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5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公堂认情，旧信无污

　　翌日，大理寺开堂。

　　这一次审的并非朝堂大案，明面上只是柳承业伪造私信、污蔑新科进士与柳氏女清誉。可消息一传出去，半个京城都动了。有人等着看柳家笑话，有人等着看裴辞失态，也有人想看看渊王府是否真要为了一个已经离府清修的柳明月，同柳家撕破脸。

　　柳明月到大理寺时，神色很平静。

　　她今日没有盛装，只穿一身素色衣裙，发间簪着那枚梨木月簪。木簪朴素，却比任何金玉都更引人注目。裴辞站在堂下，看见她进来，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垂下。

　　苏晚兮坐在屏风后旁听。

　　她本不该亲自来，可柳明月出府前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兮儿，我想有人陪我。”于是她来了。萧祁渊自然也来了，只是没有入堂，而在后院偏厅坐着。大理寺卿吓得背后发凉，生怕今日一个审不好，渊王殿下便当场拆了大理寺。

　　堂中，柳承业被押上来时，脸色阴沉。

　　他到底是柳家二房嫡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被当众审问，仍强撑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可当那几封拓本被摆到案上时，他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慌乱。

　　大理寺卿拍案：“柳承业，这些所谓私信拓本，可是你命人散出去的？”

　　柳承业咬牙道：“下官不知。这些东西本就是柳明月与裴辞旧日往来书信，如今流出，怎能说是下官伪造？”

　　堂外一阵细微骚动。

　　裴辞抬眸，声音平稳：“柳公子既说是旧日书信，可敢说原件在何处？”

　　柳承业冷笑：“你们私相授受的东西，我如何知道原件在何处？”

　　柳明月脸色微白，却没有退。

　　裴辞反倒笑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旧信，双手呈上：“原件在此。”

　　满堂骤静。

　　那封信被展开时，纸张已有旧痕，字迹却仍清俊可辨。大理寺卿细看后，念出其中几句：“春闱路远，愿柳姑娘珍重自身……若有一日，裴某能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必不负姑娘当年相助之恩……”

　　没有半分逾矩之语。

　　没有私会，没有约奔，更没有那些拓本里所谓“月下相许”“此生相从”的香艳词句。

　　裴辞站在堂下，声音清晰：“臣年少贫寒，曾受柳姑娘赠书赠药。柳姑娘待臣有恩，臣亦曾心悦柳姑娘。此事，臣今日当堂认。”

　　堂外哗然。

　　柳明月猛地抬头看他。

　　裴辞没有躲。

　　他继续道：“但臣与柳姑娘，从未有半分越礼。旧日书信只此一封，字字清白。柳承业伪造拓本，将少年旧情污作私德丑事，既辱柳姑娘清誉，也辱臣读书人风骨。臣请大理寺严查。”

　　这一番话落下，堂中竟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晚兮坐在屏风后，眼眶微微发热。

　　裴辞终于做到了。他没有再把柳明月藏在“不能说”的旧事里，也没有为了仕途避开那份情意。他承认喜欢她，却不认污名。坦荡得像一柄终于出鞘的青锋。

　　柳明月垂在袖中的手轻轻发颤。

　　许久后，她也上前一步，朝大理寺卿行礼：“裴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昔年我怜他才学，赠过书，也送过伤药。若女子惜才、助人，便要被污作私相授受，那往后京中女子皆闭门不出，才算清白吗？”

　　堂外又静了。

　　这句话太重。

　　重到连几名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官员都不敢接。

　　柳明月抬眸看向柳承业，声音渐冷：“二叔当年截信辱人，如今又伪造拓本毁我名节。你口口声声为柳家清誉，可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把柳家的脸往地上踩？”

　　柳承业脸色一阵青白，咬牙道：“你一个女子，当堂说这些，就不怕……”

　　“怕什么？”柳明月打断他，“怕你再拿我的名声做刀？柳承业，我已经怕过很多年了。今日不怕了。”

　　裴辞看着她，眼底有光。

　　大理寺卿很快命人取来拓本比对。伪信用墨、纸张皆是近来新制，连仿旧的药粉都与前些日子苏府伪信同源。再加上柳承业手下小厮昨夜已被拿住，供出拓本乃柳承业授意送往几家清流府邸，事情再无可辩。

　　柳承业终于慌了：“我是柳家人！你们敢动我，就不怕柳国公府……”

　　大理寺卿冷冷道：“柳国公府今早已递文书，言二房柳承业私通明王府暗线，败坏门风，任凭大理寺审问。”

　　柳承业脸色彻底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舍了。

　　柳家舍了他，明王府也不会救他。

　　堂审结束时，柳承业被押入大牢。伪造私信污人清誉只是小罪，真正要命的是他与江南旧营、明王暗线之间的账册往来。大理寺拿他，不过是撕开柳家二房的一道口子。

　　柳明月走出大理寺时，天光正好。

　　裴辞跟在她身后几步，低声道：“柳姑娘。”

　　柳明月停下。

　　他望着她发间木簪，声音很轻：“今日之后，京中仍会有人议论。”

　　“那便让他们议论。”柳明月眼眶微红，却笑了，“反正这一次，我自己也说了。”

　　裴辞看着她，心口酸软得厉害。

　　他低声道：“明月，委屈你了。”

　　她摇头：“不委屈。”

　　顿了顿，她轻声道：“你当堂认了。”

　　裴辞耳尖微红，却没有退：“嗯。”

　　“往后若影响仕途呢？”

　　“那便换一条路走。”他说，“可若今日不认，我这辈子都走不稳。”

　　柳明月终于笑了。

　　屏风后的苏晚兮看见这一幕，悄悄松了一口气。萧祁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低声道：“看够了？”

　　她脸一热：“夫君怎么来了？”

　　“王妃看别人看得眼睛都红了，本王不能来？”

　　苏晚兮听出他话里的酸意，忍不住轻轻弯唇：“夫君又吃醋。”

　　萧祁渊低头，贴着她耳畔：“哼，晚上再同王妃算。”

　　大理寺门前，人群渐散。

　　旧信无污，旧情见光。

　　柳明月抬头看着天色，忽然觉得困住自己许多年的那堵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