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未曾初恋，就已失恋（五）

　　哪怕是再喧哗的地方，总有一些角落是安静的。

　　而那些安静，就是某些人的栖身之地。

　　“对了泽伦，你看！”

　　百里风香大咧咧地把双腿向两边迈开，一只手向后甩去，一只手五指大张，用力伸直朝地。

　　体育祭的风衣……很不识趣的没有被风吹起。但泽伦已经从这抽象的pose中明白风香要表达什么。

　　“太帅了！简直就是波风水门真人版！”

　　“真的吗？”风香面容洋溢，连连雀跃起来，紧接着又有些羞涩。

　　“嗐，你不觉得体育祭的风衣很像四代目的风衣吗？”

　　“是啊是啊，就是颜色不一样。”泽伦笑说，“我早就埋怨过，为什么有红队蓝队，没有白队黑队？黑白色的风衣不是更帅吗！”

　　在这个平常不来人的地方，他们说话的声音比平常更大声，性格也更开朗。

　　“哈哈，还是你懂我。我昨天看了好多穿风衣的角色，他们不是穿白的就是穿黑的！”

　　风香边说边自顾自地摆大pose，泽伦则饶有兴致地看着，玩“你扮我猜”的游戏。

　　“你这动作也太抽象了吧。谁能猜出是黑之契约者的黑啊，不说还以为是秃头披风侠呢？哈哈……”

　　泽伦的语气十分轻松愉快，有一种调侃的意味。

　　“哪有！泽伦，你看过这两部动漫吗？这两个个主角完完全全不一样！”

　　“好啦，是我猜错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气质还真蛮像秃头披风侠的。”

　　“找打！认真一拳！”

　　“木大木大木大木大！”

　　果然有个兴致相投的伙伴，是一种幸福。

　　只要在这个安静的角落，两个人的嗓门就会比平常大声，甚至会兴奋过头，莫名就幼稚打闹起来。

　　当然，他们也知道这很幼稚，但这就是他们真实的样子。

　　“风香，有人来了……”

　　泽伦因为在风香身后发现别的学生，所以声音变得很微小。

　　「校舍的后面」、「售食部厨房的后巷」……这些秘密基地，今天来的人也太多了吧。

　　泽伦决定等会和风香又一次转移阵地……不，他想回休息区了。

　　虽然休息区里充满了聚堆交谈的「上层」，呆在那里很不舒服。

　　但是啊，在那个地方可以看到她……

　　“……我们也逛累了，回去吧。”泽伦装作漫不经心的说。

　　“嗐。今天还真是热闹，到哪都是人！连一个安静的地方都没有吗？”

　　风香抱怨地说着，但眼角余光却瞄着泽伦。他打从心里觉得，这家伙真是打从心底喜欢川宫优呢。

　　他们两个常常在休息的时间寻找校园里安静的角落，旁若无人地讨论着他们感兴趣的一切。

　　即使这看起来很糗、很怪异、很另类，但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能够讨论得很愉快。偶尔他们也会充满信心，对那些「上层」充满藐视，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仿佛有着无所不能的力量。

　　而这种时候，他们完全不想回到那令他们难受的集体里，只想继续聊到声音沙哑。

　　当然，这不现实。所以，他们往往都踩着最后一点时间，磨磨蹭蹭的进入集体中……

　　“嗯，回休息区养精蓄锐，下午我们两个称霸球场！”泽伦心情澎湃的说着。

　　爱情还真是使人盲目。风香一边想着，一边嗯了一声。

　　为什么泽伦会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呢？

　　虽然他们在一起时的确会常常讨论幼稚的话题，但天真幼稚和盲目自大、不切实际是不一样的——他们相信世界有光，喜欢动漫，喜欢游戏，但是……

　　◇

　　日向乌阳向左虚晃一招，接着灵巧地躲过秋实隼的封堵，举脚一记猛射。

　　呼——

　　足球带着风声以极快的速度画出优美的弧线，直射向球门。

　　“小心！”

　　猛地听到声音从背后冒出，百里风香吓得一愣。

　　与此同时——

　　干也泽伦的脑门被飞掠的足球暴击，发出巨大的嘭声。

　　反弹的足球直接从百里风香头顶飞过，干也泽伦应声倒地。

　　里见大诚从发愣的百里风香身后跑出来，边喘着气，边关切的说着：“没事吧，干也同学？”刚才那一声“小心”显然也是他喊的。

　　同时，一声声嘈杂传来。

　　“唉，差一点就进门了耶！”

　　“那个人站在那里不动，笨死了！好逊！”

　　“哈哈哈！”

　　“嘿嘿，真是不错的一球啊，乌阳。”

　　他们大概对干也泽伦的伤事漠不关心吧，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未进的球上，激烈讨论着。

　　百里风香缓过神来，听着喧嚣，不一会儿就心生难以描述的不适情绪，不敢向前……

　　他望了前方一眼，那在光线照射下摇曳的金色头发，耀眼极了。

　　只见里见大诚正背着他，半跪着救援干也泽伦，他的朋友。

　　而后，一个又一个学生聚到了里见大诚身边围观。

　　这样的氛围让百里风香难以适应，想转身离开。

　　这就是「上层世界」最基础的东西——醒目。

　　他们「下层人」最擅长佯装若无其事、隐藏自己、避免暴露在公众的目光下。

　　因为一旦醒目，他们就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不适感，就像是真真实实确认了他们是「下层」一样。

　　“真是的！怎么不把球顶进去？”一个同属于「上层世界」的女生和百里风香擦身而过，瞥了一眼被围着的干也泽伦，朝反方向而去。

　　百里风香心里出其的难受，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又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开不了口。

　　他隐晦的瞥了一眼那个女生。

　　这个女生他认识，叫桑山小乃，是C班女生四人组之一，听说正在和B班的男生首领日向乌阳交往。

　　而干也泽伦喜欢的川宫优，也在那个C班女生四人组之中。

　　此时，川宫优已经和铃音理惠围在里见大诚身边。

　　她关心的说：“大诚同学，泽、这位同学没事吧？”短发下透明般的双眼充满了真情实意的急切。

　　百里风香心想，他们果然有猫腻。

　　“应该没事。”里见大诚站起来，指挥围上来的学生们散开。

　　“不要围在这里，让空气流通起来！”

　　“大诚还真关心同学，第一个跑过来的呢。”铃音理惠嘿嘿笑着说。

　　她楚楚可怜的双眼盯着里见大诚，里面透露着自豪、崇拜，“踢球的时候也超帅的，很厉害！”

　　但突然间，铃音理惠像是看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她眼神变幻一下，然后就挽上了里见大诚的肩膀。

　　哪怕这个动作很仓促很突兀，但也充满可爱，裙子轻飘飘地摇曳箐，闪耀着金色卷发也轻轻晃动着。

　　一时间，两人般配的就像一对亲密的情侣。

　　正朝这边走过来的村律美月动作一顿，随后眉毛一挑，转身离开。

　　面对铃音理惠突如其来的亲密挽肩，里见大诚只觉心生烦躁。

　　怎么净会添乱？

　　没看到这里还有正事吗？

　　他又不动声色地蹲下，把干也泽伦扶起。与此同时，也扯开了铃音理惠挽上来的手臂。

　　“我怎么在地上了啊？”

　　干也泽伦顺从地被里见大诚扶起，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原来我是被足球踢到了啊，哈哈……”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干也泽伦说这句话的语气仿佛刚刚才缓过神来似的。不过百里风香知道，泽伦应该一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而已。

　　因为他就是如此。在多人的注视下总是不知所措，只能用佯装若无其事来缓解尴尬。

　　里见大诚也看出了干也泽伦的不适。

　　“还能踢吗，干也同学？”他拍了拍干也泽伦身上显而易见的灰尘，指向休息区说：“不舒服的话，可以去那边休息。或者我带你去医务室？”

　　“没事没事。”干也泽伦连忙摆手回应。

　　其实他很疑惑，里见大诚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但却不好意思提出来。

　　但里见大诚很快就回答了他心中的疑惑。

　　“那就好，干也同学。我没有叫错吧，干也泽伦同学，今天上台领奖的那位。你们游戏社还真是厉害，获得了学校的表彰。”

　　干也泽伦眼睛亮了一下，心中有股莫名的激动，但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干巴在原地。

　　“加油，干也同学。”

　　里见大诚看出了他的拧巴，笑着摆摆手就重回球场。

　　学生们来的快，去的也快。

　　眨眼间，又只剩百里风香和干也泽伦两人。

　　这段插曲过后。

　　身为红队的百里风香和干也泽伦依旧走在球场的边缘摸鱼，鞋子摩擦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等大部分学生已经不在关注他们，百里风香一边看着球场上追逐足球奔跑的男生们，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不过……”干也泽伦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莫名：“那个人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这话引起百里风香嬉笑起来：“喂喂喂，泽伦君，你这句话还真酷。听起来像是幕后boss一样。”

　　干也泽伦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球场上穿着蓝色风衣追逐足球奔跑的里见大诚。

　　体育祭是全校师生分为红、蓝、黄、绿四个团队，进行集体竞争。

　　女生们比的是排球，男生们则比足球。而且就连他们两个体育白痴也要上场，学校摆明是想要所有人参与其中。

　　“拦住乌阳啊！别让他再过了！哇！”

　　“大诚，你这家伙这都拦不住，笨蛋啊！”

　　同班的秋实隼一边喘息，一边哈哈哈笑着。

　　他上半身虽然穿着和干也泽伦颜色不一样的蓝色风衣，不过却怎么看怎么帅，宽大的风衣穿在他的身上就像量身定做一样

　　“不，你才是笨蛋啊！是你那边没有防住他啊！我这么远怎么防啊？早知道不跑了，浪费体力！”

　　名叫里见大诚的金发男生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回答。

　　他是C班「最上层」的男生，不过干也泽伦和他既不是同班，也不是同队，目前为止也就刚才接触过一次。

　　不过就算现在，干也泽伦脑子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他。

　　总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比如——

　　太阳的日光平均地照在他们身上，热量却各有不同。

　　不然，为什么奔跑着的他们却感觉不到闷热，而他光站着就燥热不安呢。

　　比如——

　　他们跑在操场的中心那么耀眼，他和风香却只能漫步走在操场的白线旁边，双手无处安放的插口袋，脚下有一搭没一搭踢着青草。

　　从国中穿到现在的运动鞋还是有些宽松，上满是黑色的痕迹，如果不是本就是黑色，恐怕就连原本是什么颜色也分辨不出来了呢。

　　他们连像样的、时髦的运动鞋都没有，更不会想到还要更换鞋带，即让人眼前一亮的可搭配色彩装饰。

　　他们更不晓得怎么把普普通通的校服穿得好看，也不晓得怎么穿风衣穿得像模特服一样，将风衣穿出高级感。

　　不，或许他们知道，只是无法做到而已。

　　就像时髦的运动鞋，干也泽伦也有，只是无法穿出来而已。

　　所以啊，究竟是什么阻止了这一切啊？

　　“我们可绝对不会输给你们红队的，乌阳！”

　　“别说大话了！Sugar～”

　　Sugar（棒球男孩）是同班同学秋实隼的外号之一，只有熟络的朋友才会这样叫。

　　——即使不同班，同属「上层」的人仍然有凝聚力，很容易成为朋友，而同属「下层」的人即使跨越班级也不会聚在一起……其他班级当然也有和他们处于同样地位的男生，或者说，他们这样的男生才是最多的。

　　他们穿着相同的运动鞋，双手同样插着口袋，低着头，不自觉地与醒目集团保持距离，但是又要装作蛮不在乎，只和自己的朋友说话。

　　说到秋实隼同学……干也泽伦记得他应该是篮球社的，但不晓得为什么也会踢足球，而且踢的还不错……

　　和他在一起玩的里见大诚也都一个样，不知不觉间他们就成了蓝队的中心，能够轻易对不同班的另一队日向乌阳说：“我们可不会输给你们喔！”

　　足球滚动着的操场，真是宽广得叫人不安啊。

　　干也泽伦把风衣的扣子扣到最高，两只手掌藏在袖子里，插进口袋里，遥望着遥远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蓝到近乎透明，风也很舒服，感觉闭上眼睛，便能隐约听见风摩擦万物的沙沙声。

　　观看席上断续传出女孩子吵闹的声音，她们也在看着醒目的他们吧。

　　或者某某某就是某某某的男朋友也说不定……

　　她十四岁时的声音与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真要说什么改变了，大概只有身高吧。

　　她应该仍然喜欢柠檬味的冰棒吧，或者……

　　“你又在想什么？”

　　一如往常地，百里风香打断了干也泽伦涣散的思维。

　　干也泽伦也如往常一样，随便找个借口后，便转移了话题。

　　他和百里风香是相同的阶层。虽然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但他们从不讨论彼此的情感状况。

　　他们明白，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探究到比较好。

　　比如……

　　百里风香或许察觉到了他喜欢某人，而他也能察觉到百里风香喜欢某人。

　　“守住啊！大诚！”

　　大喊的声音把干也泽伦拉回现实。

　　在和天空一样宽广的操场上，几个十七岁的男生奋力地追着一颗球四处奔跑。

　　却没有人注意到，在操场的边沿也有几个十七岁的男生默默注视着那颗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