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解答

　　“我是磐石。”清脆的女声在大厅里回荡，简短而有力。

　　许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不是回答我是决策中心，也不是回答说我是基地管理系统，而是“我是磐石”。

　　这感觉就好像和自己对话的的不是一个程序，而是一个人类存在。

　　“你是磐石火种基地的智能系统么？”许墨脱口而出。

　　许墨他确实好奇，在青山火种基地的时候他也接触过决策中心，但那更像是一个庞大的数据管理系统，没有这种拟人化的交互方式。

　　而这个声音不仅能说话，还能理解他的问题。

　　“姑且算是一种智能吧。”磐石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淡淡的从容，“我的核心程序是在末世之前由一群顶尖的计算机科学家编写的，经过多次迭代和优化，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架构。我不具备人类的意识，但我可以模拟人类的思维方式和语言模式，以便更好地与基地人员沟通。”

　　许墨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磐石看不到他的动作。

　　“明白了，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请根据指示，驾驶机甲到地下二十三层。决策中心的核心控制台位于该层，最高等级保密盒需要在那里开启。”

　　“好的。”许墨应了一声，然后操控机甲迈开脚步，朝大厅深处走去。

　　机甲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许墨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

　　大厅非常大，大到让许墨觉得有些空旷得过分。

　　但许墨的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光秃秃的墙壁和地板上整齐排列的金属板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不像是一个火种基地的内部，更像是一个被彻底搬空了的巨大仓库。

　　许墨皱了皱眉。

　　“这里……怎么这么空旷？”许墨忍不住问道。

　　大概是察觉到了许墨的疑惑，磐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在回忆往事时的感慨，又像是一个旁观者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基地发生过叛逃。”

　　声音平淡，但内容却让许墨的心猛地一沉。

　　“叛逃？”

　　“是的。”磐石继续说道，“所有基础建设都已经被搬空了。”

　　许墨的嘴角抽了抽。

　　“我也在那次叛逃中陷入了沉睡。”磐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许墨隐约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我的核心程序甚至都不在运行，所有的外部链接也都被切断了。”

　　“要不是第一零零零零二号条例被触发将我唤醒，”磐石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俏皮，“我估计会在长期的沉睡中能量耗尽，进入永久的沉睡。”

　　磐石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许墨有些意外的话：“这大概就是你们所说的死亡吧？到时候，我就可以像人类那样了。”

　　“呵呵。”

　　许墨干笑了两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一个智能程序，在和自己谈论死亡，还把自己和人类相提并论。这到底是幽默，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许墨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叫磐石的程序，比它自己说的要复杂得多。

　　机甲继续向前走，许墨一边操控机甲，一边在心里想着刚才磐石说的那些话。

　　叛逃、搬空、沉睡、被唤醒。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许墨从未想象过的画面。一个曾经辉煌的火种基地，因为内部的分裂和冲突，变成了一个空壳。

　　而这个叫做磐石的程序，就像一个被遗弃在空房子里的老人，在黑暗中独自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直到第一零零零零二号条例被触发她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许墨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不怕我是叛逃者中的一员么？”

　　这个问题，其实许墨在问出口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他还是想听磐石亲口说出来。

　　“为什么会怕？”磐石的回答比许墨预想的还要快。

　　磐石声音依然清脆，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只是一个程序，现在与你交互也只是基于第一零零零零二号条例唤醒，然后执行既定程序而已。我的存在意义就是按照预设的规则运行，而不是去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即便是把我破坏掉，也无所谓。”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许墨沉默了，他听出了磐石话里的意思，她不是无所谓，而是她根本就不是有所谓的那种存在。

　　她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爱恨，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她只是在执行程序。

　　就像一台电脑，你开机它就亮，你关机它就灭。你用它工作，它就帮你处理数据。你砸了它，它就变成一堆废铁。

　　对于电脑来说，被砸和被使用没有任何区别。

　　机甲继续向前走，穿过空旷的大厅朝着磐石指示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许墨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有些地方像是被利器切割过，切口整齐光滑；有些地方则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撞击过，金属板凹陷变形，边缘翻卷。

　　看到这许墨想起了磐石所说的叛逃，她猜测也许这些痕迹就是当年那场冲突留下的伤疤。

　　走了一阵，许墨终于看到了磐石所说的电梯。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门框，宽有二十多米高有三四十米，足够机甲轻松进入。

　　门框的边缘有一些控制面板，但面板上的屏幕是黑的，按钮也失去了光泽，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

　　“就是这里，”磐石的声音响起，“电梯可以直接到达地下二十三层。”

　　许墨操控机甲进入电梯。

　　“嘀！”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控制面板上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些数据和选项。

　　“电梯已激活。”磐石说，“我会控制电梯下降到目标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闭，然后许墨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当数字跳到“二十三层”的时候，电梯停了下来。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许墨操控机甲想要走出电梯，然后他就愣住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想象中的走廊或者是大厅，而是一堵用水泥浇筑的墙。

　　灰白色的水泥表面粗糙而冰冷，水泥墙紧紧地贴着电梯门，把前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许墨甚至能从水泥表面的颜色和质地判断出，这堵墙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这……”

　　许墨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看电梯两侧，左边是电梯的墙壁，右边也是电梯的墙壁，前方就是这堵水泥墙没有任何其他的出口。

　　“整个二十三层都被水泥材料灌满了。”磐石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也是叛逃者做的，他们在撤离之前，用工业混凝土泵把整个二十三层都填满了。决策中心的核心控制台、服务器、数据库，全部被封在了这层水泥下面。”

　　许墨的眼皮跳了一下，整个楼层被灌满水泥？那些叛逃者是想彻底把磐石封印在地下让她永远无法重见天日？

　　“需要我做什么？”虽然心中差不多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是许墨还是问了出来。

　　“你需要破开一条通往决策中心的路。”磐石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请放心，这些水泥封堵对潜龙机甲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震荡剑可以轻松地切开这些水泥，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许墨：......

　　许墨没想到自己到了基地又要挖，刚才自己在外面挖山体，现在到了基地里面还要继续挖，而且还是挖水泥。

　　许墨苦笑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我这哪是驾驶员，我这是挖掘机司机。”

　　“挖掘机？”磐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是在自嘲吗？根据我的对话模型数据库分析，你这句话的语义是表达对自己处境的不满和无奈，但同时也带有一种自嘲式的幽默。”

　　许墨：“……”

　　一个程序还能分析出自嘲和幽默，这智能程度真的只是“姑且算是一种”吗？

　　“你分析得真准。”许墨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然后操控机甲从后背抽出了震荡剑。

　　十米长的巨剑在电梯口的灯光下闪着冷光，剑刃上的高频振动发出嗡嗡的声响。然后许墨操控机甲举起剑，对准了眼前的水泥墙劈了下去。

　　震荡剑切入水泥墙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灰白色的水泥粉末从切口中喷涌而出，许墨操控机甲把震荡剑从水泥中抽出来，然后又切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几刀下去，一块两米见方的水泥块就从墙上脱落下来。

　　然后许墨又操控机甲把水泥块通过电梯搬到一层去，接着再继续切割下一块。

　　许墨一边切割眼前的水泥，一边想着刚才磐石说的那些话。

　　这里发生过叛逃！那那些叛逃者为什么要叛逃？

　　一个火种基地，是人类文明最后的阵地。在这里生活的人，理论上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团结且最值得信赖的人。他们应该共同面对外部的威胁，而不是内部互相倾轧。

　　是什么样的矛盾，让这些人宁可叛逃，也不愿意留下来？

　　许墨想问，但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候问出来有些突兀。

　　不过，磐石似乎察觉到了许墨的心思。

　　“你不问问我，他们为什么叛逃吗？”磐石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愿意说？”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磐石的语气很平淡，“而且，根据我的运行规则，你在完成条例要求的过程中，有权了解与基地相关的重要历史信息。”

　　“那你说吧。”许墨一边操控机甲切割水泥，一边说道。

　　“他们违规使用了第一零零零零五号条例。”

　　磐石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俏皮和轻松。

　　“第一零零零零五号条例是关于什么内容的？”许墨问。

　　“关于新生代人类的培养。”

　　磐石开始解释，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朗读一份报告。

　　“火种基地的核心使命之一，就是在末世之后重建人类文明。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每个火种基地都配备了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和基因库，以及一套专门用于培养新生代人类的机器。这套机器可以在人工环境中模拟母体子宫的生理条件，让受精卵在完全人工的环境中发育成熟，最终诞生出健康的婴儿。”

　　许墨点了点头，他在青山火种基地里也听说过类似的技术。那是在末世中保存人类火种的重要手段，因为很多女性在恶劣的环境中无法正常怀孕和生育，人工培育就成了延续后代的主要方式。

　　“第一零零零零五号条例规定，这套培养机器只能用于培育从基因库中选取的且经过严格筛选的新生儿，不能用于其他任何用途。”磐石继续说道，“但是叛逃者违反了这一规定，他们用培养机器来克隆自己。”

　　“克隆自己？”许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而且不只是克隆，”磐石的声音越来越冷，“他们还运用知识植入技术，把自己大脑中的记忆、意识、人格、思维方式等等所有构成一个人‘自我’的东西，全部复制并植入到克隆体的脑海中。”

　　“这样一来，当他们原本的身体衰老、受伤或死亡时，他们就可以直接启用一个克隆体，把备份的意识加载进去然后继续活下去。”

　　“永生！”许墨喃喃地说出了这两个字，“这就是他们追求的。”

　　“是的。”磐石确认道，“而且，他们成功了。”

　　许墨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了那些精灵为什么说我们是不死的。

　　不是因为他们是某种超自然的存在，也不是因为他们的灵魂可以转世投胎，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种极其先进的生物技术——克隆加记忆植入。

　　这些人会在每次死亡之前，把自己的意识备份，然后制造一个克隆体把备份的意识植入进去。

　　就这样一个人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复活，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记忆，同一个人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不死的。

　　虽然每次复活都需要消耗一个新的身体，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和能量，但只要技术和资源跟得上，他们就可以无限的活下去。

　　许墨想起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精灵，他们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恐惧和犹豫，甚至主动撞上刀口自杀。

　　因为他们知道，死亡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就会在新的身体里醒来。

　　而且通过这个问题，许墨想到了那群玩家，许墨甚至猜测那些玩家很可能也是这种情况。

　　“这项操作，违反了火种基地的基本程序。”磐石的声音把许墨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并做出了应对措施。我锁定了培养机器的使用权限，删除了他们存储的克隆体数据，并启动了对相关人员的追责程序。”

　　“但是他们没有束手就擒吧。”许墨说。

　　“没有。”磐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他们通过一系列危险的手段，强行夺取了我的部分控制权，并最终叛逃成功。在叛逃之前，他们搬空了基地里几乎所有能搬走的东西。”

　　“然后，他们用工业混凝土泵把整个二十三层灌满水泥，把我封在了地下。”

　　磐石说完最后这句话，许墨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不是磐石的悲哀，她只是一段程序没有悲哀这种情感。

　　而是许墨自己的悲哀，他为磐石感到悲哀。

　　一个智能程序，按照预设的规则运行，发现了违规操作做出了应对，但却被违规者用暴力手段镇压、遗弃。

　　“这些叛逃者，”许墨顿了顿，“就是那些精灵吧？”

　　“如果你说的精灵是指那些蓝色的皮肤、尖尖的耳朵、拥有超凡身体素质的人类变异体那么是的，他们就是叛逃者。”磐石确认道，“他们通过升华项目，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另一种人种。”

　　“升华项目？”许墨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他在操作日志里就看到过这个词，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升华项目，是他们给自己的人工进化计划起的名字。”磐石解释道，“叛逃者认为，人类的原始身体太过于脆弱、太过于粗鄙。在末世的环境中人类需要更强壮、更敏捷、更有适应性的身体才能生存下去。”

　　“所以，他们通过基因编辑、生物改造等一系列手段，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造和升级。”

　　“改造的结果，就是你说的精灵。他们的皮肤变成了蓝色是由于体内某种特殊色素的沉积，耳朵变尖则是听觉器官的优化，可以接收更广频率范围的声音；他们的身体素质大幅提升力量、速度、反应、耐力，都远超出普通人类的极限。”

　　“而且他们也获得了对丧尸毒素的抗性，普通的丧尸抓伤或咬伤对他们来说不会致命甚至不会感染，这让他们在和丧尸战斗时有了巨大的优势。”

　　许墨的脑海中浮现出之前遇到的那些精灵的样子，蓝色的皮肤、尖尖的耳朵、敏捷的身手、强大的战斗力……

　　原来，这些都是通过人工改造得到的。

　　不，不是人工改造这四个字就能概括的，这应该是把人类这个物种从基因层面进行了重写。

　　许墨想起了那些精灵在面对丧尸时的从容和自信，想起了他们在战斗中表现出的那种优越感。

　　原来，他们的优越感是有理由的，因为他们确实比普通人更强。

　　“那哥布林呢？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情况么？”许墨继续问道。

　　“当然知道。”磐石的回答连延迟都没有。

　　“升华项目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成功创造出精灵之前，叛逃者进行了无数次试验，其中绝大多数试验都以失败告终。那些失败的试验品，就是哥布林。”

　　许墨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哥布林是被创造出来的失败品。

　　“哥布林有很多缺陷。”磐石继续说道，“它们的智力普遍低下，大部分哥布林的认知水平只相当于五六岁的人类儿童。它们的身体结构也不稳定，很多个体存在着畸形或功能缺陷。它们的寿命很短，平均只有十多年。而且它们几乎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容易被控制和驱使。”

　　“但他们有一个优点，”许墨想起之前看到过的那些哥布林大军的规模，接口道，“繁殖能力很强。”

　　“对。”磐石肯定了许墨的说法，“哥布林的繁殖能力非常强，它们的妊娠期很短，一胎可以生好几个，幼崽的成长速度也很快。这种超强的繁殖能力，让哥布林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形成庞大的种群规模。”

　　“叛逃者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们把哥布林当成消耗品，投放到神选大陆上用来对抗丧尸。哥布林虽然单体战斗力不强，但数量多、繁衍快是战争中最好的消耗品，他们常说那些东西是炮灰。”

　　“炮灰”这个词从磐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许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些哥布林在创造者眼里，它们只是一群可以随时丢弃的耗材，这就是升华的代价吗？

　　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制造其他生命，然后把它们当成工具和棋子？

　　许墨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他继续操控机甲切割水泥，同时问了另一个问题。

　　“对了，我遇到的哥布林能够释放法术。它们能发射光球，还能制造结界之类的东西。这个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你是说哥布林施法者？”磐石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兴趣，“那是升华项目的另一个研究方向。”

　　“另一个方向？”

　　“是的，叛逃者在研究哥布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有些哥布林能够感应到游离在自然界中的某种能量粒子，并且通过特殊的媒介，将这些能量粒子聚集、压缩、释放形成类似于法术的效果。”

　　“能量粒子？”许墨琢磨着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