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最为可怕的词语

　　洛希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至一道熟悉的嗓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看完了吗？”

　　赫尔曼语气倒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慌乱紧张的情绪。

　　“哦，嗯。”

　　吸血鬼小姐点点头，“看完了。”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腰侧那只宽厚的、火热的手掌抽离而去。

　　洛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仿佛经历过什么劫难一般。

　　可不知为何，心里又泛起丝丝缕缕的痒，那感觉顺着蔓延，撑满了她的胃，有些涨涨的，有些难受，也有点不自在。

　　她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用那双雾蓝色的眼眸瞥向身侧的男人。

　　而另一双浅褐色的眸子似是早有准备，一下子便与她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满怀。

　　胃里的涨感化作漩涡，心脏在风暴中如同一艘吱呀的小船摇摇欲坠，紧张的情绪占领了大脑的高地，慌乱撑破思绪，从心灵的窗口中落荒而逃。

　　赫尔曼视线望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就像是上课时玩手机、看小说想着抬头看一眼老师，结果发现对方正站在讲台上捏着粉笔看着你时一样。

　　洛希不自觉地将手指捏紧，本能找了个借口道：

　　“额——”

　　“我有点饿了，想问问你呢？”

　　侦探先生似是没有怀疑，他收回视线抬起手，将缠在马甲纽扣上的怀表链子拿起，然后看了一眼时间。

　　“是该吃午饭了。”

　　“一起？”

　　换了艘船后，赫尔曼仍保持着每天检查船只的习惯，但却不再去酒吧找船员和水手厮混，洛希偶尔会撞见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索盾，侧着头望向舷窗外的风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仍未放下艾萨克和杰勒米的事情。

　　所以，作为‘老大哥’的洛希，总是明里暗里地缠着侦探先生。

　　他们会一起看书，一起吃饭，除去洗澡和睡觉外，几乎都是一起行动的。

　　她没有说些安慰的话，反而是不停地给他找事做。

　　问问这个，指指那个，今天要听他以前办的有趣案子，明天就变成了‘占卜话大冒险’。

　　再糟糕的心情，在忙起来的时候也会被短暂地抛之脑后。

　　可现在，这位吸血鬼小姐又有些本能地抗拒起和赫尔曼的一起行动。

　　可说饿的也是自己，她找不出推脱的借口。

　　“...行啊。”

　　...

　　这艘船的基础设施稍逊于‘翡翠号’，但在餐厅上却是下了心思的。

　　最好的餐厅位于船上视野最开阔的位置，两面开着成排的大舷窗，采光极佳，环境是索斯王国的古典装修，角落甚至还有小提琴手演奏着悠扬的乐曲，仿佛这不是在船上，而是在一个贵族的家中举办的沙龙。

　　这里大大小小的桌子足以容纳百人，但此时只坐满了四分之一，不同的桌子间用屏风隔开，保证了最低程度的私密性。

　　赫尔曼抬眸扫视了一圈后，拒绝了侍者推荐的靠窗位置。

　　“我们约了朋友。”

　　他笑笑，指了一下右侧角落处的位置。

　　留有酒红色齐肩发，金色眼眸的娇小女士多莉丝和身材性感火辣的赏金猎人玛格丽特小姐正坐在那里。

　　“两位女士，方便拼个桌吗？”

　　一道男声伴随着阴影从上方覆盖而下，多莉丝并没有抬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小说，淡淡道：

　　“请随意，休斯先生。”

　　这四位因共同利益短暂联合在一起的男女，偶尔会一起吃个饭，商讨一些事情，此时正好碰见，赫尔曼就顺势过来了。

　　侦探先生并没有急于落座，而是先替洛希将身前的椅子拉开。

　　这是一个常见且绅士的举动。

　　入乡随俗，以往洛希倒是很平常心地接受这样的‘服务’，而此时，却不知脑子里哪条筋出了问题，觉得哪哪不对劲。

　　她匆匆地道了声谢后，就坐在位置上不说话了。

　　好在‘芙蕾雅.托兰’的人设在外人面前一贯是冷冰冰且寡言的，通常负责与‘一米五’女士交谈的都是她‘丈夫’赫尔曼，餐桌上的其余两人倒也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妥。

　　侦探先生用手抚平了他和共犯小姐身前的桌布后，看向多莉丝。

　　‘舞台’无声无息地落下，他们的声音落入外人耳中时，会被‘扭曲’为日常的交谈。

　　“怎么样，伯莎小姐，今天有感应到你父亲的呼唤吗？”

　　自从‘翡翠号’中那个仪式的完成，‘一米五’小姐发现，她父亲‘呼唤’的次数变得频繁了起来，哪怕不是出于‘满月灵感’或‘秘途晋升’的状况印笼尹柒泗 物j iu事久』⑻羣，她仍有一定的概率听见他的声音。

　　多莉丝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我父亲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无序、混乱。”

　　“更像是‘呓语’的一种。”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他的意识可能更加混乱了。”

　　赫尔曼手指敲了敲桌面，分析道：

　　“可能是因为‘罗宾号’回归到‘告死号’附近，‘噩梦之主’施加在你父亲身上的‘诅咒’效果加强，导致他...”

　　洛希一开始还能勉强将心沉下来听两人分析对话，但听着听着，她的思绪就回到了位于一等舱的房间中，回到了那个沙发上，纤细的腰肢上，仿佛覆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将她的思想，念头，全部融化，支离破碎。

　　“芙蕾雅，芙蕾雅...”

　　洛希半响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她偏过头，对上一双褐色的眼眸。

　　赫尔曼笑了一下，“亲爱的，在想什么？”

　　是的，两人沿用了‘翡翠号’上的夫妻人设。

　　在想你的事。

　　当然，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

　　好在侦探先生也没细问，只是将他身前一杯由橘红色果肉混杂着牛奶的饮品推了过来。

　　“我帮你要了一杯喝的。”

　　吸血鬼小姐垂头望去，这是她第二喜欢喝的东西，嗯——

　　第一是某人的血。

　　她抬起一只手，握住杯身，并不冰冷，某人用体温已经给捂热了。

　　后知后觉，洛希察觉到了一件事。

　　赫尔曼对她是不是太照顾了一些？

　　他会替她拉开座椅，会记住她最喜欢喝的果汁，会在餐后将他的小布丁递到她的身前。

　　这些都是些日常中的小事情，点点滴滴，容易让人遗忘。

　　是因为‘芙蕾雅.托兰’这个他妻子的身份而伪装出来的吗？

　　不，仔细想想，在更久之前，这个大骗子就开始这么做了。

　　那有多久呢？

　　洛希开始回忆，是在那次记者招待会时吗？

　　不，好像还要更久。

　　那，是在科尔镇吗，他们调查那被埋藏在时间后的真相时？

　　也不对，还要更往前一些...

　　海狮公园？潜入办案？或者说，第一次一起去会所吃饭时？

　　洛希竟然一时找不到源头，因为，赫尔曼的这种行为她早已习惯。

　　习惯！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词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