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快乐之下，总埋着悲伤

　　体育祭过后，又连续下了几天秋雨，天气彻底开始转冷。

　　明德高中的学生们开始纷纷换上冬季的校服。

　　某一天，准确来说是十月六号，星期三。

　　放学后的“异常人类聚集部”中，摆在角落的暖气机呼呼的吐出暖气。

　　桧山修一如往常地脱去外套，解开领带丢在一旁，以一心只看圣贤书的姿态翻动文库书。

　　其实他这是在装模作样。

　　今天一早他就遇到了麻烦事。

　　今天一整天，芥川妃奈对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结结巴巴的拧巴模样。

　　而小希书记则时不时怒瞪他和芥川妃奈。当然，小希书记的两种怒瞪，含义是不一样的。

　　对他——罪大恶极！

　　对芥川妃奈——怒其不争！

　　桧山修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就对事情的起因经过明白的七七八八。但表面上他仍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心里却盘算着很多事情。

　　桧山小希。和他同样一年级的学生会书记，在上个月转入明德高中，是他的妹妹。

　　除了是他妹妹这个优点之外，完全就是一个毫无优点的女孩——是真是假先放一旁。重要的是，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学生会，而不是“异常人类聚集部”！

　　芥川妃奈也同样如此，她现在应该在绘画部！

　　“妃奈姐姐。现在就只有我们几个了耶。”

　　小希书记坐在沙发上紧靠着芥川妃奈，上半身近乎贴在芥川妃奈身上，口中不停传出咀嚼声，不知在吃些什么。

　　她旁边的芥川妃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桧山修，而后又低下头。嘴里同样咀嚼着什么。

　　见此，桧山修叹气道：“……你们现在不应该在这里陪我这个无所事事的归宅部吧？学生会的工作不做了？绘画部的部活做完了？还有……你们嘴巴一直动个不停，是在吃什么啊？”

　　“笨蛋老哥，这是风干牛肉啦。科学研究表明，咀嚼纤维比较丰富的食物可以瘦脸！”

　　“喔，老哥也想吃啊？喏！”

　　小希书记把空了的牛肉干袋子递给桧山修。

　　桧山修对她翻了个白眼。

　　科学研究表明：咀嚼纤维比较丰富的食物的确可以瘦脸。但小希书记明显在说谎。

　　因为咀嚼同时有助于缓解压力。

　　——这是为了给芥川妃奈缓解压力用的。

　　桧山修看破不说破，提醒道：

　　“喔，这个我知道。不过咀嚼的时候要均匀咀嚼。不然不仅会让脸型变得不匀称，甚至还会让腮帮子变得特别大……”

　　芥川妃奈吓了一跳，连忙从右侧咀嚼转移到左侧。不过她也不想想，没有长久的习惯，只是一次咀嚼就会改变脸型，这可能吗？

　　小希书记像是轻蔑，又像是不屑般，直接把牛肉干吞入腹中。

　　“感觉老哥可怜的脑容量都用在这些没用的地方了耶。明天是什么日子？你不会装作不记得吧？”

　　“闲着没事就写作业吧。顺便把我的也写了。”

　　桧山修不正面回答的说。

　　芥川妃奈看着他，咬了一下嘴唇。显然内心十分纠结。

　　小希书记也直勾勾地盯着桧山修。

　　“喂～老哥，你有点冷漠喔？你再仔细想想，小希给你一点提示，和你少的可怜、在意的女性友人有关喔～”

　　小希书记双手抱胸，神情不满地嘟起嘴唇。而目光一直向左边打眼色，示意那个女性友人就是芥川妃奈。

　　“……妃奈同学，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桧山修无奈说。

　　芥川妃奈的注意力完全他被打断了，鼓起勇气想要说的：“明天是我生日，想邀请修桑去她的生日宴会”也断在嘴边。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简称“生日邀请”的腹稿被打断。

　　她不是桧山小希，不知道桧山修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以为，桧山修明明知道她的生日日期，却根本不记得、或没有在意明天就是她的生日。所以很沮丧。

　　对着态度平淡的桧山修，小希书记用双手拍打着桌面，继续抗议。

　　“老哥是部长吧？我认为有义务取悦部员才对！”

　　根本没有这种义务。

　　如果是原先的“异常人类聚集部”……啧，小希，你刚说出这种话，就会被部长欧打哦。感谢老哥我吧，能让你呆在那么温馨的“异常人类聚集部”。

　　其实小希的意思，桧山修是知道的。

　　不就是让他主动提出明天是芥川妃奈的生日，表明他记得、重视对方的生日，让其开心嘛。

　　“小希，看得出来你最近很悠闲。对我也指手画脚起来，是时候让你感受一点阴霾了。”

　　桧山修平静的脸上笑了。

　　“之后的作业我会写啦。最近我也有好好练习哥哥的字记喔，保准老师看不出来。”

　　气势汹汹的小希书记，立刻老老实实的坐回沙发上，缩起身子。

　　“晚了。”桧山修仍然笑着。

　　他的笑容有股秋风拂面的感觉。

　　——就是寒冬将至。

　　小希同学没敢回嘴，面露忧郁的表情不知在沉思什么可怕的事情。而视线飘向一旁芥川妃奈，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然后她小嘴又一歪，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她觉得，现在应该是芥川妃奈对她爱莫能助才对！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小希……”

　　虽然小希书记现在实在提不起兴趣说话，但迫于无奈只好出声。毕竟芥川妃奈的性格就是如此。

　　“哎，明天是芥川妃奈的生日，她想邀请哥哥参加生日宴会。哥哥是知道的吧？”

　　生日宴会啊。芥川妃奈的生日，桧山修是知道的。毕竟芥川妃奈的资料他是看过的，还看过了好几份。

　　一份是里见大诚的。

　　一份是神部千鹤的。

　　一份是三千鸦幽歌的。

　　一份是天寺神祈的。

　　想不记住都难啊。

　　但生日宴会，老实说，在桧山修印象中——只有天寺神祈和妹妹。

　　妹妹就不用说，今年刚过过。

　　至于天寺神祈……这个人上个月就邀请他参加了。生日就在这个月中旬。

　　“明天是妃奈同学的生日啊？”

　　桧山修漫不经心地说完后，芥川妃奈低下头，以低沉到几乎贴地的声音回答：

　　“……就是明天。”

　　小希书记眼眸中摇曳着很铁不成钢的漆黑火焰，挺起身子，要说些什么一吐为快。但被桧山修一瞥，顿时缩回身子。

　　“而且我也邀请了幽歌学姐和天寺学姐她们……”

　　“嗯，我知道了——”

　　桧山修话说到一半，小希书记就瞪向他。

　　这么说，确实有点过分了。

　　“我会参加的。小希你去吗？”

　　“呵，明知故问。”

　　“……呃，早上我就邀请小希了……”

　　芥川妃奈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

　　桧山修轻笑：“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啊，被嫌弃了呢。”

　　芥川妃奈面对他的笑容，心里一松。

　　“没有没有啦……”

　　也不像不会读空气啊，还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怎么就看不出来，他早就知道明天是她生日呢？

　　这心理还真是奇怪。

　　“其实我知道明天是妃奈同学的生日。就是在等着妃奈同学开口邀请，如果妃奈同学不说，我也会问的。”

　　“咦？修桑知道明天是我生日？”

　　“嗯。”

　　“……修桑的个性真坏！”

　　“哈哈，妃奈姐姐现在才知道老哥个性差啊？他不只是个性坏，整个人都坏了，散发着咸鱼的腐臭。”

　　小希书记哈哈大笑，抨击起自家老哥来毫不嘴软。桧山修斜睨了她一眼：“你的个性最好。骂我也是最毒的。”

　　“这样啊。关于修桑的这一点我可不讨厌。”

　　“是吗？”小希书记以略低的声线，面无表情说：“坦白说，我倒不是那么喜欢老哥。”

　　“啊啊？”芥川妃奈大惊失色，顿时傻眼了。

　　“唉，妃奈姐姐你也太老实了吧……”小希书记只得无奈扶额，“那明显是开玩笑啦。”

　　“……是喔。我也觉得他们兄妹关系挺好的……”

　　不，不会只是兄妹喔。

　　小希书记在心中补了一句。

　　“很好！现在就结束社团活动吧。小希你去推掉学生会的工作。我们提前回家，去给妃奈同学准备生日礼物。”

　　咦？要给我买生日礼物？

　　人生首次的经验让芥川妃奈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接话时，小希书记对她面露笑容。

　　“抱歉了，妃奈姐姐。因为是要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所以你不能一起来哦。”

　　生日礼物……明显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明明不需要这么急的。呜呜呜，老哥显然另有目的啊。

　　……希望老哥说的阴霾能少一点。

　　“妃奈同学你现在才去绘画部，应该没问题吧？”桧山修笑着问。

　　“没没没，修桑……我不可以一起去吗？”

　　小希书记从背包又掏出了一袋牛肉干，动手拆封。

　　“妃奈姐姐，不可以哦。毕竟那是要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啊。生日礼物就是要神秘！神秘！神秘！那才有惊喜对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好吧。”

　　芥川妃奈失落了一小会，但很快就打起精神。

　　“好！我期待小希和修桑的生日礼物！”

　　◇

　　晚风轻轻的吹拂，天边的晚霞，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绚丽多彩。

　　“异常人类聚集部”里只剩下桧山修一个人，他静静地看着文库书。

　　一会儿后。

　　小希书记请假完毕，回来了。

　　她眼神空洞，将牛肉干放进口中咀嚼。

　　“我很害怕。我说真的。”

　　嚼嚼嚼。

　　咀嚼的牛肉干声音在社办中响起。

　　“……现在知道害怕了啦？”

　　所以说，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的时候，不要太嚣张。欸，这句话前任部长好像说过耶，她现在好像……算了，不管她了。

　　“啊～哥哥怎么的惩罚尽管来吧——不对！小希又没有做错事！不能算惩罚！哥哥要想怎么欺负小希尽管来吧！小希不怕你！”

　　桧山修斜睨了她一眼，开始收拾书包。

　　小希这一刻充满勇气，以为自己面对所有的困难都将无所畏惧。

　　突然，桧山修开口了。

　　“对了，打电话给父母，问他们有空吗？有空的话等会见一面。”

　　“……父母？”

　　听到桧山修的话后，小希顿时愣在当场上，什么勇气，什么无所畏惧，一下就焉了。

　　时间回到几天前的“异常人类聚集部”。在那场别开生面的角色扮演里，桧山修发现了他一直忽略的一些问题。

　　“父母离婚满一个月了吧？算是重要的日子，我觉得我们应该见一面了。希望小希你也是这样想的……“

　　小希嘴巴微张，都忘记了咀嚼牛肉干，一脸阴抑的表情。

　　“这事不应该他们来找我们吗……我做不到……”

　　“不要想逃避了，这事总是要面对。总比在路上突然遇见好。”

　　“为什么非要今天……”

　　小希面无表情地咀嚼牛肉干。

　　这话刚说完，她就明白了。

　　明天，可能会遇到他们吗？

　　一下子，小希书记的双腿好像被水泥冻住了，根本不想动弹分毫。不管是等会挑生日礼物，还是明天的宴会，她都不想去了。

　　还有眼角开始发酸。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倒也不是说非要今天。只是今后有可能出现偶遇的情况。到了那个时候就麻烦啦。小希，你要记住，长痛不如短痛。”

　　“什么父母嘛……他们都没有找我们的打算，哼，我看麻烦的也是他们！”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桧山修把自己的背包收拾好，又帮小希收拾起背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也就是拉上拉链，帮她背上。

　　“听好了，小希。你现在是高中生了，是大人了。要学会面对生活中的事与愿违。”

　　“哼，你都不听人说话……”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大人都是这样子啦。”

　　说着桧山修已经把背包背在小希的背上。

　　“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人身上，就是大人的常态！”

　　小希嘴角都可以挂油壶了，酸涩的眼角泪水再也忍不住，“什么大人啊，小希才不要是大人……”

　　桧山修只得抬手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安慰道：“小希变成爱哭鬼了。”

　　“小希才没有……”小希推开桧山修的手，自己慌忙擦去眼泪，“哥哥才是爱哭鬼。”

　　“呜呜呜，我系爱哭鬼！”

　　“呜呜呜，我最爱哭辣！”

　　桧山修滑稽地模仿小希擦眼泪的动作，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

　　“……幼稚鬼，欠打！”

　　小希生气的把小拳拳锤向桧山修的胸口。

　　桧山修顿时仿佛遭受难以忍受的重击，踉跄的后退几步，用手指艰难地指着小希，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你……bu～～bu～～”

　　随着桧山修仰头，夸张的表演吐血场景。

　　小希笑了起来，鼻子一抽一抽的抽泣。

　　同时，她更快速地把眼泪擦掉，转移话题道。

　　“老哥你好鶸啊。”

　　“我是废物嘛～”桧山修没有反驳她，“平常你都喊得对了，我是废物老哥嘛。”

　　“是我不好~~”

　　“喔？怎么不好了？”

　　“不好，该叫笨蛋老哥~~”

　　“……我就当你夸我聪明了。”

　　“不喜欢吗？”

　　“……我还是喜欢，咸鱼老哥。”

　　“咸鱼老哥？”小希微微发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笑着说，“哥哥喜欢，我以后都这样叫咯。”

　　“……叫欧尼酱。”

　　“诶诶诶？信号不好。”

　　“叫欧尼酱。”

　　“信号不好。听不清。手机没油了。我去洗澡了~”

　　“……撒币。”

　　“你说什么！咸鱼老哥？！”

　　“我说叫我——”

　　桧山修一字一顿准备很大声的说，但小希却一溜烟的跑了。

　　“非常抱歉。真去洗澡了！”

　　◇

　　——桧山修也不知道的桧山小希——

　　迷迷糊糊的醒来，揉了揉眼睛，听到门外的客厅有声音。

　　打开门缝往外看，似乎有两个人隔着桌子在争吵。

　　——为什么？哥哥和爸爸在说什么呢？

　　“国一怎么能算大人啊！”

　　“就算国一是大人，我能接受你们离婚。但小希总不是吧……你可别胡搅蛮缠，说小学四年级也是大人！”

　　背对我的哥哥如此说，然后我哭了。

　　至于坐在另一边的人是谁呢？

　　是爸爸吗？和平时看起来不像了。

　　他一直在哭，哥哥却什么话也不说，默默看着他。

　　不要哭。

　　我想对正在哭的人这么说。

　　我想对他说，不要哭。

　　但我的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然而，无论如何，我都迈不出双腿。

　　反而是哥哥，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我的哥哥，反而像是爷爷了。

　　对着那个像爸爸的男人安慰，还提出一个一个的建议，莫名的让我感到安心。

　　“国一怎么不算大人……”

　　像爸爸的人说了这句话，然后开始含糊不清的说酒话。

　　国一就是大人了吗？哥哥是大人了吗？所以哥哥可以喝苦苦的酒了吗？

　　可是即使我的脑海里有很多想法，很多问题，但仍然无法面对那桌子上压抑的气氛，无法走出去喊爸爸哥哥，无法和往常一样问他们问题。

　　啊！哥哥要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面对哥哥了，我回到被窝里接着装睡。

　　哥哥在门口停下脚步，看着装睡的我走了进来。

　　用大大的手摸我的头。

　　大大的，温暖的，温柔的手。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会保护好你喔，小希。”

　　哥哥摸了我的头之后，以落寞的声音这么说，然后就这么离开——

　　不要离开我！

　　桧山小希猛然睁开双眼。

　　“唔……又做了那个梦了吗……？”

　　桧山小希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一会，拿起被子蒙住头。

　　她慢慢平复砰砰砰的心跳，同时想起先前所作的梦。

　　她喃喃自语：

　　“明明来东京以后就不曾梦到了……”

　　“不过，父母真的离婚了吗……那封信会不会是恶作剧呢？”

　　明明显而易见的事情，在感性的思维下选择视而不见。

　　桧山小希自嘲的笑了一下。

　　小希，你不能再悲伤过去了！

　　你现在可是学生会的书记！整个明德高中的学生都需要你照顾。学生会没有你可运转不了的！（这当然是大话）

　　看了一下手机，发现时间不早了。

　　再过十几分钟就六点了。

　　哇，桧山小希已经闻到饭菜的香味。

　　每天早起的哥哥还真不习惯呢。

　　“……虽然但是，小沙差不多该起床了吧？”

　　桧山小希脸上露出恶趣味的笑容，给手机上备注“傻瓜小沙”的人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

　　“喔，早啊，小沙。这么快就接通了，看来有乖乖起床喔。小沙，你好棒棒。”

　　“小希，你那是什么语气啊？对长辈尊重一点！……还有，我已经在你家了……”

　　“呵，你还真不客气。每天都来混早餐！”

　　“我哪有……我是来陪你们一起晨练的！”

　　在对话里，桧山小希的耳朵能时不时听到咀嚼的声音。

　　看样子小沙已经在楼下，吃着哥哥为她准备的早餐。

　　“傻瓜小沙！”

　　骂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