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涩谷事变（四）

　　桧山修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东京的清晨有一种特别的安静。雨后的空气被洗得通透，连远处大楼的轮廓都比平时清晰几分，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大河芽姬给的那个银色U盘，昨天他就看了。

　　里面是一串文件夹，命名方式是日期加编号。随手点开最近的一个，里面都是上百份PDF文件，每份都有几十页。快速扫过几页关键词——「实验体编号」、「意识同步率」、「数据回流阈值」、「细胞老化加速」……那些文字冰冷而精确。

　　“真麻烦。”桧山修低声嘟囔一句。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钩勒出略显疲惫的轮廓。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算太糟，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这两天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在梦里学了差不多一小时的翻花绳，也是倒霉。

　　换好校服后，他去了三千鸦幽歌的道场。

　　道场的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清晨的竹叶香气与木质地板的味道一同涌入鼻腔。这个时间她应该在晨练，果不其然，推开门就看见她站在道场中央，手中竹剑正缓缓收回。她的身姿笔直，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洒下，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三千鸦幽歌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剑道服，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毛细而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专注的、不愿被打扰的认真。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划过线条分明的下颌，滴落在木质地板上的瞬间，被她自己用袖子随手擦去。

　　“用我们的渠道确认了，实验地点的数据，至少九成以上是真的。”她说，没有回头。

　　“另外一成呢？”桧山修在道场边缘坐下，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些实验地点的数据的格式太整齐，数据太完整，像是整理好专门让人看的。清理就算失控，也不会把老底抖得一干二净。大河芽姬给的这份东西，部分是她想让我看见的部分。”

　　三千鸦幽歌收剑，转身走向他。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赤足踩在木质地板上有一种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道场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竹叶摩擦声和鸟鸣。她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身位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清晨的凉意。

　　“我也是那么认为的，而且我们的人现在只是在外围调查，要不要......”

　　“先不急着用。”桧山修说，“等我确认她真正想让我看见什么再说。”

　　三千鸦幽歌点了点头。她伸手将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但桧山修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他侧过头看她，正好撞上她微微转过来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她先移开了视线。

　　“你昨晚没睡好。”她说。

　　“......”

　　“你的呼吸比平时浅，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左边偏。”她顿了顿“你在担心？”

　　“我担心的是，她可能真的想毁掉东京。”桧山修的语气很平静，但三千鸦幽歌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板，一下、两下，像是某种节拍器在计算着时间。

　　三千鸦幽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我们道馆在情报方面一直是弱项，“她说，“所以我请了擅长这方面的人来。“

　　桧山修正要开口说什么，道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有一种从容的节奏感。桧山修和三千鸦幽歌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拉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明德高中的校服，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巾。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被晨风吹起又落下。她的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套的微笑。

　　天寺神祈。

　　“早上好啊，修桑，幽歌同学。”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在聊什么？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

　　桧山修看着她，没有说话。三千鸦幽歌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桧山修问。

　　“来送东西。”天寺神祈走进道场，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黑色信封，在手里晃了晃。

　　她走到矮桌旁，在桧山修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桧山修没有立刻打开。“你为什么要帮这个忙？”

　　“因为我想看看清理到底打算做什么。”天寺神祈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而且，大河芽姬给你那份数据的时候，天寺家的名字也出现在里面了。既然有人把我的家族拉下水，我总得弄清楚水有多深。”

　　“所以你就把秋寺清理的藏身地点带来了？”

　　“是，也可能不是秋寺清理的藏身地点。”天寺神祈说，“我这里有秋寺家地下设施的完整结构图，从地面到地下七层，包括那些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里的部分......”

　　桧山修打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折叠整齐的图纸，纸质很厚，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他展开第一张。

　　那张图纸是一个地点的建筑图，那个地点大河芽姬的那个U盘里也出现过--秋寺家的宅邸，但这张图纸详细很多。不仅有楼层结构，还有标注到每一根管道的走向、每一个配电箱的位置，甚至有几处标着红色问号的地方，像是被人刻意标注出来的疑问点。

　　“这是秋寺家内部的图纸。”桧山修抬头看她，“你怎么拿到的？”

　　“天寺家跟秋寺家合作过一段时间，三年还是四年前。”天寺神祈说，“合作结束之后，我留了一份备份。当时只是习惯性留着，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三千鸦幽歌站起来，走到桧山修身旁蹲下，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她的手指沿着一条细线缓缓移动，在某一处停下来。

　　“这条线。”

　　桧山修点点头，“的确和U盘里的通风管道位置不太一样。”

　　天寺神祈笑吟吟的点了点头，“旧配电室是明面上的入口，秋寺家故意留在那里迷惑入侵者的。真正能用的入口在配电室下面。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如果你们走错了入口，那条管道里面有移动传感器。”

　　桧山修看着她。“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曾经帮秋寺家审查过他们的安保系统。”天寺神祈说，“四年前，秋寺家想用我们家的加密协议，但合作到一半就中断了。我是在那个阶段接触到底层图纸的。”

　　“那你应该也知道，清理已经不受控制了。”

　　“我知道。”天寺神祈说，“所以我才把这份图纸送过来。如果清理真的打算用潘多拉核心做些什么，光靠你们手里的那份半成品地图，根本进不到最底层。”

　　三千鸦幽歌的目光落在图纸边缘某处潦草的批注上，笔迹和她见过的秋寺家内部文件不同，更工整，像是由一个习惯精准记录的人写的。

　　“这里有个备注，”她指给桧山修看，“‘LX-07意识溢出率已达临界值，建议远程切断神经信号连接。’日期是九月二十九号。”

　　桧山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九月二十九号——那已经是三周前的事了。”

　　“如果那时候就已经到达临界值，”三千鸦幽歌说，“那清理，可能在那个时候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清夏’了。”

　　天寺神祈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歪了歪头。“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

　　桧山修将图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进去看看。”

　　“就你们两个？”

　　“还有神部千鹤。”

　　天寺神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组合倒是挺有意思的。”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拦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你们真的进去了，见到了清理——不管她说什么，别急着答应。”天寺神祈看着他的眼睛，“她说话的方式很合理，但合理不代表正确。”

　　桧山修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点头。

　　“知道了。”

　　天寺神祈转身走出道场，走到门口时，她偏过头，侧脸被晨光照亮了一半。

　　“哦对了，修桑。”

　　“嗯？”

　　“那个通风管道里面，有一段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被重新加固过。如果看到管壁颜色不一样，不要停，继续往前爬。那是唯一的陷阱区。”

　　她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

　　道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千鸦幽歌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指尖轻轻点在那行批注上。

　　“九月二十九号。”她重复了一遍，“清夏应该就是那一天失踪的......”

　　“她是自己决定实验的。”桧山修说，“不过，现在她的意识可能已经被压到最底层了。”

　　三千鸦幽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图纸卷好。

　　“今晚我再看一遍这些标注。”她说，“明天出发之前，把路线确认好。”

　　桧山修点了点头。

　　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图边缘那行潦草的批注上。

　　九月二十九号，这小鬼还真是挑了个好时间啊。

　　◇

　　下午。

　　桧山修没有留在道场。

　　他和三千鸦幽歌约好了傍晚碰面，中间这几个小时，他还有一些事要做。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外套，深色长裤，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警察，就是一个走在街上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他去了一趟芥川妃奈的宅邸。

　　那栋宅邸在港区一个安静的街区，周围种着高大的银杏树。秋天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管家通报后，芥川妃奈很快出现在客厅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软，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头发没有打理，随意地披在肩上，发尾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她没戴眼镜，那双向来被镜片遮掩的眼睛此刻毫无遮挡地露出来，瞳孔是深褐色的，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感。

　　“修桑，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吃午饭了吗？”

　　“吃了。”桧山修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芥川妃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很端正，像是受过某种长期的训练，但她微微歪头的动作又让她显得不那么正式。

　　“什么事？”

　　“关于你姐姐——芥川茜。”

　　她的表情微微一僵。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桧山修一直在注意她，几乎察觉不到。她的睫毛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她……怎么了？”

　　“她还活着。”桧山修说，“你知道她在哪吗？”

　　芥川妃奈沉默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地按压什么。她的嘴唇张合了两下，最终才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她的具体位置。”她说，“但她离开前，留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芥川妃奈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桧山修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不安，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来找她，就告诉你：‘别找了。我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桧山修闭上眼。

　　果然。

　　芥川茜从来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她消失、她活着、她留下这句话——全是计划的一部分。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但存在感清晰。

　　“谢谢。”他站起来，“打扰了。”

　　“修桑。”

　　他回头。

　　芥川妃奈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像是一株被风吹动的小树。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见。”她说。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桧山修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担心。

　　“嗯。”他说，“明天见。”

　　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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