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蔷薇之誓与归途的玫瑰

幻梦的碎片，仍在意识的边缘闪烁着余光。

巷子里那刺骨的寒风，少年怀中那具冰冷的、小小的尸体，以及那撕心裂肺的、质问着整个世界为何如此不公的哭嚎……这一切，都还未曾远去。它们不再是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而是化作了滚烫的烙印，深深地、永不磨灭地，刻在了“莉薇娅-夜璃”的灵魂之上。

她站在那片空无一人的、阳光和煦的诡异村庄中央，脸上还残留着属于“林恩”的、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仿佛要拥抱眼前这片虚无的空气。

这是一个拥抱，却又并非拥抱。

她在拥抱那个在十七年的无尽恶意中，挣扎着、卑微地、渴求着一丝温暖的少年。

她在拥抱他那份被践踏得一文不值、却依旧固执地想要守护一只小猫的、可笑的善良。

她在拥抱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以及在生命最后一刻，那份被硬生生剜心般的、足以让神佛都为之动容的彻骨绝望。

这些曾经被她深深厌恶、试图彻底割裂、埋葬在时空尘埃里的“负累”，在这一刻，都被她毫无保留地、全盘接纳。

因为她终于明白。

正是因为前世那十七年的生命，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冰冷的荒原，所以今生，当克蕾雅姐姐、瑟琳娜母上她们，如太阳般降临，在这片荒原上播撒下第一缕光与热时，她才会如此的……如此的贪恋，如此的……害怕失去。

那份深入骨髓的“缺爱”，那份对温暖与庇护的“依赖”，才是构成“莉薇娅”这个存在的、最根本的内核。

“林恩……”

莉薇娅在心底，最后一次，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的痛苦，我收下了。”

“你的软弱，我收下了。”

“你的那份……到死，都想抓住一点点光，却最终被黑暗吞噬的执念……”

“我也，一并收下了。”

所以，安息吧。

从今往后，你没能守护住的东西，由我来守护。

伤害过你的一切，由我来百倍、千倍地，奉还给这个世界！

当这无声的誓言在灵魂深处尘埃落定之时，莉薇娅张开的双臂，缓缓合拢，在胸前，紧紧地拥抱住了自己。

这个拥抱，隔着时空，拥抱了那个在巷子里痛哭的少年。

也拥抱了，此刻这个，终于寻找到存在意义的、全新的自己。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酒红色的瞳孔里，所有的悲伤与脆弱都已被彻底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炽热决意！

“那么……”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冰冷地低语。

“就从捏碎这个……令人作呕的过家家游戏，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紧握的右手手心中，血光迸现！无数蔷薇藤蔓交织、盘旋，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那柄代表着杀戮与守护的、华丽而致命的巨大血色镰刀——“蔷薇之誓”，轰然现世！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镰柄，将体内那份由愤怒、悲伤与决意交织而成的、前所未有庞大的力量，尽数灌注其中！

“给我……碎！！！”

伴随着一声清冽的、蕴含着无尽怒火的娇喝，她娇小的身体爆发出与其外表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巨大的镰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凄美而决绝的血色弧光，狠狠地、不带一丝留恋地，斩向了眼前这片阳光明媚的“世外桃源”！

——咔嚓！！！

一声仿佛天空碎裂般的巨响！

整个世界，应声而碎。

那温暖的阳光，和煦的微风，错落有致的木屋，绿意盎然的田垄……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在一阵令人目眩的扭曲与剥离之后，彻底崩塌、瓦解，化作了亿万片闪烁着微光的、虚幻的碎片，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当最后一片光屑也湮灭于无形之后，真实的世界，终于在莉薇娅的面前，露出了它那狰狞而古老的面目。

哪里还有什么村庄？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由漆黑的、不知名巨石构筑而成的、早已残破不堪的废墟。

巨大的石柱东倒西歪，上面雕刻着诡异而亵渎的、不属于世间任何一种已知生物的浮雕。断裂的祭坛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紫色的神秘纹路，仿佛某种邪恶仪式的遗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阴冷、仿佛连时光都能侵蚀的、源自于太古时代的苍凉气息。

整片废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米的、早已残缺不全的巨大神像。那神像的面目早已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它有着昆虫般的复眼与章鱼般的触须，仅仅是远远地望着，就让莉薇娅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恶心与战栗。

这里……是古神的遗迹。

而且，从那股充满了混乱与堕落的邪恶气息来判断，这绝非善类。极有可能是与永夜始祖同时代、那些最终被放逐或被斩杀的、属于敌对势力的古神所留下的遗迹。

刚才的幻梦，恐怕就是这座遗迹残存的力量，为了诱捕靠近的生灵而设下的陷阱。它精准地捕捉到了莉薇娅灵魂最深处的、属于“林恩”的脆弱与执念，并以此为蓝本，构筑了那个足以将她彻底困死在过去的、致命的“故乡”。

若非最后，那份源于小橘猫之死的彻骨之痛，彻底引爆了林恩积压了十七年的愤怒，将那份软弱的执念，淬炼成了偏执的守护之火，恐怕莉薇娅真的会永远沉沦其中，成为这座遗迹的养料。

想通了这一点，莉薇娅的眼神愈发冰冷。她握紧了手中的“蔷薇之誓”，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将眼前这座邪神像彻底斩碎的冲动。

但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连日的奔波与战斗，早已让她的体力和魔力濒临枯竭。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幻梦，更是对她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消耗，此刻她的灵魂，都还残留着一种被撕裂般的、火辣辣的刺痛。更不用说，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现在的她，可以说浑身都是负面状态。冒然去探索这座充满了未知的、诡异的古神遗迹，无异于自寻死路。

“……”

莉薇娅沉默地看了一眼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神像，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她将这份仇，记下了。

等我找到姐姐，等我恢复到全盛状态，我会再回来的。到那时，我会把你这堆破石头，连同你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从这个世界上，一并抹除。

她在心中立下誓言，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准备离开这片废墟。

在离开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用“蔷薇之誓”那锋利的镰刃，在废墟入口处几棵最为显眼的、扭曲的古树树干上，以及几块巨大的黑石上，都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号。

那是一个张开翅膀的、线条简约的、带着一丝邪气的小蝙蝠图案。

这是永夜血族内部，用以标记“敌对”与“危险”的最高等级警示符号。

做完这一切，她才头也不回地，重新踏上了寻找克蕾雅的、那条唯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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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莉薇娅重新回到那个令她记忆犹新的、被狂暴兽潮席卷过的峡谷时，天色已经再次变得昏暗。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肉腐败后的恶臭。大地像是被犁了一遍，到处都是被踩踏得稀烂的泥泞和魔兽残缺不全的尸骸，秃鹫和不知名的食腐生物，正在这场饕餮盛宴中发出令人心烦的、沙哑的嘶叫。

这里，是她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她与克蕾雅失散的地方。

看着眼前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莉薇娅那双刚刚才变得坚冰般冷硬的酒红色眼眸，不由自主地，又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柔软的涟漪。

“姐姐……”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恐惧。

她疯狂地甩了甩头，将那些“克蕾雅可能已经……”的可怕念头再次驱逐出脑海。

不会的！

我还没有放弃，她也一定不会放弃！

莉薇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地回忆当时的情景。她记得很清楚，在最后关头，克蕾雅用尽全力，将她推向了峡谷的左侧，而克蕾雅自己，则被那头巨大的石肤野猪王，撞向了右侧。

而自己，之后被兽潮裹挟着，一路向南，最终走出了山脉外围。

那么……

莉薇娅的目光，投向了与自己当初逃生路线完全相反的、峡谷的右侧，那个通往山脉更北、更深处的方向。

如果姐姐还活着，如果她摆脱了兽潮，那么，她最有可能的，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想通了这一点，莉薇娅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迈开脚步，朝着右侧那条同样狼藉不堪的岔路，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

她走得无比仔细，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的目光，像猎鹰一样，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也变得越来越暗。

可是，一无所获。

这里除了魔兽的尸体与血迹，什么都没有。

就在莉薇娅的心，随着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噬，而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沉向无底的深渊时，她的脚下，似乎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硬硬的东西。

莉薇娅的身体一僵，随即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电流，她猛地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拨开了那堆混杂着泥土与血污的、腐烂的树叶。

在下面，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枚……一枚闪烁着微弱血色光芒的、用某种不知名金属打造的、雕刻着精致蔷薇花纹的……袖扣。

看到这枚袖扣的瞬间，莉薇娅的呼吸，停滞了。

她认得这枚袖扣！

这是克蕾雅最常穿的那件黑色战斗服上的袖扣！是她在之前不经意间瞥到过克蕾雅的袖子！

姐姐……

姐姐她，真的在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冲垮的巨大狂喜，瞬间席卷了她的心脏！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用颤抖的双手，将那枚小小的、冰冷的袖扣捧了起来，死死地、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仿佛那不是一枚袖扣，而是她的整个世界。

她还活着！

姐姐她一定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劈开无尽黑夜的闪电，让她那双因绝望而快要黯淡下去的酒红色眼眸，重新燃起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她猛地站起身，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开始以袖扣掉落的位置为中心，更加疯狂地、更加仔细地向四周搜索。

既然这里有她掉落的东西，那就一定还会有别的线索！

果然！

在离此地不远处，一棵并不算起眼的、树皮斑驳的古树树干上，莉薇娅看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的、被人用利器刻上去的、小小的图案。

那是一朵，正在盛开的、线条凌厉而优美的……

玫瑰。

是克蕾雅的个人标记！是她们之间，无人知晓的、独一无二的暗号！那玫瑰花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北方！

“——！！！！！”

莉薇娅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如同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绝望与迷茫，都在看到这朵玫瑰的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沛的力量与希望！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标。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啊，姐姐。”

她看着那朵小小的玫瑰，用一种混合着哭腔、傻笑与无尽眷恋的、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

“等我。”

她将那枚袖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克蕾雅那微凉的体温。

然后，她迈开了自己的脚步。

那双因为连日奔波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小短腿”，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动力，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几乎是奔跑着，沿着那朵玫瑰所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深、更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浓雾之中。

前路依旧未知，依旧充满了危险。

但是，莉薇娅不再有丝毫的畏惧。

因为她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有她唯一的、正在等待着她的光。

而这一次，她将用尽一切，不惜一切代价，去抓住那道光。

然后，永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