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暑假

　　皇后区第七大道的Foodtown超市，空调把室内温度压到了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区间。

　　里昂推着购物车，左手捏着一颗有机番茄，对光转了两圈。

　　表皮光滑，颜色匀称，蒂部还挂着一截没干透的绿蔓。

　　他扔进袋子里，凑到梅耳边。

　　“这批不错，比上周那家韩国杂货店的好。”

　　梅·帕克正弯腰翻看一袋意面的保质期，头也不抬。

　　“你上周挑的那些番茄，切开里面全是白筋。”

　　“那是品种问题，跟我的眼光没关系。”

　　“你的眼光如果真那么好，物理期末就不会错那道动量守恒。”

　　里昂把嘴闭上了。

　　妈永远掌握着最精准的打击角度。

　　不需要蜘蛛感应，不需要战略分析面板，一个当了十几年母亲的女人对儿子弱点的定位精度，比任何高维科技都变态。

　　手机震了一下。

　　艾米莉的消息。

　　“明天中央公园的露天电影是《星际穿越》重映，七点半开场，我带野餐垫，你带吃的。别买超市的三明治，上次那个鸡蛋沙拉味道像实验室做出来的。”

　　里昂单手打字。

　　“你对实验室做出来的东西有什么意见？”

　　“滚。”

　　“好的，我去Shake Shack买汉堡。”

　　“这还差不多。再买两杯奶昔。我要花生酱口味的。”

　　里昂把手机揣回裤兜。

　　推着车拐进冷冻食品区，帮梅拿了两盒速冻饺子。

　　本最近迷上了中式早餐，每天早上要煎一锅才肯出门。

　　阳光从超市入口的玻璃门灌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摊成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毯。

　　暑假第四天。

　　里昂·帕克的日程表干净得能反光。

　　——

　　帕克家。

　　下午三点十分。

　　里昂把八个购物袋从车里搬进厨房的工夫，先注意到了门廊边多出来的一双女士运动鞋。

　　走进厨房，果然撞见了一幕颇有冲击力的画面。

　　索尔套着一条碎花围裙——那条围裙是梅买来挂在厨房门背后当装饰的，从来没人真正穿过——正蹲在烤箱前面，透过玻璃视窗盯着里面的苹果派，表情之专注，跟他在阿斯加德审判叛军时差不了多少。

　　简·福斯特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广义相对论导论》，间歇性地抬头给索尔提供烘焙指导。

　　“简博士。”

　　里昂把牛奶放进冰箱，顺手跟她打了个招呼。

　　“什么时候到的？”

　　简从书页后面探出脑袋，冲他笑了一下。

　　“今天中午。神盾局那边毁灭者的逆向工程报告终于结题了，科尔森说暂时不需要我坐班，给我放了个长假。”

　　她往索尔那边瞟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学术工作者特有的克制，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真实心情。

　　“正好过来看看。”

　　索尔从烤箱前直起腰，胸膛挺得像一面战旗。

　　“简远道而来！作为米德加德最出色的学者，她理应享受最隆重的接待！”

　　他挥舞着裹着隔热手套的巨大手掌，声音洪亮得让碗架上的瓷碟都在抖。

　　“我特意学习了制作这种名为'苹果派'的甜食！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简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他六点就起来了，把面粉撒了满厨房一地。梅阿姨帮他收拾了三轮。”

　　“那是战术失误，不影响最终成果！”索尔辩解道，但语气里那股子想在女朋友面前表现的劲儿，三个街区外都闻得到。

　　里昂看了看索尔脸上那层藏不住的喜色，又看了看简耳根泛上来的那一抹薄红。

　　分开这么久，一个跑去跟神盾局研究外星机械残骸，一个留在皇后区嚼炸鸡学烤派。

　　这俩现在连呼吸的频率都在找彼此的节拍。

　　里昂识趣地没有多待。

　　他拎起那罐刚从冰箱里摸出来的可乐，拉开拉环，靠在客厅的门框上。

　　“还有四分钟，别开烤箱门。”身后传来简的声音。

　　“四分钟对于阿斯加德的战士来说比眨眼还短！”索尔挥着手套。“但这个铁盒子为什么要用如此漫长的时间来烤一个派？在阿斯加德，我母亲只需要——”

　　“你母亲有魔法，你有烤箱。这就是区别。”

　　简头也没抬，但嘴角那道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寸。

　　——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算拖沓，但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一种“昨晚比平时多熬了两个钟头”的微妙迟钝。

　　彼得·帕克扶着扶手从二楼下来。

　　头发往两个方向翘着，眼底有一圈浅浅的青影。

　　他穿着一条睡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MIT文化衫，整个人带着一种假期第四天就开始加班的轻微疲态。

　　里昂嘬了一口可乐。

　　“怎么了？昨晚巡逻到几点？”

　　彼得没回答。

　　他挪到客厅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例行公事的吱呀。

　　“弗瑞那个独眼龙。”

　　彼得把脑袋往后仰，搭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里昂靠在门框上没动，但可乐罐在嘴边停了一拍。

　　“说什么？”

　　“说——鉴于皇后区近期的超自然威胁升级，希望蜘蛛侠能在暑假期间加强夜间巡逻频次，重点关注吸血鬼活动迹象。”

　　彼得模仿着弗瑞的语气，把每个字都咬得跟公文一样硬。

　　“这不就是你之前也在做的事——”

　　“我没说完。”

　　彼得从沙发上直起身子，表情带着一种被甜枣砸中脑门之后的复杂情绪。

　　“他说，考虑到我们独立运营性质，以及暑假期间学生没有经济收入的客观事实——神盾局愿意承担我的全部暑期生活费用。”

　　里昂的眉毛动了一下。

　　“多少？”

　　“每月三千美金。打到我的个人账户上，税后。包括但不限于伙食、交通、装备维护”

　　安静了一秒。

　　里昂把可乐罐搁在茶几上。

　　“你答应了？”

　　彼得翻了个白眼。

　　“我像是会被三千块就收买的人吗？”

　　“那你——”

　　“我还价了。”

　　彼得靠回沙发里，双腿搭上扶手，一只拖鞋挂在脚趾头上晃荡。

　　那个晃荡的频率非常得意。

　　“我跟弗瑞说，帕克家有两个超级英雄。我出去巡逻的时候，我弟弟负责情报分析、战术支持、以及精神层面的后方保障。缺了他，我什么都干不了。”

　　里昂嘬可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所以，生活费要包两个人的。否则免谈。”

　　彼得从靠枕后面看过来，红血丝里透着得意。

　　“弗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我听见他在磨牙。最后他说——'成交，但帕克弟弟如果整个暑假都在家打游戏，我会从你的份额里扣。'”

　　里昂盯着彼得。

　　彼得盯着里昂。

　　“所以，弟弟。”彼得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六千”的手势。“你现在是有收入的人了。每月三千美金的精神支持费。你不需要巡逻，不需要打卡，只需要时不时回复一下弗瑞的邮件，让他觉得你还活着。”

　　里昂把可乐拿起来，灌了一大口。

　　放下。

　　“你讹了弗瑞六千块一个月。”

　　“我为帕克家争取了合理的劳动报酬。”

　　“你知道弗瑞会怎么想你吗？”

　　“他会觉得帕克家的大儿子是个商业天才。”彼得摊手。“而且这笔钱他出得起。神盾局光是给那个三曲翼大楼的停车场做保养，一个月都不止这个数。”

　　里昂靠回门框上，肩膀放松下来。

　　他看着自家这个顶着黑眼圈也要讨价还价的哥哥，嘴角扯了一下。

　　“辛苦了。”

　　“你这个语气比刚才真诚了五个百分点。”

　　“因为刚才你还没帮我赚到钱。”

　　彼得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块扔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松弛了不少。

　　“说正经的。”

　　他的语气切换了。

　　上一秒还在为蹭了弗瑞一笔生活费而沾沾自喜，下一秒变回了那个在皇后区屋顶之间荡来荡去的蜘蛛侠。

　　“昨晚巡了四个小时。弗瑞让我重点盯的是吸血鬼动向——就是上次布莱德说的那个事，各家族往曼哈顿集结。”

　　里昂放下可乐。

　　“看到了？”

　　“屁都没看到。”

　　彼得啃着苹果，声音含混。

　　“四个小时，皇后区到布鲁克林到下东区，每个弗瑞标出来的热点区域我都去了。一只吸血鬼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在亚特兰大大道那边撞见两个持刀抢便利店的蠢货，六十秒解决，粘在了路灯上。”

　　他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还有布鲁克林大桥上一个喝醉了非要跳水的大学生，用蛛丝粘在了桥墩上。那哥们清醒之后吐了我一鞋。”

　　“所以吸血鬼方面——完全没动静。”

　　“一点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彼得把手机掏出来，划了几下，翻出弗瑞发来的巡逻路线图。

　　皇后区、布鲁克林、红线蓝线绿线画得密密匝匝。

　　但有一个区域干干净净。

　　地狱厨房。

　　整个西四十到西五十七街之间的区域，连一条辅助巡逻线都没排。

　　空白得扎眼。

　　“你看出来了？”彼得拿手指在那块空白上画了个圈。

　　里昂点了下头。

　　“弗瑞绕开了那一片。”

　　“希尔跟我对接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她说'那个区域有专人负责'，然后就岔开了话题。”

　　彼得把手机扔到沙发垫子上，抱着双臂看天花板。

　　天花板角落有一个蜘蛛网。不是他吐的那种，是真正的蜘蛛织的。

　　“我倒是知道那片是谁的地盘。”

　　里昂看了他一眼。

　　“马特。”

　　彼得点头。

　　马特·默多克。

　　地狱厨房那位瞎了眼睛却比谁都看得清楚的律师先生。白天在事务所替穷人打官司，晚上戴上面罩在那几条街上揍人。

　　彼得跟他打过几次照面，算得上朋友——那种不需要知道彼此真实身份、在天台上碰见了点个头就各自巡逻的战友关系。

　　“我只是觉得有点意思。”彼得的语气不重，但那层轻松皮子底下裹着的东西，里昂听得出来。

　　“弗瑞连我的巡逻路线都能精确到每条街，却刻意不碰地狱厨房。上次布莱德说吸血鬼正在往曼哈顿地下集结。而地狱厨房——就在曼哈顿。”

　　他偏过头看里昂。

　　“你说，弗瑞是在保护马特，还是在防着马特？”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可乐罐。

　　“也可能两个都不是。”

　　他把罐子搁下来。

　　“也可能他只是不想让我们的人和马特的人在同一个区域撞上。职能重叠只会增加变数。弗瑞这个人——他比谁都怕变数。”

　　彼得想了想，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的眉心没有完全松开。

　　——

　　厨房里传来索尔爽朗的大笑。

　　苹果派出炉了。

　　焦糖和肉桂的甜香飘进客厅，撞上了彼得话里那股微妙的不对劲。

　　梅从厨房探出头。

　　她看见了窝在沙发上的彼得。

　　那张年轻的脸虽然称不上多憔悴，但眼底那圈浅浅的青影和嘴角向下的弧度，足以让一个母亲的雷达精准锁定。

　　梅什么都没说。

　　她走过去，把茶几上一盘切好的水果推到彼得面前。

　　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两秒。

　　“没发烧。”

　　她退开一步，嘴角的弧度很浅。

　　“但你要是每天熬到半夜，月底我直接打电话给弗瑞替你请假。”

　　“梅——”

　　“吃水果。”

　　不是商量。

　　彼得乖乖又捡起一块苹果塞嘴里。

　　索尔端着一盘还在冒热气的苹果派从厨房冲出来，碎花围裙上沾了半指厚的面粉。

　　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盘子和叉子，眼神带笑。

　　索尔看见彼得的状态，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彼得肩膀上。

　　沙发弹簧发出一声惨叫。

　　彼得整个人往座垫里陷了两厘米。

　　“年轻的战士！在阿斯加德，真正的勇者可以连续战斗七天七夜而不需要——”

　　“嗝。”

　　彼得打了个嗝。

　　苹果差点从嘴里飞出来。

　　“——睡眠。”索尔兴致丝毫不减。“你需要的不是休息，是一场更猛烈的战斗来提振精神！我方才的苹果派已经得到了简的认可——”

　　他回头看简，眼睛里那股光比表面的反应堆都亮。

　　“——对吗，简？”

　　简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派送到嘴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火候刚好。比上次那个进步很大。”

　　索尔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又鼓了三寸。

　　“听见了吗！来，尝尝——”

　　“我尝，我尝，你先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我锁骨要碎了……”

　　——

　　傍晚。

　　六点四十。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皇后区上空的云压得很低，晚霞的颜色偏橘偏红，像有人往天上泼了半桶颜料。

　　彼得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

　　红蓝战衣已经穿戴完毕，纳米面罩还没合上。

　　他的脸在夕阳的余光里线条分明，比下午在沙发上瘫着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三千块一个月的生活费，总得对得起甲方。

　　“彼得。”

　　里昂靠在走廊墙上，叫了一声。

　　彼得回头。

　　“注意安全。”

　　彼得龇了一下牙。

　　“放心吧，你弟弟的精神支持费我已经帮你赚到了，总不能还没花就出事。”

　　他把面罩合上。

　　从窗口纵身翻了出去，蛛丝弹出，挂上对面公寓楼的避雷针，整个人在楼宇之间荡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红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里。

　　里昂站在窗边看了十几秒，才回到自己房间。

　　——

　　他坐到桌前。

　　游戏手柄就在左手边。攻略翻到了第三章的BOSS战流程。

　　楼下传来索尔和简关于苹果派是否需要加热牛奶搭配的友好辩论。

　　梅在纠正本剥蒜的错误手法。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运转。

　　帕克家的夏天，按部就班。

　　里昂拿起手柄，打开了游戏主机。

　　屏幕上弹幕射击游戏的加载画面转了两圈。

　　他的拇指搭在摇杆上，但眼睛看的不是屏幕。

　　他在想事情。

　　布莱德说吸血鬼在往曼哈顿集结。

　　弗瑞的巡逻路线绕开了地狱厨房。

　　彼得巡了四个小时，一只都没碰到。

　　不是消失了。是在藏。

　　藏在哪里，什么时候露头——弗瑞不知道，布莱德也不确定。

　　但那帮东西选择纽约，一定有原因。

　　布莱德说它们在找一样老东西。

　　多老？比那两个穿着HugoBoss的杂种血统老得多的东西。

　　里昂的拇指在摇杆上滑了两下。

　　算了。

　　暑假第四天。

　　这些东西不归他管。

　　他选了一局单人模式，开始打第三章的精英怪。

　　——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

　　里昂的注意力全部压在屏幕上。

　　子弹穿过三层墙壁的穿模效果做得不错。他正在研究一个利用地形BUG跳过BOSS第二阶段的速通路线。

　　晚间新闻的固定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他没在意。

　　直到主播的声音忽然换了一个调子。

　　“……我们插播一条最新消息。”

　　里昂的拇指在摇杆上顿了一下。

　　“地狱厨房地区本周已确认第五名流浪汉神秘失踪。”

　　拇指没有继续推动摇杆。

　　“警方在最近一处失踪地点发现了大量来源不明的绿色粘液，目前已将样本送往FBI实验室进行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