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灯塔守望者

　　慈恩港的夜晚总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海风不知疲倦地撞击着这座孤悬于防波堤尽头的灯塔，发出类似老旧风箱拉动的呜咽声。

　　灯塔内的空气干燥而温暖。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属于单身汉的邋遢，反而透着一种井井有条的秩序感。

　　墙壁上挂着渔网和风干的海星，角落的收音机里流淌着上世纪的爵士乐，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随便坐，虽然地方不大。”

　　汤姆·库瑞从厨房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只甚至不成套的马克杯。

　　热气腾腾的红茶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

　　这位灯塔看守人有着一张被海风雕刻过的脸，棱角分明，眼神里藏着某种长期独处者特有的沉静。

　　他先是给本和梅倒了茶，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两位看起来就很和善的长者。

　　至于那个块头大得像头熊的金发男人……

　　汤姆犹豫了一下，把那杯最大的茶推了过去。

　　“谢谢你们救了那小子。”

　　汤姆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汤姆，汤姆·库瑞。”

　　“举手之劳。”

　　“不过你们米德加德的幼崽确实缺乏管教。这小子刚才甚至试图指挥鲨鱼去攻击我。”

　　索尔大马金刀地挤在那个对他来说过于迷你的单人沙发里。

　　随着他身体的重量下压，老旧的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雷神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摧毁主人的家具。

　　他抓起盘子里的饼干，一口吞掉半块，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味道不错，比阿斯加德御膳房做的那些精细点心有嚼劲多了。”

　　屋子的另一头，靠近壁炉的地毯上。

　　小亚瑟已经换上了一套干爽的绒布睡衣。

　　他并没有参与大人们的谈话。

　　此刻，这个未来的海洋领主正趴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全神贯注地逗弄着一只肥硕的橘猫。

　　橘猫懒洋洋地翻着肚皮，偶尔敷衍地伸出爪子挠一下。

　　火光映在亚瑟稚嫩的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既普通又安宁。

　　完全看不出半小时前，这孩子还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试图寻找归途。

　　“这孩子看起来精神不错。”

　　里昂端着茶杯，靠在窗边。

　　本·帕克捧着热茶，眼神慈爱地看了一眼玩猫的亚瑟，随后压低了声音：

　　“库瑞先生，刚才在防波堤上，这孩子一直在说什么……亚特兰蒂斯？还有女王？”

　　听到这两个词。

　　正在往红茶里加糖的汤姆手抖了一下。

　　几颗方糖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瞬间的失态并未逃过在场众人的眼睛。

　　汤姆放下夹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傻笑的儿子，确认亚瑟没有注意这边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挂起一丝勉强的苦笑。

　　“让各位见笑了。”

　　汤姆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总是喜欢胡思乱想的，谁小时候还没梦想过自己有些特殊能力呢不是吗？”

　　“那小亚瑟的母亲？”梅·帕克轻声问道。

　　“亚瑟的母亲死于难产，她在五年前就从我和亚瑟的生命中离开了。”

　　汤姆喝茶的动作停了一停，这位有着一种吟游诗人般气质的灯塔管理员苦笑了一下说道。

　　他盯着杯中褐色的茶水，像是要透过倒影看到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为了不让孩子觉得自己被抛弃，我告诉他，妈妈是童话里的女王，因为要拯救国家才不得不离开。”

　　“我告诉他，只要他乖乖长大，每天早上到栈桥上去等，总有一天，妈妈会回来接他。”

　　说到这里，汤姆自嘲地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里满是苦涩。

　　“但我没想到，这孩子当真了。他开始尝试跳海，觉得只要游得够深，就能找到那个并不存在的王国。”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本和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动容。

　　这是一个父亲为了守护孩子童心，而不得不编织的、沉重而温柔的谎言。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本叹了口气，想要伸手拍拍这位单亲父亲的肩膀。

　　咔嚓。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脆响打破了这份温情。

　　索尔嚼碎了最后一块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脸困惑地看着汤姆：

　　“为什么要撒谎？”

　　汤姆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要编造这种理由？”

　　索尔指了指远处玩猫的亚瑟，语气理所当然得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虽然你们米德加德人的家庭伦理剧我不懂，但亚特兰蒂斯确实存在。如果你老婆真是那里的女王，那你儿子以后可有得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汤姆脸上的苦涩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惊恐。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先生，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汤姆死死盯着索尔，身体紧绷，像是一头护崽的老狼，“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亚特兰蒂斯！那只是传说！是童话！”

　　他在害怕。

　　他在恐惧那些深海里的东西会再次找上门，夺走他唯一的儿子。

　　“传说？”

　　索尔挑了挑眉毛，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神性的戏谑。

　　“大概六百年前吧，我和那里的上一任国王——好像叫什么奥瓦克斯？我们在大西洋中脊的海沟里喝过酒。”

　　雷神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地回忆道：

　　“那酒是用发酵的海藻酿的，味道像马尿，但劲儿挺大。那天我们喝多了，还打了一架，我不小心把他们的一座神庙给拆了。”

　　里昂靠在窗边，嘴角微微上扬。

　　让雷神索尔这个“九界活地图”来面对这种家庭伦理剧，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好比你在给孩子讲圣诞老人是假的，结果旁边坐着一个真的圣诞老人，还在抱怨去年的烟囱太窄，卡住了他的肚子。

　　“你……你到底是谁？”

　　汤姆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壮汉，对方身上那种笃定和从容，绝不是疯子能装出来的。

　　“我是索尔，奥丁之子。”

　　汤姆猛地抬起头，眼神警惕：“你什么意思？”

　　索尔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那种属于神明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但他很快收敛了气息，指了指还在玩猫的亚瑟。

　　“凡人，你可以欺骗自己，但你骗不了血统。”

　　“刚才在水下，我释放了神力威压。普通的鱼早就吓得四散奔逃了，哪怕是深海巨兽也会尿裤子。”

　　索尔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小子没有。”

　　“那些鲨鱼不是在攻击他，而是在保护他。他的精神力在水下异常活跃，甚至能与我的雷霆神力产生共鸣。”

　　里昂适时地走了过来，把手搭在汤姆僵硬的肩膀上。

　　里昂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有些天赋是藏不住的。你越是压抑，反弹的时候就越危险。今天他只是跳海，明天可能就会招来真正的深海怪物。”

　　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所有的伪装，在这个金发壮汉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喂，小鬼。”

　　索尔突然朝着远处喊了一声。

　　亚瑟茫然地抬起头，手里的逗猫棒停在半空，橘猫趁机一口咬住了羽毛。

　　“小子，你刚才问我能不能带你去深海？”

　　亚瑟拼命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索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阿斯加德人特有的狂傲与好战。

　　“我不能带你去。因为那是你的领地，你得自己游回去。”索尔伸出粗壮的手指，戳了戳亚瑟的胸口，“不过，既然你是那个糟糕酒鬼国度的后裔，那就证明你确实有点本事。怎么样，要不要跟阿斯加德的王子学两招？省得下次被几条小鱼拦住路，丢人现眼。”

　　汤姆·库瑞看着这一幕，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捂着脸，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叹息。

　　亚瑟眨了眨眼睛。

　　他听不太懂什么国度、什么后裔。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小男孩丢下逗猫棒，从地毯上一跃而起，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就像你会放电那样吗？魔法师叔叔？”

　　索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都说了，是雷神！不是魔法师！而且我也不会变兔子！”

　　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似乎更大了，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嘲笑这脆弱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