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父母，兄妹（万字）

　　夕阳西下。

　　橙橙的余晖照亮明德高中的校门。

　　桧山修和洗了澡的桧山小希从校门走出，余晖照耀在他们身上。

　　但很快，两人就上了在路旁等候的黑色轿车。

　　司机后藤看了他们一眼，一句话也没问，便发动汽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路上。

　　轿车的车窗都贴着黑膜，从里往外看，世界都是灰灰的一片。

　　一路上，周围树木显得光秃秃的，染着秋色的树叶纷纷飘落，已经大半化成冬季的样貌。

　　看着窗外的萧瑟许久，桧山小希轻声说。

　　“母亲父亲都会过来吗？”

　　桧山修疑惑，小希这是想装蒜？

　　他想了想，回答道：“……嗯。”

　　“去哪里会面？”

　　“……”

　　桧山小希目视着窗外，总感觉心静不下，很复杂。

　　她也不回头看向不回答的桧山修。

　　桧山修沉默良久，开口说。

　　“……应该是你打电话安排吧？”

　　“……”

　　“刚刚我们说过的。”

　　“……”

　　桧山小希只注视着窗外，一言不发。

　　她没想到桧山修这么无情，她可是因为这个阴霾哭了耶。现在这个阴霾还没结束么……

　　哥哥，你真是好狠的心！

　　“小希，我问你……”

　　“别问！小希现在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装蒜是没有用的。”

　　“……”

　　看着窗外的桧山小希委屈极了，小嘴不由得挂起油壶。但桧山修像是完全不在乎她的委屈一样。

　　“记得打电话。”

　　“小希不想打！”

　　“……可以，哥哥允许你任性喔。”

　　桧山修笑着说。

　　桧山小希却不乐意了，因为桧山修这么轻易地同意。反而让她有种戏弄了的感觉。

　　事实也是如此。

　　“小希不想见父母！”

　　“总之，我会安排的……除此之外，这样任性的话待会可不要说，很伤父母的心……”

　　“很伤他们的心吗？”

　　桧山小希稍微噘起嘴，面色有些不高兴。

　　伤害他们？他们也不想想他们的行为也会伤害到小希……

　　桧山修没有回应，沉默的默认。

　　桧山小希也不想开口了。

　　气氛就这样沉默下来。

　　桧山小希静静地看着窗外，仰望着天空。前方天空上陈红的太阳已经只剩下一半，即将迎来黑夜。

　　突然，桧山小希的肩膀微微一颤，视线同时下移，不自觉地看向道路旁的公园里。

　　是一大一小的一对兄妹，应该是兄妹吧……在桧山小希眼里就是兄妹。

　　大的哥哥身穿国中制服。

　　小的妹妹则身穿蓝色连衣裙，头戴小黄帽，一副小学生打扮。

　　从制服来看，应该是国中的哥哥和小学的妹妹。

　　两人手拉手，一边走一边露出无忧无虑的开心笑容。

　　车子很快从公园掠过，眨眼就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只有哥哥温柔的笑容和妹妹无忧无虑的笑容留在桧山小希心里，痕迹久久无法抹去。

　　沉默了片刻后，桧山小希转头看向桧山修。

　　然后她轻声说：“哥哥不会伤害我吧……”

　　她表情带着前所未有的悲伤。

　　“伤害？”

　　桧山小希说完的瞬间，桧山修对她的问题感到疑惑。

　　他怎么可能伤害小希啊？

　　“哥哥不会伤害我吧……”

　　桧山小希的情绪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只是愣愣的说着这一句。

　　不过，桧山修看到她那悲伤、害怕、哀求……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双眼，便立刻察觉到她在说什么了。

　　对桧山小希来说，父母离婚对她来说是伤害。而他现在则是桧山小希唯一的依靠了。如果他也离开桧山小希……那确实是最可怕、最恐怖又最难以忍受的伤害了。

　　而桧山修也进一步想到……

　　对他来说，父母离婚是稀松平常的事，毕竟这是在三年前就有了苗头，所以父母离婚对他来说不算伤害。

　　父母貌合神离，离婚很正常，只要能定期打来生活费就好。而且他现在也不需要父母的生活费了。

　　不过，这令他觉得“稀松平常”的事情啊。在三年前，对他来说也是无法忍受的事啊，这种“稀松平常”也不过是经过三年的心理准备，才算能麻木接受的结果！

　　而小希呢？岁数和当年的他差不多，有一些远超常人的早智，就算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就像他在三年前对父亲义正言辞的说：让我和妹妹分开？绝不可能！”

　　就是这么一回事。对于面对父母伤害的桧山小希来说，哥哥的伤害才是让她真正无法忍受的事。

　　因为，那就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而那时的他，应该也报有着同样的想法吧。

　　桧山修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

　　“真的吗？“

　　“决不会！”

　　桧山小希仿佛在细细品味桧山修这句话。

　　良久，她缓缓呼了口气。

　　“我相信哥哥！”

　　然后，她带着笑容和坚定的目光如此宣布。

　　“小希也决不会伤害哥哥！”

　　◇

　　黑色轿车停在银座。

　　和桧山小希一起选了一家较为安静的咖啡厅后，桧山修打电话给父亲和母亲。

　　手机上，他们的备注分别是：桧山哲（父）和东渡理希子（母）。

　　名字在前，关系在后。

　　至于为什么这样备注，其中的含义是什么，也只有桧山修自己知道了。

　　“我想和你们见一面。”

　　桧山修以极认真的语气这么说了。

　　而这句话也只是第一步的开场白。

　　父母的状况也不是三年前了，虽说人很难改变，尤其是在亲人面前。但是在地位，金钱与权利的协助下，人往往最容易改变。

　　必须让他们理解这次见面的重要性，不然面对这难堪的事情，他们一定会选择回避。

　　而回避方法很简单，很简单……

　　只要说很忙就够了。

　　“我们？怎么了？”桧山哲一接电话就询问用意，但随即很快的改口：“爸爸很忙，最近公司架构重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抱歉了修。如果钱不够……”

　　“父亲。你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升迁的那么快吧？”

　　电话那头迎来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桧山哲有些垂头丧气的声音。

　　“……原来真是你啊……你在哪里？”

　　桧山修看了一眼咖啡厅的名字，说出了一个地址。

　　如果不是透过电话，桧山修大概无法像这样对养育自己多年的父亲说出这种轻蔑的话吧。

　　桧山修知道父亲一直在思索这事。毕竟任谁从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者，三年之内连连升迁成为一家上市公司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都会怀疑这其中是否有阴谋吧。

　　即使如此，任谁也不会怀疑一切都是自家那个正在上国中的孩子吧。哪怕那个孩子从小看起来就很成熟。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修……我为你感到骄傲……”

　　父亲以缓慢复杂但清楚自豪的语气说。

　　“嗯。我也要打电话给母亲了。”

　　说完桧山修就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对方先挂了电话为止。

　　母亲的电话很快接通。

　　先开口却是母亲。

　　“修……”

　　“嗯？”

　　“有按时吃饭吗？”

　　母亲这个问题听来很正常。

　　不过，桧山修知道，母亲这是在没话找话。

　　“有。”

　　他正常回应。

　　“小希呢？”

　　“也有。”

　　桧山修认为母亲其实对他们心怀愧疚。哪怕那时候没有过目不忘，他的记忆依稀记得，三年前，那道裂缝是由母亲开始的。

　　母亲现在是否出轨，桧山修不得而知。但当年，母亲瞒着父亲去联谊绝不算是正确的决定。

　　或许，那就是今天这一幕的起始。

　　这意味着她将不再“信任”父亲。

　　所以结果就是，父亲不再“信任”她。

　　而来到东京的将近两年，都是桧山修和桧山小希一起生活，父母则聚少离多，就算相聚，也总是忍耐与不满。

　　要是他们再发生什么状况……不！发生状况是肯定的！

　　两人升职后，金钱与地位的提升，承担两个孩子的抚养费，也成为轻而易举的事情，轻而易举到都不在乎那间公寓的抢夺。

　　所以这两人就一拍即合，结束了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这是一种很正常的事吧。

　　“这样啊，有好好吃饭就好……修，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需要钱的话直说。”

　　“我想和你们见一面。”

　　东渡理希子似乎感受到桧山修的想法，没有向桧山哲那样推脱。

　　“这样啊。嗯。哪里？”

　　桧山修又说了一遍咖啡厅的地址。

　　母亲重复了一遍地址后，忽然说道：

　　“对了……”

　　“什么事？”桧山修出声问。

　　他听到母亲有点犹豫的呼气声。

　　“……”

　　母亲停顿片刻，说：“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们的……”

　　桧山修还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母亲就一口气把之后的话都说了。

　　“明天是芥川妃奈小姐的生日吧？我知道你和小希是重要嘉宾……我想今天见面，总好比明天突然遇见好多了……修也是这样想的吧……”

　　“……嗯。”

　　桧山修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就这么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确就是这样的想的。

　　不过，母亲是怎么知道他们是重要嘉宾呢？明明不久前他才刚刚接受芥川妃奈的邀请……

　　不，其实想想就知道了。邀请或许是今天邀请的，但准备肯定是几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芥川妃奈是芥川集团的大小姐，芥川集团早早为她准备生日宴会很正常。说不定，这场生日宴会，还有专人策划，写满厚厚一叠策划书。

　　至于母亲……当年还在名古屋的时候，母亲就是人事部的职员。当时升迁到东京的时候，也是调往人事部任职。所以，如今应该是人事部的高层。

　　就桧山修看来，有点小机敏的母亲会在公司里如鱼得水，与各个部门的高层搞好关系。而那些公司的高层也应该会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她讨好关系吧。

　　毕竟不管他们知道不知道桧山修的存在，也知道东渡理希子这个人很有背景。

　　因此母亲与某个部门的高层“朋友”聊天时，可能就聊到了芥川妃奈的生日宴会，以及生日宴会上的重要嘉宾。

　　那个部门的高层“朋友”极有可能就是生日宴会的策划人。

　　而对母亲这个芥川集团的中高层来说，芥川妃奈身份尊贵，或是他们将来的大老板，得知过几天就是芥川妃奈的生日宴会后，当然会关注且重视这事。

　　从而知道，重要嘉宾中有自己的儿子女儿，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

　　其实桧山修大致上都分析对了，唯有一点猜错了。

　　母亲那个部门的高层“朋友”根本不是什么生日宴会的策划人，而是主持人。

　　“那个，等会一起解释吧。”

　　关于他和芥川集团的纠葛，桧山修不想含糊地打马虎眼了。虽是这么说，但他也觉得不需要全部都说清楚，回避一些重要关键，大概说清楚就好了。

　　芥川茜的事情可以说，其实父母和芥川茜都认识，打过不止一次照面。

　　那是国二那年，桧山小希生日那天和他的生日那天。芥川茜以家庭访谈的借口在桧山小希生日那天来到桧山家，故作巧合的发现那天是桧山小希的生日。

　　在帮桧山小希过完生日后，芥川茜又随口提到桧山修的生日好像就在这几天，就这样，她又顺理成章的在桧山修生日当天到场，一起庆祝。

　　从这点看得出来，芥川茜是个十分狡诈的女人，很懂的谋划事情，以及熟知各种规矩与礼仪，拿捏人性。

　　芥川妃奈的事情也可以聊……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聊的。不过是芥川集团的芥川妃奈大小姐，对他可能有好感而已。

　　唯有神部千鹤，桧山修个人觉得这个人是必须回避的重要关键！

　　这个人在他和芥川集团的关系中，无关紧要。然而实际上，还是因为神部千鹤凶残至极，已经不是正常人可以接受的正常范围内了。即使用委婉地说法，桧山修大概也圆不回来吧。

　　毕竟，说不定父母熟知的领导，就是被这个人干掉的。

　　“记得别怀孕啊……芥川集团可不是开玩笑的……”

　　母亲这句话应该是隐晦的提醒桧山修别对芥川妃奈是乱终弃，或者玩玩。

　　继续讲这个话题对芥川妃奈似乎不太尊重。桧山修再度说“等会一起解释”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

　　咖啡厅里。

　　“……欸，哥哥。”

　　“什么事？”

　　桧山修端起红色的马克杯，尝了一口苦涩的拿铁。

　　桧山小希用铁勺无聊的摇着咖啡，轻轻叹息，流露出一丝无奈。

　　她在想父母离婚的事情。

　　哥哥知道父母离婚的内幕吗？三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所以父母貌合神离应该从三年前开始。

　　但是三年过去桧山小希心中仍有一个疑问。

　　三年前，父母之中，有没有背叛者啊。

　　如果有，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与那个背叛者说话呢？

　　然而，这个埋葬三年的疑问又被桧山小希埋葬在心里。

　　因为，事到如今问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只会让大家难堪而已。

　　桧山小希紧锁眉头，摇摇头说：“没什么。”

　　桧山修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轻微疑惑了一下。但很快，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眼神凝视远方，带着深沉的思索。

　　“小希在困惑吧？困惑父母为什么离婚，为什么感情不和？”

　　桧山小希轻轻叹息，流露出一丝无奈。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哥哥啊。

　　她咬住下唇，说：“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吧？”

　　桧山修不置可否，继续说：“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三年前的某一天，母亲瞒着父亲去联谊……”

　　“联谊？出轨……？”

　　联谊在樱之国非常普遍，不管是学生还是社会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联谊会。

　　而参加联谊的大都是单身男女，认识新朋友并坠入爱河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也难怪桧山小希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出轨。

　　“母亲的解释是，是为了陪一个单身的女性友人。巧合的是，那个女性友人正好是父亲母亲同公司的同事。那个女性友人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她去联谊，所以母亲选择了隐瞒……事实也确实如此。”

　　“……？”

　　桧山小希眉头紧蹙，疑惑不解。

　　既然如此，母亲也没有出轨啊。

　　那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小希你知道吗？信任就像一个气球，只要打开一个口子，整个气球都会没气的。”

　　“母亲和父亲就是这样。母亲认为父亲不相信自己，父亲认为母亲不信任自己。”

　　“信任一旦不存，怀疑一旦产生，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纷争……”

　　“谁对谁错？”

　　“我对你错！”

　　◇

　　桧山小希靠在椅子上，假装玩手机。目光不自觉的撇向咖啡厅的问口进行观察。

　　五六点后咖啡厅的人流量不少，毕竟位置是在银座。

　　有和朋友一起翘社团活动出来玩的学生，有和恋人卿卿我我的新婚夫妇，有大腹便便和美女……总之，咖啡厅门口经过了各种各样的人。

　　不过，那两个家伙好慢啊……不愧是不负责任的父母啊，都超了三十分钟还没到。

　　桧山小希稍微用手机看了眼时间，她再次把目光看向桧山修。

　　“……不好意思，耽误了一点时间。小希、修……”

　　正在考虑要不要劝哥哥再打电话催催的时候，传来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是桧山哲。是……父亲。

　　桧山小希下意识抬头。

　　在看到父亲的身影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他身边的那个身影。是东渡理希子。

　　“……嗯，小希、修，你们等很久了吧？”

　　是……母亲。

　　大概有一两个月没见了吧，但不管声音、相貌、身材有怎样大的变化，都能瞬间回忆起他们的身份……但如果是三年前的我，能瞬间回忆起他们的身份吗？

　　桧山小希咬着下唇想着。

　　三年来，桧山哲和东渡理希子的变化实在太大，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

　　桧山修轻轻耸了下肩，笑着回答道。

　　“也没有多久啦。”

　　桧山小希则低头看着杯子，沉默不语。

　　这一刻，她和桧山修的角色好像互换了。

　　桧山小希成了沉默寡言的孩子，桧山修成了乐观开朗的孩子。

　　“这样啊……好久不见，小希、修……”

　　这么说着，父母一起入坐了兄妹的对面。

　　和事先安排好的开场白一样的对话过后，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对父母看着这对兄妹，不知如何开口。

　　桧山修也观察着父母。

　　父亲桧山哲已经看不出来三年前的模样。

　　曾经看起来四五十岁苍老的脸，如今哪怕有些垂头丧气，但依旧油光焕发，比真实年纪看起来年轻许多。

　　鼻子上架着的金丝眼镜、身上的昂贵西装、用的手机、带的手表……举手投足间都有一丝豪气。根本看不出来，三年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

　　而母亲东渡理希子同样如此。

　　一身符合身份的职业白领装，大波浪发型、精致的妆容……活脱脱的都市丽人。

　　……事实上，桧山修刚才和桧山小希的对话中，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不再信任，只是父母离婚的第二因素。

　　真正的第一因素，还是因为外在环境的剧烈变化，也就是权力地位的猛然攀升。

　　站得越高，看到的风景越多，受到的诱惑自然也越多。然而，比一步步走到高处更危险的是，一跳跳蹦到高处。

　　“和父母打声招呼啊。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一点礼貌都不懂！”

　　桧山修稍微靠近桧山小希，小声说道。

　　“你才最没有礼貌了！”

　　桧山小希一脸不高兴地瞪着桧山修。随后，她咬住下唇，目光看向父母，眼底闪过难以隐藏的失落。

　　“父亲母亲，下午好……”

　　父亲微微颔首。母亲嘴角微颤，张口道：“好好……小希……有按时吃饭吗？”

　　“有。”桧山小希生硬的回答。

　　“你做到了啊……”

　　这时，父亲不明所以的说道。

　　但父亲的话，桧山修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做到了……”他笑着点点头，回想起了和父亲的约定。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的那个夜晚。

　　好像是遥远的记忆了，大概是3年前吧，父母的感情已经有破碎的裂痕。

　　父亲原本打算在那晚过后就与母亲离婚。

　　但是被桧山修阻止了。

　　也不算阻止……那是约定！

　　约定是：等他三年，三年之后他们在离婚，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

　　……虽然有诸多曲折，但这个约定似乎还是不可抗拒的完成了。

　　桧山小希也在回想那晚的约定。

　　桧山小希知道那晚的事情吗？桧山小希知道！

　　她从小过目不忘，所以那晚的事情一直历历在目。但是那天那件事一直埋葬在她的心里。

　　她不敢回忆，每一次回忆都能感受到难以忍受的悲伤。

　　而今天，而现在，而此刻。

　　她回忆起来了，那一晚一幕幕如同情景再现，在她眼前快速回放。

　　直到哥哥说的约定的场景出现，她笑了。

　　这段记忆似乎不再悲伤，反而有些甜蜜与高兴。

　　“——小希，小希？”

　　“……母亲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在想什么呢？”

　　“啊啊……没想什么啊，嗯，可能用脑过度吧……喝点咖啡就好了。”

　　桧山小希低着头，双手捧起咖啡，小口小口的啜饮。目光根本不敢看向旁边关心她的桧山修。

　　“是吗？一定要好好吃饭乖乖睡觉哦。还有，要乖乖听哥哥的话，不要调皮……”

　　”我知道啦。真的很啰嗦耶！”这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是桧山小希拼命忍了下来。

　　当然了，以往她是可以随意的说母亲啰嗦的，只不过现在……一定会伤了母亲的心吧？

　　而且，事到如今也听不到几次母亲的啰嗦了。搞不好，下下次见面可能会好久好久……

　　明明都在东京啊，怎么感觉是在天涯海角呢？桧山小希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

　　而桧山修和父亲的交谈，似乎也进入了白热化。

　　“芥川茜、三千鸦幽歌、天寺神祈……芥川集团、念阿鸦杀道馆产业、天寺商社……”

　　父亲在喃喃自语着。

　　“我说，你该不会有很多女朋友吧？修……我虽然是个不称职的爸爸，但我觉得这事你该多收收心……”

　　“……抱歉，让父亲失望了。事到如今，我正式的女朋友只有一个，而且还只是交往一天，就被甩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父亲挠了下头发，而母亲继续说道。

　　“虽然我的那位朋友说得含糊其辞，但是我还是知道芥川妃奈小姐对邀请你这件事很重视……要说芥川妃奈小姐对你没有感觉我是不信的。既然……修现在没有女朋友，那就优先考虑芥川妃奈小姐好了啊。”

　　“呜啊，这事母亲不用费心了。妃奈姐姐的排名绝对是靠后的，哥哥有神祈姐姐、幽歌姐姐、小沙、小清夏……太多人挑了！”

　　桧山小希在一旁煽风点火，把他说成一个和很多人交往的渣男。

　　“……不是，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啊？我是说你们的儿子很厉害，现在各个公司和道馆都在和我搞好关系，准备挖念阿鸦杀道馆的墙角。你们要警惕，不要随意做决定……”

　　父亲摇摇头说：“我们明白。你在国二的时候被芥川茜喜欢，从而把我们调到东京来。现在又被芥川妃奈、三千鸦幽歌、天寺神祈等等人喜欢，她们在抢夺你。而我们要警惕，不能随意签署任意文件。或者直接离职，去你所在的念阿鸦杀道馆产业……”

　　桧山修嘴角有些抽搐。

　　不，你们根本不明白。

　　你们对“我厉害”选择视而不见了吗？是因为“我厉害”啊，不是因为她们喜欢我啊！

　　……算了，他们懂得大概意思就行了。

　　“不是喜欢！是包养！是姐姐活！”桧山小希愤怒的瞪着桧山修，大声的说。

　　显然她对芥川茜的存在，一时间无法接受。

　　“小希，别乱说。”母亲责备地看着桧山小希。

　　桧山小希嘴唇紧抿，内心很不满。

　　完全不顾桧山小希的不满，桧山修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差不多。实际上，我觉得你们还是换个身份，去旅游为好。资金完全不用担心。”

　　“……？修，你这是在担心我们的安全吗？……爸爸现在也是芥川集团的中高层了，所以没关系的。”

　　“就算是芥川集团的高层也很危险的。毕竟上个月，芥川集团的高层不是死了不少人。”

　　桧山修依然是面无表情。有“这事和他没有关系，随口一谈”的感觉。

　　“那是天灾人祸，换个身份去旅游就没事了吗？”

　　母亲认真的看着桧山修，像是意有所指。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桧山修就反应过来。

　　是他担忧过度了，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独自去旅游的两人未必比在芥川集团安全。

　　真的有人专门针对他的父母。

　　换个身份就查不到了吗？

　　海外的势力更复杂才是！

　　那时肯定鞭长莫及。

　　桧山修被父母说服了，不在谈论这个话题。

　　”……难不成，其实你已经心有所属了？”

　　“哈？什么？”

　　“啊，不，当爸爸没说吧……”

　　被桧山修一脸疑惑地回复，父亲也只能退缩了。

　　毕竟他脑中的后宫漫剧情，争夺男人、病娇……等等戏码，太过幼稚了。

　　又随意的聊了一会近况，父亲便先行离开了。

　　不过再此之前，父母和兄妹做下约定。

　　每一个月至少要碰面一次。

　　此后，桧山修又和母亲、妹妹一起逛了一会商场。

　　母亲也给他和小希买了不少衣服和礼物。

　　“……那么妈妈还有事，先回去了。再见，修……小希。”

　　桧山修微微颔首回应。

　　“嗯，再见……”

　　桧山小希犹豫了一下，问道：“啊，对了妈妈……”

　　“什么？”

　　“……妈妈还喜欢爸爸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母亲恋恋不舍的脸上错愕不已，当场愣住。

　　桧山小希嘴角微颤，显示她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是不是还喜欢爸爸，是吗……虽然发生了很多事还闹到离婚，可是妈妈心里多半还喜欢着爸爸……”

　　母亲的表情复杂到难以言表。

　　她脸上满是抱歉，甚至隐隐有着泪水。

　　“全都是我们不好。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突然离开你们，都是我们的错。小希你要记住，我们的离开，小希一点错都没有！”

　　如此说道的母亲，在眼泪还没有流下来之前，转头离开。

　　离开商场后，母亲以为他在意的人已经看不到她了。

　　便慢慢地从背包里拿出香烟点燃，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边哭边抽。

　　那个背景看起来实在很落寞。

　　而直到她上了一辆黑车轿车，桧山修才渐渐收回目光。

　　◇

　　桧山修和桧山小希一同走在商场的奢侈品区。

　　他们还要再逛一会，为芥川妃奈挑选生日礼物。

　　“父母都走了，你是不是该老实交代了呢？！”

　　桧山小希强忍着忘记刚才的一切，把所有悲伤的情绪压在心里，对一旁的桧山修如此说道。

　　现在她连桧山修的手都不挽了，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冷冷地盯着桧山修。

　　桧山修不置可否，轻轻笑着。

　　“交代？对你我需要交代什么？”

　　桧山小希一边瞪着他，一边在脑中思考如何撬开他的嘴。

　　她思索了片刻，平静地说道。

　　“你要交代。这关乎小希对你的信任。”

　　“为什么关乎信任？”

　　桧山修随意问道。

　　他和桧山小希聊天可不会动脑思考，猜测她每句话的意思。

　　“信任是相互的，你信任我，我就信任你……”

　　为自己的说辞感到佩服的桧山小希，看着桧山修频频点头的模样，牙都咬碎了。

　　这个人根本没有在听她这精彩绝伦说词！

　　桧山小希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你也不想小希以后交了男朋友不告诉哥哥吧？”

　　说着桧山小希取出了手机，启动经常使用的录音功能。

　　这东西本来对有过目不忘的她来说，是最没有的废物软件，可是由于桧山修常常说话不算话，这东西反而成了她最常用的软件。

　　“说啊！你说啊！”

　　“说什么？”

　　桧山修一脸疑惑。

　　“就是那个啊。小希以后交——”

　　“你这算诱供，不算数的。”

　　桧山修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个无赖！这个笨蛋！这个……

　　桧山小希气极了。恨不得冲上去把面前这个无赖暴揍一顿……如果她打得过的话。

　　而打不得过的她，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不高兴地说：“那块宇舶 Hublot手表呢，为什么又不带了？”

　　手表为什么又不带了？……这话让桧山修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的这点小秘密，还是被桧山小希发现了。不过这个结果，也不算出乎意外，毕竟桧山小希可是过目不忘嘛。

　　“……不想带。”

　　桧山修随口回答。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其实那副手表他也就正式带过几次，和芥川茜去京都时，一次。

　　知道芥川茜死了的时候，二次。

　　知道她活着的时候，又不想带了……

　　直到如今，再也没有带过。

　　“是吗？”桧山小希机灵的脑瓜子灵光一闪，黑黝黝的眼珠灵动一转，“那把那个手表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妃奈姐姐怎么样？”

　　桧山修一时语塞。

　　他实在佩服桧山小希的脑瓜子，这么恶毒，不，这么聪明的办法都能想到。

　　如果他把这个有特殊价值的手表送出去，这说明他心中已经没有留恋。

　　要这样做吗？

　　仅仅思考了片刻，桧山修觉得自己任性起来了。

　　芥川茜能那么任性，为什么他不能任性呢？

　　他对桧山小希笑了笑：“好啊。”

　　桧山小希却被他的笑容吓了一跳，有些瑟瑟发抖。

　　好恐怖的笑容！

　　哥哥疯了！

　　“哦哦，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也去给妃奈姐姐挑选礼物了，哥哥可不准跟过来偷看喔。”

　　桧山小希不敢面对此时“疯了”的桧山修，僵硬的说完，就溜开了。

　　桧山修独自逛了一会，买了一点东西。

　　神秘兮兮离去的桧山小希就回来了，还带回了同样神秘兮兮的生日礼物。

　　桧山修看了礼盒一眼后，便不再关注那个生日礼物。

　　顺便说一下，桧山小希现在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了。生日礼物也不会寒酸……算了，在芥川妃奈的生日宴会上，百万以下的礼物应该算寒酸的吧？

　　刚刚父亲母亲给小希的生活费暂且不谈。光光就是体育祭结束后的劳务费，小希书记就有一百万。

　　这可是小希书记强势谈判（撒娇），从桧山修这里获得的薪酬。

　　唉，谁叫小希书记是乙方的乙方。活虽然都是她干的，但大头都在桧山修这个甲方爸爸手里。

　　而天寺神祈这个甲方的甲方，也变得不像之前那么好说话，直接把钱都打到桧山修那里。还笑吟吟地对小希书记说：

　　“小希书记，难道你又想搞私吞公款那一套？”

　　直接怼的小希书记连话都说不出来，尴尬的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

　　黑色轿车缓缓的停下。

　　桧山修和桧山小希从银座商场回到了念阿鸦杀道馆。

　　但今天的事情似乎还没有结束——

　　“晚上好，桧山大人和桧山小姐。”

　　私人道场的待客厅里，桧山修目光盯着眼前的女人，沉默不语。

　　芥川结華，芥川重工业株式会社的外务事业部的部長（ぶちょう）。

　　如果是另一种未来，桧山修根本没有资格见到这样的大人物，更别说私下交谈。

　　桧山修微微颔首：“有什么事吗？结華部长。”

　　桧山小希则礼貌的打招呼：“晚上好，结華部长。”

　　不止如此，她还端茶倒水，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其实桧山修也不想称呼其名字的，不过嘛，他已经认识两个芥川了，不叫名字叫什么？

　　芥川部长，叫起来总感觉怪怪的，像是在叫芥川妃奈一样。

　　芥川结華等桧山小希把茶水泡好后，对其微微点头致谢。

　　而后，直接切入主题说道：“我是为了妃奈小姐的生日宴会而来。这是生日宴会的邀请函，请您收下。”

　　芥川结華站起来，鞠躬递来烫金的请帖。

　　桧山修刚想给桧山小希使眼色，没想到她已经屁颠屁颠接过请帖，高兴道：

　　“结華部长，感谢您万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送请帖。我可以叫你结華姐姐吗？”

　　芥川结華平静的看了桧山小希一会，又看了一眼不置可否的桧山修，缓缓点点：“……可以。”

　　桧山小希又说：“那你直接叫我小希就好啦。”

　　芥川结華沉默了片刻：“……好，小希。”

　　桧山修则翻了个白眼。

　　也不知道，该说小希是懂事呢，还是不懂事呢？

　　桧山修准备端茶送客了。小希却又又说道：“结華姐姐，还没吃饭吧，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啊？”

　　桧山修把刚刚端起的茶水又放回去。

　　不过，芥川结華却没有再答应桧山小希的请求了。

　　她端起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又和桧山修他们聊了一会关于明天生日宴会的话题和事项，便以满分的姿态和礼仪结束了这场会面。

　　而芥川结華离开之后，桧山修又又又被小希臭骂了一顿。

　　什么哥哥太冷漠啦，这是代表妃奈姐姐的结華姐姐啦，也是爸爸妈妈的同事甚至是上司啦，也是哥哥的前同事啦，不应该这么冷漠啦……巴拉巴拉的不停。

　　搞得桧山修不厌其烦，只得对小希的小脸上揉捏了一顿，这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