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妖刀符正（一）

　　妖刀的故事开始于一连串巧合……但真的都是巧合吗？

　　会不会是时代下的必然？

　　◇

　　大概是六年前，五月下旬。

　　深夜，新宿。

　　神乐坂是位于新宿区的一段约一公里长的坡道，在江户时代是著名花街，现在也有很多法式风情的商业沿线林立，蜿蜒巷弄内的石塀小路有许多料亭、餐厅、热闹的风俗业、宁静住宅区等等……

　　此时平常的商铺都已熄灯，除了24小时便利店，也就只有风俗业店铺门口的几盏扉靡色霓虹灯还亮着。

　　远野真穗不知以怎样的心情看向前方，面前的自动门恰好此时自动开启。与此同时她还听到了一声习以为常的“欢迎您下次光临”，那仿佛是假笑、讨好、轻蔑……各种情绪集聚的欲望伸吟。

　　“欢迎您下次光临”自然也不是对远野真穗说的，而是她身后的坂田先生。

　　坂田先生是远野真穗的老顾客，而远野真穗则是一名风俗小姐。

　　坂田先生付完钱要过来了。远野真穗连忙把视线移向坂田先生身上，同时不留痕迹、亲昵地把手挽上他的肩膀。

　　而余光自然不可避免地瞥到了坂田先生。

　　坂田先生是个油腻又显阴冷的的五十岁男人，让人不忍直视。

　　坂田先生的真名，远野真穗不得而知，但此人身材中等，在同龄人中属于偏瘦干煸的体型，然而那目空一切的自信神情和一丝不苟的严谨步态让他全身上下散发着阴冷干练，有种看上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觉得不好相处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他带着一副有色眼镜，穿着夸张的黄绿色条纹大裤衩和T恤，除了用像黑帮人员外别无其他形容之法，毕竟他那副装扮实在太符合平常人对上世代黑帮人员的刻板印象。

　　然而，若说如此实在算不上油腻，但是坂田先生常年来往于银座与新宿的风俗业，口气花花，讲的也是上世代老掉牙的笑话，倒还真有那么点黑帮混子感觉，着实教人不可思议。

　　坂田先生不是什么雏儿，一上手就揽住远野真穗白花花的肩膀揉磨。

　　远野真穗对此感到呼吸困难，街上没有其他人，但她还是觉得无比难受。

　　活到二十二岁，远野真穗从去年来东京上学，已经做了快两年的风俗业，然而她完全感觉不到舒适，每次和人从风俗店出来，心里都有一股压抑。

　　她已经决定好了，这次做完就去“征集干爹”。找几个老熟客，那样心里的压抑应该会少一点。

　　所谓“征集干爹”，就是是女性们或是为了实现梦想或愿望，或是为自我实现，或是为了生计，像找工作或者征婚一样，寻找金主“干爹”的行为。

　　通俗来讲就是“爸爸活”。

　　也是最近“在读女大学生”间，流行的一种兼职。

　　远野真穗连自己的帖子都想好了。

　　“我是二十二岁的国立大学学生。”

　　“因为课业繁忙不能去打太多零工。”

　　“也得不到家里人的支援。”

　　“所以来寻找能给我给与帮助的人。”

　　“从前我就一直很受欢迎的。”

　　“容貌和性格也不坏。”

　　“请给我发邮件写出您的条件。”

　　虽然没有确切的实地调研过，但远野真穗在进入风俗业的这两年，渐渐产生“岛国社会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感觉。

　　毕竟像她这么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优等生，考入国立大学新闻系后都要进入风俗业兼职。这个社会真的没问题吗？

　　远野真穗的眼神四处游走，耳边听着坂田先生吹嘘。

　　“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时代了，打架都不怎么打了”、“现在那些崽子连道义都不放在嘴边了”、“我以前跟的大哥可猛了，在我心目中大哥就是神”……全都是些旧时代对新时代的埋怨。

　　非要说的话，也是好事吧。

　　不、不对，黑帮没有消失，只要黑灰产还在，黑帮就会存在，只是变得更隐蔽……

　　“你们老板本田那家伙我就认识，见了我都得叫声大哥！”坂田先生的语调虽然很快，但话还是被远野真穗听进入耳朵里。

　　“好厉害啊。”远野真穗说。

　　坂田先生却没有因此感到高兴，看了一眼远野真穗，哼了一声。

　　“你是指本田那家伙吧，哼，那家伙也就是头脑灵活了一点，才被花栗会老大看上。虽说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但是啊，不能打可不行。所以那家伙是远远不如我的，只要是动手，不管是要叫人来，还是拿刀子，动手枪……我绝对能要那家伙死得很难看！不过呢，这种事情倒是不可能发生啦。毕竟我现在也是花栗会的干部了嘛。”

　　“啊，不是。”远野真穗总算从坂田先生喋喋不休里找到了插话的空当，“那个，我是觉得坂田先生很厉害。”

　　同时看了一眼坂田先生腰间，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暧昧眼神。

　　“你说我吗？”坂田先生看了一眼远野真穗，神情大悦：“真有眼光！”

　　“要是我能有坂田先生这么厉害就好了。”远野真穗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无聊。

　　不过话说回来，坂田先生的身体真的很好，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这是远野真穗个人确切地证实过，然后做出了对比——

　　两个小时，一般壮硕的小伙都比不上。如果坂田先生更帅一点就好了。

　　坂田先生突然露出神秘的微笑道：“世界可不像凉子酱想象的那么简单哦。变得厉害……凉子酱想要吗？”

　　注：于里凉子是远野真穗风俗业的艺名。

　　远野真穗自然而然地笑了：“那当然啊。”

　　“想要就给你。”

　　“别开玩笑了～”

　　“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也可以变得厉害。而我，当然给你机会。”

　　远野真穗无法直视坂田先生的脸，她突然有种被火辣辣的目光注视，自己像是变成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我就是神。”坂田先生挺起胸膛，仿佛中二病发作。

　　别开玩笑了～～

　　这回，远野真穗没能说出这句话。假设在她生命中真的有神，有上帝，那她的神她的上帝就是她的客人，那么把坂田先生称做神也没有问题。

　　“听好了。”坂田先生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力量、力量、力量，力量就是一切！只要拥有力量，那便拥有一切。你不也是想要拥有力量吗？”

　　远野真穗无言以对。因为力量是一个很模糊的词汇，钱可以是力量，权可以是力量，所以她的确想要拥有力量。

　　“没有力量得不到的东西。”

　　之后坂田先生声称自己有一个能让人拥有力量的神器，能让人眨眼间就拥有力量，无所不能的力量。但远野真穗只当做他喝醉了，说的都是心里幻想的中二话。这也是远野真穗从业两年经常经历的事情。

　　于是远野真穗无视他的胡言乱语。

　　“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们先吃个晚饭，然后去情人酒店吧。”

　　坂田先生顿时露出了下流的表情。

　　一直以来行程完全由坂田先生决定，远野真穗也没有意见。

　　但她不禁沮丧地想：这个人果然是在说酒话，肯定没有让人获得力量的神器。

　　接着，她想着了，如果真有那种神器，她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但是她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毕竟坂田先生说的力量太模糊了。

　　“力量只有你拥有之后才知道力量的伟力。”

　　最后一次交谈时，坂田先生坐在床头抽烟，语气还看透着愁怅，“那是无法想象的力量，没人愿意放弃，对吧？如果那个力量是接力棒，没人愿意递出接力棒，也很正常对吧？我的选择绝对是正确的！”

　　他的话有些没逻辑，就算远野真穗从业两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也听不懂他要表达什么。所以，远野真穗只当坂田先生在迷茫……这也是远野真穗从业两年经常遇到的事情，她的客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迷茫。

　　而她一如既往的尽情安慰：“没事的，坂田先生。力量如果是接力棒，肯定没有人愿意交出去的。而且，接力跑里不是常常有人没有接住接力棒不是吗？这不是坂田先生的错……”

　　“我想为你开一个居酒屋，即使不大也无所谓。”

　　坂田先生如是在规避刚才那个话题。远野真穗心想，因为坂田先生已经决定了吧，要占据力量，占据接力棒。

　　之所以问她，也不过是为了寻求安慰，绝不是为了听她的建议。

　　但是最终坂田先生说的居酒屋没有开起来，因为他失踪了，也可能死了。

　　结局就是来得这么仓促而干脆。

　　那是一周后。

　　坂田先生给远野真穗打了通电话，语气略显癫狂。

　　“你的居酒屋可能开不了了。”

　　远野真穗无法回应。毕竟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玩笑。

　　“你知道“妖刀符正”吗？”过了许久，坂田先生开口道。

　　“那是什么？嗯……好像听过，是什么传说吧？”

　　“是真实的哟。诅咒了德川家的“邪剑”、“妖刀”。你没有听说过吗？”

　　远野真穗摇摇头：“我没听过。”

　　哪怕隔着电话，她也下意识挤出自己无比厌恶的假笑。

　　“是很有名的传说哦。“妖刀符正”，室町时代到江户时代居住在伊势桑名的一群著名锻刀工匠，前后一共有三代符正。至于为什么只有三代……”

　　坂田先生的声音越发癫狂，“因为德川家下令杀光了那群著名锻刀工匠，试着想象一下，如此锋利的刀刃，谁希望敌人也拥有啊？而且还是拥有神异力量的妖刀！”

　　“传闻，德川家主将“妖刀符正”丢给手下的一位武士，让他杀光所有锻刀工匠，结果自不必说，武士照做了，不过他杀完那群锻刀工匠后，也入了疯魔，哈哈哈，似乎觉得没有杀过瘾，武士把刀刃又转向德川家！”

　　“那一日，血流成河，德川家精锐被杀个精光，“妖刀符正”也消失不见……”

　　◇

　　四个月前，七月上旬。

　　东京二十三区之一，北区。

　　傍晚，明德站。

　　新木樱良正在站台上等电车，这时她发现周围一片嘈杂，便摘下耳机。

　　似乎是附近发生了什么特殊事件。

　　想着自己虽然只是警视厅的后勤人员，隶属情报二课网络分析组，但也是毋庸置疑的官方人士，再加上正义感的驱使下，就走过去看了看。

　　拨开人群，发现嘈杂来自一对高中生男女，他们制服上面写着“明德私立高等学校”，大概是附近明德高中的学生。

　　男高中生以十分正规的擒拿术，将女高中生控制在地上，附带着，男高中生以正气十足的语气说道：“这个人是不良和小偷！这位同学，请你帮忙报警！”

　　“混蛋！混蛋混蛋！你完蛋了！快放开我……”

　　被男高中生压在身下的女高中生叫嚣着，那架势真是十足的不良。

　　这让男高中生的话可信度又上了一层。

　　现在的高中生太会找麻烦了。新木樱良啧了一声。

　　但还是顺手打电话给了警局，说明情况。

　　然后新木樱良就不管这里的事了，搭乘上自己等的JR·总武线，前往新宿。

　　最近这段时间，她在偷偷调查父亲六年前的失踪案，发现这似乎都跟一个叫坂田先生的人有关，就算没有关系，也总归是有条线索。

　　可是坂田先生也在六年前销声匿迹，已经不太好找了，新木樱良就把目标范围延伸到了坂田先生的关系网。其结果就是，坂田先生无儿无女，只有一个疑似他情人的于里凉子，而于里凉子也只是一个风俗小姐的艺名。

　　线索到这也就断了。

　　新木樱良突然想，那些从事风俗业体会快钱大钱、轻松赚钱的风俗小姐们，真的那么容易上岸么？

　　或许可以过去新宿的歌舞伎町一番街问问，她们或许还在。哪怕于里凉子不在，找个认识于里凉子的人，应该还是很简单的吧？

　　……要是没有父亲的抚恤金，我是不是也会踏入那一个行业呢？那如果踏入，我的艺名又是什么呢？

　　“良子？”新木樱良试着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忍不住了笑。太老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