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魔女的寿命

　　“魔女也会有寿终正寝的一天吗？”

　　依芙轻轻抿了抿嘴唇，眼神中没有太多波澜。她并不感到特别悲伤，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如此清楚。

　　妈妈的年纪，早已是魔女中罕见的长寿存在。

　　魔女的生命原本就漫长得近乎无法计量，在时间长河中，许多曾经鲜活的记忆都会被慢慢冲淡，唯独母亲的身影，她一直记得很清晰。

　　当初妈妈收养她们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接近自己生命的末尾了。

　　那时候她和洛诺子还年幼，对岁月没有概念，但如今回头望去，她们早已长大，而妈妈却像枯叶一般，一日比一日虚弱。

　　她们不知道妈妈究竟活了多少年，只知道她的身体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不如从前，那种衰老并不突然，却又无声无息，如同潜藏在夜色下的潮水，悄然间就浸湿了整个世界。

　　那感觉，就像龙族生命末期的急速衰败一样。

　　可即使如此，妈妈最终似乎也还是活过了漫长得近乎令人难以想象的岁月，她的生命末期大概也有一万年之久。

　　直到这一万年结束，她才终于在一个平静的清晨悄然离世。

　　或许对于她来说，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吧？

　　至少，她不是在痛苦中挣扎着离开，也不是在纷乱的战火中悄无声息地消逝，而是如落叶归根一般，缓缓地走到了尽头。

　　毕竟她晚年的生活质量，几乎已经趋近于零了，连坐起身、喝一口水这样的事情，都需要旁人协助。

　　“嗯，妈妈是在大约十年前去世的。”

　　依芙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哽咽，却多了几分轻柔的缅怀，“她走了以后，我也思考了很多很多。”

　　洛诺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地开口：“一直以来……我都想赢你。全世界让我最看不顺眼的人就是你。”

　　“可是现在，妈妈走了以后，我反而开始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行为，真的有些可笑，也有些荒唐。”

　　洛诺子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我们明明是姐妹，可我却总是在嫉妒你、讨厌你，只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拿我和你比较。”

　　“而那些比较里，我从来都没有赢过你……不论是魔法天赋，头脑，还是性格。你就像是永远站在我前面的那个人，而我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你的背影。”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哑。

　　“但现在，我想清楚了。”

　　“妈妈已经不在了，她走了以后，我真正意义上剩下的亲人，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魔女的一生说长就长，说孤独也真的很孤独。能有一个人，从开始陪伴你，一直走到终点，是多么难得、又多么珍贵的事情啊……”

　　洛诺子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强行将那涌上心头的情绪压抑下去，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些，不至于太过失控。

　　自从妈妈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曾经温暖、熟悉、充满笑声与争吵的地方，似乎已经不能再被称作“家”了。

　　妹妹早已离开，踏上了远行的道路，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而妈妈，也早已被埋进了那座不起眼的小小坟墓里，永远沉默无声，再也无法回应她的呼唤。

　　如今她一个人住的地方，看上去依旧整洁华丽，装潢考究，但那些东西，却无法填补她心里的空白。

　　那座大房子，那座庄园，宽敞明亮、美轮美奂，却像是一个空荡荡的巨大壳子，仿佛只是小孩子用积木堆起来的玩具，脆弱得不堪一击。

　　家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已经彻彻底底地从心底消失了。那个曾经牵绊她最多、也让她最无法割舍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默的废墟，空荡而冰冷。

　　所以她才会跑出来，所以她才会说出那句……家没了。

　　说出口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真正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那种失落就像空中炸开的沉雷，一下子把她整个心思都震得发麻。

　　没了就是没了，连勉强维系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我应该回去看看的。”

　　依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诺子的肩膀，声音柔软得像一层薄薄的绒布，轻声地安慰着她。

　　怪不得她总觉得洛诺子的性格变了许多，不再咄咄逼人，也不再强撑着那股傲气。

　　有人曾说，在经历亲人离世之后，人总会经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长。

　　对魔女而言，这样的成长机会实在太少太少了，因为魔女的寿命太长，长到很多时候亲情的脆弱会被时间吞噬。

　　可一旦真的面对死亡，那种冲击往往是压倒性的……动辄跨越几十万年的回忆与情绪，曾经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甚至足以将一个人从内到外彻底击垮。

　　“没关系的，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

　　洛诺子轻声说道。

　　“你有你自己的选择，她也早就理解了。她曾说过，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她都会全心全意地支持你。”

　　洛诺子低下头，轻轻摇了摇，似乎想要把某种挥之不去的情绪甩出脑海，却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依芙。

　　这个让母亲始终引以为傲的妹妹，那个无论在什么时候都闪闪发光、从未让人失望的存在。

　　她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浮现出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直到妈妈临终的那一刻，自己都没能实现那个执念般的愿望……让妈妈亲眼看见，她也能有那么一天，超越依芙，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可惜，那一天始终没有来。

　　更可惜的是，那一天，从此也再不会来了。这个结局早已注定，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再有让妈妈亲眼见证的机会了。

　　“你今晚先去我那里住吧。”

　　依芙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丝柔和的关切。

　　洛诺子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着头站着。

　　“你……费尽心思考进教会学院，不会就是图人家包吃包住的吧？”

　　依芙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调侃，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为难情绪，像是在刻意缓解沉重的气氛，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确实有一部分是这样的原因。”

　　洛诺子抬起头，看着她，神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倔强。

　　“但也不止是这样，另外一部分……也是因为我想找到你。”

　　她的语气很轻，却十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