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红舞鞋

　　未知的恐惧似化作了实质性的泥沼将瑞秋包裹，她的身体动弹不得，思维也变得迟钝，在这寂静的河畔旁，只能听得见胸腔内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说到底，从她接收老师的赠予踏入秘契者的世界，到现在，晋升为‘术士’秘途的秘途7‘洞察者’，她从来都没有参与进什么神秘学事件中。

　　心底深处，些许那些因超凡力量而有些沾沾自喜的高傲在此时化作了一盆冷水，迎面浇下。

　　瑞秋恍然，她不过是生活在象牙塔内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女孩。

　　一遇到危险，别说反抗，连动一下都吃力！

　　就在绝望与恐惧逐渐要将她吞噬之际，一股下垂的拉力从手腕处传来，瑞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栽倒。

　　她回过头，发现梵妮似是失去了力气，闭着眼，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梵——咳咳咳！！！”

　　瑞秋一张口，她原本尾音轻扬时如蒲公英被风托起般清亮的嗓音现在像是在沙漠中缺水挣扎了一周之人，干哑得如同石砾在摩擦。

　　而且，自己竟然连梵妮的手都抓不住！

　　瑞秋思维从阻塞中恢复了一点清明，察觉到了她状态的不对劲。

　　在来营救达内尔前，她就有所觉悟，知晓一会儿可能会碰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心理素质再差，也不可能一个照面就被击溃防线，甚至连自救的想法都被抛弃，沦落到像是案板上的一条鱼，等待刀具的宰割。

　　瑞秋玛瑙般的桃花眼变得透彻、空灵，眸光湛蓝似能勘破一切虚实，洞察本质！

　　果不其然，在‘洞悉之眼’的视野中，‘真实’的世界又是另一番模样。

　　她的周身漂浮着似雾一般的气体，并且，有数只看不清面容，唯有脆弱身躯存在的人形灵体束缚着她的双手、双脚，冰冷的灵性透过肌肤，触碰星灵体、心智体，麻痹着身体与思维。

　　她在被这些亡魂的绝望侵染着心灵！

　　达内尔那诡异的造型就是为了转移她们注意力而设下的陷阱！

　　瑞秋使出最后的力气咬破舌尖，铁锈腥甜的味道充斥口腔，她嘴唇翕动，艰难但完整地念道：

　　“我...听见，我看...见，我掌握...”

　　少女的大衣下摆无风自动，一把半人高，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璀璨权杖被瑞秋握在手中！

　　她咬紧牙，眼中湛蓝色的光华大盛，星光权杖准确无误地挥打在那些脆弱人形灵体的身上！

　　灵体自内部开始崩溃，最终分解，消散，化作一缕风，一片雾。

　　束缚着四肢的压力骤减，瑞秋一下子跪在地上，她双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被沙子和石子磨破，汗水自光洁的额头滴落与鲜血混杂在一起。

　　这位第一次正经战斗的‘术士’小姐大口喘着气，如同刚从深海跃出海面的溺水之人，只有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狼狈与对生的欣喜。

　　不行，不行，不行，瑞秋，你还不能休息，达内尔还没救下来呢！

　　从小与洛希竞争养成的坚韧不服输的性格在此时支撑起瑞秋的意念。

　　她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屈出一根手指，沙哑地吐出一个单词。

　　“缚！”

　　十数根介于虚幻与现实的锁链在瑞秋周身出现，然后似章鱼的触手般，灵活、迅速地向达内尔所在的位置涌去。

　　就在锁链即将得手之际，身形如麦田草人般随风摇晃的达内尔竟直愣愣地栽倒进河内，彻底不见踪影！

　　“狗屎！”

　　气急败坏的瑞秋骂了人生中第一句脏话，她踉跄地从地上站起，湛蓝色的眼眸望向平静的水面。

　　遮挡星光月华的云层此时恰巧飘走，粼粼水波荡漾，映出了两朵绽放鲜艳的玫瑰。

　　不，不是玫瑰！

　　那是一双舞鞋！

　　鞋底磨损处露出象牙色衬里，像被舔舐殆尽的骨，它也不是红色的，而是被某种鲜红的液体给浸染泡透！

　　异常终于在平静中爆发，瑞秋整个人都在打颤，并不是因为初冬的冷风，而是灵感那近乎疯狂的预警。

　　会死，会死，会死，再不跑，她可能就会死在这！

　　老师笔记中开头的那句话再一次于瑞秋脑海里浮现。

　　跑，现在还来得及，什么都不要管了，别回头，一口气跑出墓园，然后乘着马车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来这！

　　瑞秋表情变化迅速，畏惧，痛苦，退缩，但最后，她还是握着‘星光权杖’朝达内尔落水之处、异常爆发的河面跑去！

　　她做不到，也不想看见这片荒废的墓园成为两个朋友的埋骨之地。

　　对不起，老师，我不是一位听话的好学生。

　　瑞秋在心底最后念了一句后，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折射着月华的河水中。

　　冰冷的液体似蛇信一般舔舐着瑞秋的肌肤，令她的精神高度紧绷。

　　河里的水很清澈，但因夜晚的原因，惨淡的月光并不足以支撑肉眼对可见度的需求。

　　但好在瑞秋是一位‘洞察者’，她沾染着湛蓝色光华的眼眸微眯，径直望向前方。

　　入眼的是一团滴入清水中，仿佛化不开的浓墨。

　　水草？

　　不，不是！

　　那一团黑色，纤细又浓密，向周围弥漫却又不曾散开，这哪里是什么水草，这是人的头发！

　　瑞秋瞳孔微缩，目光顺着不知长几米的黑发尽头望去。

　　达内尔的头仰对着她，那似水草般的黑发塞满了他的口腔，鼻翼。

　　他的身体还在摇晃，就似秋天麦田内的草人。

　　仔细去看，其实移动的并不是达内尔，而是接连着他身体的头发。

　　视线偏移，瑞秋抬起头，惨淡的月光透过水面，打在了她白纸般的小脸上。

　　在靠近水面的位置，黑发的尽头，有一个倒栽在水里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大胆露出锁骨与肩部的低胸方领裙装，领口边缘缝制着彩窗玻璃碎片用以充当宝石，纤细的腰肢被束得很紧，裙摆两侧则是为了迎合某些目的，开叉到腰臀位置，布料向着四周散开如同花瓣，而那双浮现在水面上的‘红舞鞋’则是蕴满甜蜜的花蕊。

　　水流平稳的涌动，似划船的桨，带动着女尸有规律的摆动，似在跳着一场永不会散场的舞会。

　　瑞秋强忍着这诡异到瘆人的场景所带来的恐惧于水中将五指张开。

　　‘封——’

　　无声的言语只泛出了些许的气泡碎裂。

　　数根介于虚幻与现实的锁链缠绕在被女尸头发束缚住的达内尔身上，猛烈一拽！

　　那水草般的头发自他口腔中拔出，粘连出些许暗红色的肉片。

　　剧烈的晃动突然传来，并不是瑞秋自身的问题，而是河水在激荡！

　　那具原本背对着她，披散着头发的女尸躯体一个打旋，露出了那张被浸泡着有些浮肿惨白的面容。

　　那以铅粉打造的底妆苍白，颧骨轻扫淡粉腮红营造出病态的柔弱美感，眼睑涂抹的紫色眼影晕染开来，似化不开的泪痕。

　　就在瑞秋一边稳住对锁链的操作一边观察着这具女尸时。

　　忽的，那被眼影染成紫黑色的眼皮微颤。

　　然后——

　　女尸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