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亚当

　　门缝底下的暗红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极细的线。

　　里昂站在走廊尽头第三扇门前。没有立刻把手搭上门把。

　　隔音结界刻得很密，木板表面的清漆下面全是用某种骨粉画的符文。物理听觉在这里是废的。直接推门？太蠢。

　　需要潜入。

　　里昂的拇指悬在Ultimatrix的表盘上方。全息图标转了一圈，停在那个灰白色的幽灵轮廓上。

　　鬼影（Ghostfreak）。

　　拇指没落下去。

　　上次被入侵的画面在脑子里自动回放。齐斯卡的意识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寸一寸地锯开他对身体的控制权。灵魂被撕成两半的痛感。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朝彼得凝聚能量的那一刻。

　　还有变身强制终止后摔在铁板上时，彼得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里昂的拇指在表盘上方悬了三秒。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

　　里昂吐了口气。

　　按下去。

　　灰色的雾气从表盘里喷涌而出，带着陈年墓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霉味。

　　里昂闭上眼。

　　精神防线拉满。意志凝成一面墙，严阵以待，准备迎接那股必然反扑的疯狂撕咬。上次齐斯卡冲破防线只用了不到二十秒。五秒内如果感觉到任何异样，立刻触发防死锁机制强制退出。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抢方向盘。没有那种灵魂被割裂的拉扯感。没有生锈锯条摩擦神经皮层的剧痛。

　　里昂睁开那只紫色的独眼。

　　安静。

　　鬼影的基因链内部，安静得不正常。

　　上次变身时，齐斯卡的意识像蛰伏在水底的鳄鱼，从第一秒就开始窥视、试探、进攻。那种阴冷的贪婪无处不在，压迫感强到让人头皮发炸。

　　现在什么都没有。

　　不是被压制。不是在潜伏。

　　是空了。

　　就像推开一扇本该锁着恶犬的铁门，发现里面连锁链都不见了。

　　里昂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紧张了。

　　他低头。影子不见了。

　　脑波跟着涌进来。

　　“好舒服。”影子小人的信号懒洋洋的，透着一股泡温泉的惬意。“像暖流。”

　　里昂愣了半秒。

　　它顺着变身过程滑进了鬼影的基因链里。

　　“你在里面？”里昂在精神层面发出询问。

　　“嗯。”

　　“帮我查一下。”里昂的意识收紧了半圈。“这具身体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别的意志？”

　　影子小人的脑波信号停顿了一瞬。

　　然后它动了。

　　里昂感觉到影子的存在从鬼影的表层滑向深处。那种感知很微妙——像有一条小鱼在你的血管里游动，顺着基因链的每一个节点逐一探查。

　　十秒。

　　二十秒。

　　影子小人的脑波重新浮上来。信号很清晰，没有犹豫。

　　“什么都没有。”

　　它补了一句。

　　“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声音，没有别的东西在看我。”

　　里昂沉默了两秒。

　　齐斯卡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在沉睡。是彻底不见了。

　　上次强制终止变身时，Omnitrix的防死锁机制将那段外星基因压回了表盘。按理说，齐斯卡的意识应该还锚定在鬼影的DNA样本里。它是伊克透瑞星人基因的一部分，跟鬼影这个形态绑定的。

　　现在它不在了。

　　去哪了？

　　里昂没有答案。这个问题他暂时也没时间去想。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具身体此刻完全听他的。

　　里昂在灰雾中活动了一下苍白的爪子。如臂使指。

　　好用。

　　不管齐斯卡是死是跑，眼下鬼影是一张干净的牌。先用着。

　　鬼影的身体开始高频闪烁，紫色与灰色的轮廓在空气中虚化。

　　他往前飘去。身体穿透那扇厚重的、刻满隔音结界的木门。没有触感，只有穿过某种高密度能量场时的微弱阻尼感。

　　包房内部。

　　奢靡得让人想吐。

　　红丝绒沙发占了半个房间。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香水味，混着新鲜血液的腥甜。水晶茶几上放着两杯摇晃的液体，红得发黑。

　　里昂没有任何停留，身体顺着墙壁的阴影直接向上，扁平化，贴在了天花板的正中央。

　　影子的暗影网格将他残存的能量波动完全吃掉。

　　他现在就是一团真正的空气。

　　下方坐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正是里昂在四十六街街头看到的那对高瘦风衣男。此刻他们没坐着，而是微微欠身，站在沙发边缘。

　　沙发主位上，靠着一个穿暗红色天鹅绒西装的男人。金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里端着那杯血酒。

　　“所以，确认了吗？”天鹅绒男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咏叹调。

　　“确认了，男爵大人。”左边的风衣男低头汇报，“东海岸的十三个家族，已经有七个明确表态效忠。剩下的还在观望。但集结令已经发出，曼哈顿地下的据点这几天已经塞满了从欧洲赶来的高阶血族。”

　　“动作真快。”男爵抿了一口酒，舌尖舔过杯沿，“十二年了。自从那个拿剑的日行者把我们的长老院砍成筛子之后，血族有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右边的风衣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因为这次不一样。号召者……那位大人的血统太纯正了。”

　　“是啊。”男爵的眼神变得幽暗，“谁能想到，传说中德古拉始祖的长子，居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纽约。”

　　天花板上，里昂的独眼转动了一下。

　　德古拉长子？

　　他在脑子里飞速检索。

　　漫威正典里的吸血鬼体系他大致清楚——德古拉、布莱德、暗影议会。DC那边也有一套自己的血族设定。但“德古拉的长子”这个概念，两边的资料库里都没有。

　　又是一块从别的地方砸过来的拼图。

　　古一说过，这个世界的引力在不断增大，其他维度的碎片会像流星一样坠入。亚特兰蒂斯来了，奥姆来了，现在连吸血鬼的族谱都多出了陌生的分支。

　　这个世界到底还要乱入成什么样子？

　　里昂压下心里那股荒诞感，继续听。

　　“那位大人已经定下了计划。”风衣男的声音压得更低，“他需要找到'德古拉之血'。”

　　男爵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德古拉之血？”男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古老的敬畏。“那不是传说吗？始祖的血脉精华凝成的圣物，据说封存在……”

　　“不是传说。”风衣男打断了他。“那位大人说，他能感应到它的位置。就在北美大陆的某处。只要找到德古拉之血，始祖就能从沉眠中复苏。届时——”

　　他的獠牙在暗红灯光下闪了一下。

　　“届时这颗星球上，活着的和死去的，都将是血族的财产。”

　　男爵沉默了几秒。

　　“那位大人叫什么来着？”

　　“亚当。”风衣男恭敬地吐出这个名字，“他自称为，长子亚当。”

　　包房里的空气很安静。

　　只有冰块在血酒里碰撞的脆响。

　　天花板上，里昂正在把刚才听到的信息逐条归档。德古拉长子，亚当，德古拉之血，吸血鬼集结，北美——

　　视网膜炸了。

　　没有任何预兆。

　　金色的字体从视觉中枢的最深处涌出来，把他精心维持的潜行状态撞得七零八落。

　　不是平时那种优雅的、带着金色描边的系统提示。

　　是某种……里昂从来没见过的格式。

　　字号正常。标点正常。甚至语法都很规整。

　　但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抖。那种颤动不是特效，是情绪。是一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存在，遭遇了某种完全出乎预料的冒犯后，还在努力维持体面时产生的细微震颤。

　　【……】

　　三个省略号挂了两秒。

　　然后文字开始流淌。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个低维度的吸血蝙蝠，刚才说他叫什么？】

　　里昂还没来得及回应。

　　【亚当。】

　　新的一行字弹出来。

　　【他叫亚当。】

　　停顿了一秒。

　　然后。

　　【我不生气。】

　　里昂看着这行字。

　　金色字体的边缘在以极其克制的频率闪烁。那种闪烁方式让他想起了彼得生气时咬着后槽牙说“我没事”的样子。

　　【这种事情在全能宇宙里很常见。叫亚当的多了去了。圣经里就有一个。我不可能因为一只蝙蝠碰巧撞了我的名字就——】

　　文字断了。

　　新的一行。

　　字号大了三倍。

　　【但你要是能顺手把他的獠牙拔了我会很开心。】

　　里昂嘴角抽了一下。

　　金色字体恢复了正常字号，语气也恢复了日常的腔调。但措辞开始微妙地偏移。

　　【任务指派。】

　　【原任务：调查吸血鬼集结动向（情报优先）】

　　【追加目标：那个自称“亚当”的血族之子】

　　【追加要求：在解决他的过程中，如果能让他当众使用其他名字自称，比如“弗兰克”或者“丹尼尔”或者任何一个不是“亚当”的名字——】

　　【额外奖励翻倍。】

　　不是命令。

　　是悬赏。

　　一位至高存在用全能宇宙最优雅的方式，表达了“这个名字你不配用”的意思。

　　里昂在天花板上看完了这段话。

　　他太想笑了。

　　他真的太想笑了。

　　一位曾经单手托举多元宇宙、左手按灭时间线的至高神明，此刻正因为一只吸血鬼跟他撞了名字，坐在维度尽头写悬赏帖。

　　而且还要装作不在意。

　　这股突如其来的、夹杂着荒诞与想笑的情绪冲击太猛了。

　　里昂在精神层面死死咬住了笑意，但鬼影的身体不完全受精神层面控制。那只紫色的独眼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从鬼影虚无的躯体里泄露出来。

　　影子反应很快，暗影网格瞬间收紧，试图把那丝波动吞掉。

　　晚了半拍。

　　一丝不属于包房内任何生物的能量涟漪，穿透了隔音结界，荡进了午夜俱乐部的建筑结构里。

　　下方的三个吸血鬼毫无察觉。男爵还在品尝他的血酒，畅想着始祖复活后的美好图景。

　　但在这栋建筑的最顶层。

　　三楼。

　　一间连窗户都被黑曜石封死的密室深处。

　　满墙的巫毒面具和干瘪头颅中间，坐着一个高大的黑人。他正在用一块沾着某种油脂的粗布，慢慢擦拭着一颗黑魔法头骨。

　　动作停住了。

　　午夜老爹抬起头。

　　这栋楼里每一块砖、每一根管道、每一寸空气，都是他感知网络的延伸。有人在他的地盘上使用了灵体形态的能力——不是那些常客，波动特征完全陌生。

　　二楼，走廊尽头，第三间包房。

　　天花板的位置。

　　午夜老爹没有动。只是把头骨放回了桌面上。

　　“有意思。”

　　低沉的嗓音在密室里回荡。

　　头骨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了一团幽绿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