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斩

　　红土大陆之巅，昔日奢华无度的玛丽乔亚早已荡然无存。

　　入眼之处，只有连日的倾盆黑雨冲刷下得冰冷岩盘。

　　盘古城废墟正上方的高空，横亘着一尊庞大的魔影。

　　伊姆悬浮在云端，十二只漆黑的羽翼完全舒展。

　　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着更高处的苍穹输送着能量，维持着【天王】的运转。

　　狂风在靠近他周身百米时骤然停滞，天幕透下的微弱光线被那层黏稠的魔气吞噬。

　　“轰——！！！”

　　一声撕裂苍穹的爆鸣从远处炸响。

　　一道刺目的湛蓝雷霆，贯穿了漫天黑雨。

　　狂暴的动能径直将沿途的水幕撞出一个数千米的大洞。

　　两人相距不足百米，悬空对峙。

　　雷恩黑色的衣摆在真空中猎猎作响。

　　湛蓝色的电弧贴着他的皮肤表面极速游走，向外撑开了一圈排斥力场，与伊姆外围的深渊魔气发生着剧烈的摩擦，不断爆出刺耳的电流嘶鸣。

　　透过那层极度压缩的蓝光，无数比发丝还细微的光点，正以一种并不均匀的韵律明灭着。

　　伊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带来一切变数的人类。

　　“姆还以为，你会第一时间杀上玛丽乔亚呢。”

　　带有同心圆波纹的猩红眼眸中，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声音直接越过耳膜，在雷恩的脑海深处激荡，“为了帮那个小人鱼控制海王类，你也并不轻松吧。拖着这样一副被严重消耗的状态来面对姆，真是愚蠢的慈悲。”

　　面对伊姆的轻蔑，雷恩缓缓抬起头。

　　那双幽蓝的瞳孔直视那双巨大的猩红魔眼，眼底没有丝毫对自身状态的担忧，只有实质般的冷冽杀机。

　　“对付你足够了。”

　　随即扯了一下嘴角，带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以为降下这场大水，就能随心所欲地给这个世界强加一个绝望的谢幕？”

　　“很可惜，我这个人，从小就十分讨厌悲剧的结尾。”

　　伴随着他的话语，他周身那层连接着星球意志的电磁场，爆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来到这哥世界后，我改变了那么多注定的遗憾，救下了那么多本该死去的人。”雷恩双手缓缓攥紧，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现在就差这最后一战，怎么可能让你把老子前边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雷恩脚下的空气被踩出一全白色的气圈。

　　面对冲来的雷恩，伊姆意念一动，那层粘稠的深渊魔气自动向前涌动，挡住了雷恩的攻势。

　　两股恐怖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纯黑的深渊魔气与暗红色的霸王色闪电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激烈咬合。空间被这股蛮力挤压出肉眼可见的褶皱，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响彻云霄。

　　一道长达数千米的恐怖裂缝，以两人为中心，顺着红土大陆坚硬的脊柱一路撕裂开来，直通海底。

　　僵持之下，雷恩眼底的幽蓝雷光暴涨。

　　见闻色扫过伊姆那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

　　雷恩十分清楚，现在的形态虽然十分敏捷，但在这种堪比山岳的体型差距面前，纯粹的点状破坏，恰似以钢针硬撼城墙，根本难以奏效。

　　哪怕他能一拳贯穿这层魔气，相比于伊姆庞大的体积，也难以造成致命的结构崩塌。

　　要彻底碾碎这尊巨大的魔神，光有穿透力不够，他需要与之匹敌的绝对“质量”与“打击面”。

　　雷恩体内的响雷果实全力释放。

　　高密度的电浆从他体内狂涌而出，极度的高温甚至将脚下的岩石烧成液态的岩浆。狂躁的雷霆并未四散劈落，而是在半空中极速堆叠，顺着他挥拳的姿态向外疯狂扩张。

　　短短几个呼吸间，一尊高达数百米，通体由纯粹幽蓝电浆构筑的雷神法相拔地而起，撑开了伊姆的魔气领域。

　　雷神法相的面容与雷恩一般无二，浑身缠绕着水桶粗细的暗红色闪电，体表流转着金属般坚硬的色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神性威压。

　　法相腰腹发力，右臂拉出一道残影，犹如山岳般的重拳撕裂永夜，直砸伊姆的面门。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伊姆抬起那只深色的手掌，迎着雷电巨拳遥遥探出。

　　“轰！”

　　雷神法相的重拳狠狠砸穿了伊姆的防御护盾，结结实实地轰在伊姆的掌心。

　　爆开的环形气浪将漫天黑雨清空，红土大陆的边缘在这一击的余波下成片崩塌，成百上千吨的碎岩砸入下方的漩涡。

　　一击受挫，伊姆眼底戾气暴涨。

　　他左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撕，一道漆黑的裂缝裂开。

　　数十颗长满锯齿的独眼黑球狂涌而出，这些深渊眷属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黑色魔炎，犹如一场倒错的流星雨，朝着雷神法相轰然砸落。

　　雷恩眼神冰冷。

　　千万道湛蓝的雷柱自地底逆冲而上，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刺目的毁灭雷林。

　　升腾的高压电浆精准地贯穿了每一颗落下的独眼黑球。剧烈的连环爆炸在两人之间炸开一朵朵巨大的黑蓝蘑菇云。

　　硝烟未散，雷恩脑海中的见闻色霸气疯狂示警。

　　前方那个庞大的魔影不见了。

　　伊姆十二翼齐齐收拢，庞大的身躯瞬间越过空间的距离限制，化作一抹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贴至雷神法相的后颈盲区。一柄由魔气压缩而成的漆黑利刃，直取包裹在法相内的雷恩本体。

　　雷恩超越级的见闻色提前半拍捕捉到了微观气流的扭曲。

　　法相顺着他的意志极速扭转腰腹，借着回旋的庞大惯性，反手一记缠绕着高密度霸王色霸气的鞭腿，砸在斩落的魔刃上。

　　狂暴的震荡力让空气彻底失去传导声音的能力。

　　两人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记足以将山岳抽碎的鞭腿，虽然砸偏了伊姆的漆黑魔刃，却没能将其彻底击退。

　　伊姆眼底的暴怒随着暗杀受挫而极速攀升。

　　他索性松开手中布满裂纹的魔刃，深色的手臂猛地向前探出，反手死死扣住了雷神法相那条粗壮的右骨。

　　雷恩同样没有任何退缩的打算。

　　既然抓到了对方的本体，退让就等于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他操控着法相，借着腿部被擒的支点，庞大的身躯非但没有后撤，反而迎着伊姆的面门猛地撞了上去。

　　在极近的距离下，招架和闪避都显得十分多余，两尊庞然大物在红土大陆上空舍弃了一切防御。

　　伊姆掌心魔气暴涨，瞬间凝聚出两支双刃，交叉十字斩硬生生切开了法相的右臂。厚重的电浆护甲被生生撕裂，内部的雷恩本体闷哼一声，肩膀上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滚烫的鲜血洒落。

　　与此同时，法相仅剩的左手死死捏住了伊姆的半边黑色羽翼。

　　超高压电浆零距离疯狂灌入，直接将伊姆的半个身躯烧成焦炭，大股漆黑的恶魔之血横飞而出，砸在岩石上烧出无数深坑。

　　空间如同被野兽撕咬的破布，不断裂开漆黑的缝隙。

　　雷霆的幽蓝与魔气的纯黑交替闪烁。

　　两人交手的破坏力顺着地壳传导，竟然让新世界这片辽阔的大海，随着光芒的明灭，呈现出剧烈的上下波动。

　　狂暴的引力将海水反向抽离，在海平线上形成了一道接天连地的水幕高墙。

　　红土大陆的废墟上，两人僵持在半空。

　　伊姆强忍着半身焦糊的剧痛，那双波纹眼死死盯着雷恩。

　　“这样的你，是无法战胜姆的。”

　　伊姆冷漠的声音穿透雷鸣，刺入雷恩的大脑，“看看你身后那些苟延残喘的蝼蚁。”

　　雷恩操控法相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地已经不复存在。”伊姆十二翼齐振，拉开距离，“他们挤在海王类的背上，手里那点发霉的粮食还能撑几天？十天？半个月？”

　　“只要姆站在这里，和你继续打下去。不出半个月，他们就会在海面上成片地饿死、渴死。为了争夺一口浑浊的雨水，为了抢夺一块腐烂的鱼肉，他们会互相撕咬、同类相食。”

　　伊姆冷笑道：“这样下去，每一秒都是在瓦解这个世界的抵抗意志。时间，站在姆这一边。”

　　雷恩知道，伊姆说的是事实。

　　顺着见闻色的触须，他“看”到了那一幅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极寒的海风中，小女孩安娜死死抱住那个残破的布娃娃。

　　嘴唇冻得发紫，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头顶依然是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雨。

　　阿拉巴斯坦的泥泞沼泽里，王后蒂蒂那身华贵的长裙早已被黄泥彻底浸透。她身边的平民们，正为了食物的分配，红着眼睛互相推搡。

　　卡尔和满脸胡茬的老兵挤在一起。两人正小心翼翼地分食着半块粗饼。

　　根本不需要什么毁天灭地的杀招，仅仅是切断了阳光、陆地与淡水，这颗星球仅存的生机，就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不可逆转地流尽。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伊姆说的对，时间并不在他这一边。

　　雷恩缓缓垂下了眼睑。

　　再次睁眼时，那双幽蓝的瞳孔，以完全化为雷霆。

　　那尊高达数百米的雷神法相，在毫无征兆地向内极速坍缩。

　　湛蓝的电浆犹如百川归海，以狂暴的姿态向着雷恩的本体极速倒灌。

　　这股足以压塌红土大陆的恐怖能量并未消散，而是被雷恩强行引导至双掌之间。

　　伴随着刺耳的高频电磁尖啸，狂躁的电浆在掌心被极度压缩。他就像是从虚空深处凭空抽取兵刃一般，拔出了一柄跳跃着毁灭电弧的雷霆之剑。

　　为了维持这柄剑的质量，他主动散去了周身所有的防御力场。

　　任由高空四溢的魔气在脸颊和胸膛上割开出血痕。

　　雷恩双手紧紧握住这柄刚刚凝聚成型的剑柄。

　　超神水改造后的磅礴体力、超越极限的武装色、足以震碎空间的霸王色霸气，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压缩进这不足两米长的剑刃之中。

　　剑身的颜色，从湛蓝飞速褪向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纯白。

　　剑锋周遭的空间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质量，无声地崩塌，化作一圈吞噬光线的漆黑虚无。

　　雷恩摆出了一副要将性命连同灵魂一起燃尽的搏命架势。

　　伊姆那双同心圆的猩红眼眸，猛地一缩。

　　那柄剑上散发出的毁灭波动，让他如上次一般，清晰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笃定，雷恩是被刚才那番话彻底激怒，理智尽失，要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做最后一搏！

　　不敢有半分托大，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十二只巨大的黑翼骤然向前合拢，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然而——

　　雷恩，根本没有看他。

　　借着腰腹那恐怖的核心爆发力，那柄汇聚了他一切的纯白光剑，自下而上，朝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苍穹，倾尽全力地斩了出去！

　　一道接天连地的纯白剑芒，贯穿长空。

　　侧滑闪避的伊姆，眼睁睁看着那道毁天灭地的剑光，与自己擦肩而过，竟没有碰到他分毫。

　　他眼底的警惕，在那一瞬凝固。

　　不可置信地，他顺着那道剑芒冲天而去的方向，缓缓抬起了头。

　　纯白的剑光，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厚重的平流层，将玛丽乔亚上空那层黑云，劈成两半。

　　它没有丝毫停顿，冲出大气层，精准无误地，命中了那座悬浮于星球轨道之外，正全功率倾泻着灭世射线的古代兵器，【天王】。

　　伊姆僵在原地。

　　在他的认知里，天王高悬天外，是神明俯瞰众生，降下终焉的造物。

　　他算计过这个变数的每一种可能，会拼命，会逃遁，会引动整颗星球的意志反扑……

　　唯独没有算到，这世上竟会有人，可以斩向那片他视作禁脔的天穹。

　　这种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疯狂……

　　和当年那个敲着破木桶，在暴风雨里唱着跑调船歌的男人，何其相似。

　　他曾想将这份疯狂收入掌心，与之共掌这片天地。

　　而此刻，正是这份他求而不得的疯狂，亲手将他逼上了绝路。

　　宇宙的真空中，没有声音。

　　只有一团刺目到极致的光晕，无声地炸开。

　　那座庞大如岛屿的钢铁造物，在纯白剑芒的切割下，发出了一阵人耳无法听见的悲鸣。

　　下一刻，禁锢其中的狂暴能量轰然殉爆。

　　那两道一直炙烤着星球极地的灭世光柱，剧烈地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解体的钢铁残骸，拖着长长的燃烧尾迹，如同一场预示着终结的流星雨，朝着下方那片漆黑的汪洋，缓缓坠落。

　　随着天王核心的碎裂，覆盖全球的厚重铅灰色雷雨云，失去了能量的维系。一缕久违的金色阳光，穿透了阴云的断层，直直地洒落下来。

　　同一缕阳光，越过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落在了世界各地的幸存者身上。

　　四海各处，暴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趴在海王类脊背上，挤在甲板上的幸存者们，木然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道横跨世界的巨大裂缝，望着那一缕带着温度的金色阳光，直直地洒落下来。

　　那块金色的光斑，打在了安娜沾满泥水的小鼻尖上。小女孩呆呆地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那只破布娃娃，眼底倒映着天空的澄澈。

　　光芒照亮了王后蒂蒂那身沾满污泥的华贵披风。她正搀扶着一位受伤的难民，感受到背上传来的温热，这位一向坚强的王后浑身一颤，捂住嘴唇，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

　　黑钢帝国的铁炉堡城墙上。

　　光柱劈开了浓重的蒸汽。工人们仰起沾满煤灰的粗犷脸庞，贪婪地沐浴在阳光之下。

　　海王类宽阔的脊背上。

　　老兵张大了嘴巴，他试着伸手去接住那缕穿透云层的光束，粗糙的指缝里透出久违的温暖。

　　白胡子的救援船上。

　　那个被刀疤海贼从水里捞上来的母亲，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阳光洒在他们裹着的羊毛毯上，她顺着光束看去，那个满脸凶恶的海贼正靠在桅杆上，咧开嘴冲着天空放肆大笑。

　　救生艇的角落里。

　　男孩指着裂开的天幕，扯了扯海军上校的衣角。上校缓缓抬起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阳光的映照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起初，没有欢呼。

　　可紧接着，从四海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张被泥水和泪水糊满的脸上，一种比阳光更炽热的东西，骤然燃起。

　　那是希望。

　　红土大陆之巅。

　　那一剑，几乎掏空了雷恩的一切。

　　他甚至无法维持漂浮状态，重重落进焦黑的废墟里，握剑的手臂剧烈痉挛。

　　他的体内，几乎被那一击榨成了一片干涸的荒原。

　　就在这时，他那链接着星球意志的见闻色，毫无征兆地震颤了一下。

　　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死寂的湖面。

　　紧接着，一缕缕极细的“声音”，顺着那片无形的感知，朝他汇拢而来。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

　　紧接着，是燎原，是海啸。

　　他清晰地“听”到了——安娜伸手够光的雀跃，蒂蒂喜极而泣的颤抖，黑钢工人重燃的嘶吼，卡尔与老兵又哭又笑的狂喜……亿万被他从洪水里拯救的生灵，那一份份重新燃起，磅礴到无可估量的“意志”，正化作力量，如百川倒灌，疯狂地涌回他的体内。

　　干涸的荒原，被这股奔腾而来的洪流，瞬间填满、漫溢、决堤。

　　雷恩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瞳孔深处，重新燃起了湛蓝的恒星之光，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明亮，都要恐怖。

　　一束金色的阳光，顺着被劈开的天幕，垂直投射在焦黑的废墟中央。

　　雷恩从那道光柱的中心，缓缓站直了身躯。

　　他抬起头，直指前方那个处于惊错的伊姆。

　　“时间现在不站在你那一边了。”

　　他没等回答。

　　脚下的岩层无声炸裂，雷光一路烧上脊背。

　　伊姆那双惊怒交加的猩红眼眸里，那道光痕，正不断放大。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