背景的周沐清了。连他都不太愿意提起密室里发生的事,就更别说是周沐清了。

他现在能够做到的,便是替他挡下这些骚扰,让他回归平静且不受打扰的生活。

有些创伤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秘密注定要被埋葬。而有些保护,即便不说出口也无所谓。

……

两天后,周沐清收拾简单的行李,准备出院。他的身体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碍,继续霸占着一天要价上万的高级病房也有点过意不去。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回到熟悉的环境中,一切重新开始。

在住院的这段期间,警方也曾来找过他做笔录。年轻的警官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神情谨慎而专业。不知道是不是傅晏洲事先打过招呼的关系,对方的问题都很温和,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敏感话题的细节。他们问的是绑架的过程、江云琛的动机、逃脱的经过,却对那些让他感到最痛苦的经历只字不提。

这几天里,傅晏洲没有来找过他。病房外的走廊时常有脚步声经过,每当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响声,他的心都会不自觉地提起来,期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会推门而入,但每一次都是失望收场。傅伯也没有再出现过,仿佛就这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周沐清后来也识趣地不再过问。他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清楚这种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在那间密室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但在现实世界中,他们属于完全不同的阶层,如同平行线般永远不会相交。

临出院之前,主治医生走进病房,递给他一张精美的名片。

「周先生,这是一位心理治疗师的名片,」医生的语气很严肃,但眼神中带着关怀,「请您务必定期去做心理咨询。」

周沐清接过名片,纸质厚实,印刷精美。他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资讯,这个心理治疗师有着惊人的高学历,还曾在国外多家顶级医疗机构担任顾问。这样的履历,要价肯定不菲,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这个普通人会接触到的人。

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应该不是医生的建议,而是傅晏洲的安排。

「谢谢。」周沐清轻声道谢,小心地将名片收进钱包里。虽然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心理咨询,但还是收下了。

回到现实生活就像潜水后重新浮出水面,他需要重新适应这个世界的重量。

周沐清失踪的这几天,外界的生活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时间像一条不会停歇的河流,即使他短暂消失,世界依然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大概是他平常表现良好,从来不无故旷职,当他回到药厂上班时,主管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记得补上假单。

同事们好奇地追问病情,周沐清也只说自己得了急性肠胃炎,在医院躺了几天,就这样含糊带过了。谎言说出来容易,但维持谎言却需要演技。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工作一如往常,身边还是围绕着同样的人,说着同样的话题,连办公室里老旧空调的嗡嗡声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因为那短短两天的惊险经历,总让他有种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就像戴着一层隐形的面纱看世界,所有的色彩都变得黯淡模糊。

他以往工作认真,专注力极强,可以连续几个小时投入在药品检测的工作中。但现在却时常觉得注意力无法集中,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会莫名其妙地飘向远方。

同事们照常跟他打闹,拿他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表面上依然会笑,会回应,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心里却觉得这一切好像没什么意思。

大概是他最近的表现有点反常,某个平常跟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在午休吃饭时突然问道:「沐清,你是失恋了吗?」

餐厅里的喧嚣声突然变得遥远,周沐清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颤:「什么?」

「很像失恋的症状啊,」同事一脸认真地分析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周沐清的异样,「看你最近老是发呆,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忧郁……很典型的失恋反应。」

周沐清勉强牵起嘴角,试图表现得自然一些。但「失恋」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带来意想不到的刺痛。

见他的反应还以为自己猜错了,同事又八卦地追问:「不过你有交往的对象了吗?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周沐清无奈地道:「没有。」

「还是你有喜欢的人了?」同事露出更加八卦的表情,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凑近了一些追问道:「是谁?我们公司的吗?」

周沐清正想否认的时候,餐厅角落的电视墙上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商场上久经沙场的稳重,也有着让人心跳加速的魅力。

他骤然擡头看向餐厅的电视墙,傅晏洲的脸就出现在电视萤幕上。

那是某个企业发表会的现场,记者们的闪光灯像星星般闪烁。傅晏洲一身深色的西装革履,剪裁完美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被媒体记者团团包围着,身后是随行的助理和保镳,他仿佛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神色自若,回答问题时声音清晰有力。

见到这张在萤幕上放大的英俊脸孔时,周沐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张熟悉的面容。在密室的黑暗中,他曾经如此近距离地凝视过这张脸,看过他脆弱狼狈的一面,分享过最绝望的时刻。但现在,萤幕上的傅晏洲光芒万丈,像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样巨大的反差让周沐清清楚地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这种距离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阶级和身份上的鸿沟,深不见底,无法跨越。

同事随着周沐清的目光望向新闻报导,恍然大悟地说道:「哦,傅晏洲终于出现了啊。」

这句话让周沐清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吗?」

同事压低声音,摆出一副要爆料的表情:「我有个朋友是记者,专门挖这些富豪的秘辛。据说傅晏洲突然失联了好几天,放客户鸽子,连公司的重要会议都没参加,所有的公开活动都取消了。他的秘书只说他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但没人知道他到底去哪了。」

周沐清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握住,血液瞬间冰凉,「那……后来呢?知道他去哪了吗?」

「当然是什么都没查到啊,」同事耸耸肩,一脸不以为然,「像他们这种阶级的有钱人都很注重隐私,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记者们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我朋友说,傅晏洲说不定是偷偷去谈恋爱了,不想让媒体知道吧。」

周沐清隐约松了一口气,但心脏依然不正常地剧烈跳动着。

恰好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同事从身后走了过来,毫无预警地拍了拍周沐清的肩膀:「嘿,你们在聊什么这么──」

那只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周沐清的身体就像触电般剧烈反应。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本能取代,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吓人,手肘撞到了餐盘,将里面的汤全部打翻。热汤溅到桌面上,碗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餐厅里原本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周沐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拍他肩膀的同事完全愣住了,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一脸尴尬和不知所措:「沐清,你……怎么了?」

周沐清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努力调整呼吸,勉强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我只是被吓到了。没想到你会突然叫我……」

「没事,没事。」那个同事化解尴尬似的嘿嘿笑了两声,而后坐到了他们对面,跟另一名同事聊了起来,但时不时会偷瞄周沐清一眼。

周沐清重新坐下,双手微微颤抖着。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被拍肩膀的那一瞬间,让他想起了被绑架的那个夜晚。绑匪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靠近,随即用药物迷昏他。

即便他对心理学了解不深,也清楚这大概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它记住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并且会在类似的情境中自动启动防御机制。

他意识到,自从回归正常生活之后,他就一直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以前不太在意的小细节,现在也都变得异常敏感。比如,他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别人的触碰,即使是最友善的肢体接触都会让他感到不舒服。

又比如……

周沐清不经意地擡眼望向四周,餐厅里的人们一边吃饭一边玩着手机,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但他的目光停留在对桌那个人身上──那人正举着手机,不知道是在打游戏还是在打字,手机萤幕的角度正好朝着他的方向。

一阵强烈的不适感瞬间涌上心头,周沐清条件反射地偏过头,身体下意识地偏向一旁。

他发现,他对镜头产生了恐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