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9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竹轩三步，青宁失措

　　春宴之后，京中关于柳明月与裴辞的流言果然又起了些。

　　只是这一次，流言没能像从前那样轻易伤人。柳明月在明王府席上那番话传出去后，反倒有不少人私下称赞她有骨气。裴辞也没有避嫌到仿佛心虚，他照旧入大理寺协查旧案，照旧与礼部清点苏案卷宗。两人越是坦荡，那些藏在暗处等着看笑话的人，反而越不好发作。

　　苏晚兮听见消息时，正坐在正院窗边拆萧祁渊送来的小匣。

　　匣中不是珠宝，而是一叠整理好的府中产业契书。萧祁渊昨日入宫前将匣子交给她，只说王妃既然要理府，便把府里的东西都看清楚。苏晚兮原以为只是几间铺子，打开才发现里头从京郊庄子到城中银楼、药铺、马场，厚厚一叠，几乎看得她眼花。

　　柳明月坐在她对面，见她翻得认真，忍不住道：“渊王殿下倒是真放心你。”

　　苏晚兮低头看契书，耳尖有些红：“夫君说，这些本就该交给王妃。”

　　“那你看懂了吗？”

　　苏晚兮诚实摇头：“没有全懂。”

　　柳明月笑了一声：“那慢慢看。总比看旁人脸色过日子好。”

　　这话落下，两人都静了静。

　　柳明月从前不缺钱，不缺首饰，也不缺高门贵女的体面，可那些都不是她能真正握住的东西。如今木簪在她发间，裴辞仍未正式许她什么，她却反倒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安稳些。

　　陆青宁在此时入内。

　　苏晚兮抬头，见她手里提着药箱，便问：“陆姐姐要去听竹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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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陆青宁道，“三殿下今日该试行。”

　　苏晚兮眼睛一亮：“试行？”

　　柳明月也看了过去。

　　陆青宁被两人看得眉心微动，解释道：“不是痊愈。只是前些日子腿脉有起色，今日可扶着站起，试走三步。若能成，后续针法便可往下推。”

　　她说得冷静，像只是寻常诊治。可苏晚兮分明看见，她握着药箱提柄的手紧了些。

　　“陆姐姐紧张？”苏晚兮轻声问。

　　陆青宁立刻道：“没有。”

　　柳明月慢悠悠喝茶：“医者仁心，紧张病人也是常事。”

　　陆青宁看她一眼：“柳姑娘今日话不少。”

　　柳明月微笑：“近来心情好。”

　　苏晚兮忍不住弯唇。

　　陆青宁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转身便走：“属下先去听竹轩。”

　　听竹轩里，萧祁澈已经等着了。

　　今日天气很好，竹林间有细碎日光落下，照在青石小径上。萧祁澈没有在屋中，而是坐在廊下，膝上仍搭着薄毯。见陆青宁来，他抬眸一笑：“陆大夫今日来得早。”

　　陆青宁放下药箱：“殿下若怕，可以改日。”

　　“我何时说怕了？”

　　“殿下今日书拿倒了。”

　　萧祁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书卷，果然上下颠倒。他怔了怔，随即失笑：“看来还是有些怕。”

　　陆青宁看着他。

　　这个人一贯淡然，仿佛世间许多事都已看开。可今日他承认怕时，反而像终于从那层温和疏离里走出来了一点。她心口莫名发紧，低声道：“怕也无妨。属下会扶着殿下。”

　　萧祁澈抬眸看她，眼底笑意温柔：“那便劳烦陆大夫了。”

　　施针、热敷、按脉，一套流程下来，已过半个时辰。

　　陆青宁扶着他站起时，萧祁澈的膝骨明显颤了一下。他脸色白了些，却没有坐回去，只一手撑着轮椅扶手，一手扶住陆青宁的手臂。

　　陆青宁声音低而稳：“慢慢来。先站稳，不急着走。”

　　萧祁澈点头。

　　第一步迈出时，他额上已有冷汗。

　　陆青宁几乎下意识想扶得更紧，却又怕自己的力道扰乱他发力，只能半托半护地守在他身侧。萧祁澈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竟还有心思笑：“陆大夫，比我还紧张。”

　　“殿下静心。”

　　“好。”

　　第二步落下时，他腿上发颤更明显，整个人微微一晃。陆青宁立刻扶住他，声音也沉了：“殿下若撑不住，便停。”

　　萧祁澈低声道：“还差一步。”

　　陆青宁抬头看他。

　　他脸色苍白，唇边却仍带着笑。那笑没有逞强，只有一种从尘封多年里缓慢生出的执意。她忽然说不出阻拦的话。

　　“好。”她道，“最后一步。”

　　第三步。

　　萧祁澈终于站到了廊下那株竹影前。

　　不过三步。

　　却像从漫长的寒夜里，走到了春光里。

　　听竹轩护卫皆低下头，没人出声。陆青宁扶着他的手却微微颤了。她见过他太多平静模样，见过他坐在轮椅上谈笑论局，见过他被旧疾折磨却一声不吭。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真切地觉得，他也曾想站起来。

　　萧祁澈低头看向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

　　许久，他轻声道：“青宁，我站起来了。”

　　陆青宁喉间微涩：“嗯。”

　　“你看见了吗？”

　　她抬眸，眼眶竟有些发热：“看见了。”

　　下一瞬，萧祁澈身形一晃。

　　陆青宁立刻扶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回轮椅旁的软榻上。她顾不得失态，伸手替他探腿脉，声音难得急了：“殿下不该撑这么久。”

　　萧祁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低声道：“可我想让你看见。”

　　陆青宁指尖一顿。

　　“青宁。”他声音很轻，“我不是想证明给旁人看。”

　　她没有抬头。

　　萧祁澈慢慢道：“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救的人，真的在往前走。”

　　陆青宁眼睫轻颤。

　　她低头替他按住经脉，许久才道：“以后不许这样逞强。”

　　“听陆大夫的。”

　　“也不许拿自己的腿哄人。”

　　萧祁澈笑了：“我哄到你了吗？”

　　陆青宁耳尖红透，手下力道微微一重。

　　萧祁澈轻吸一口气，却仍笑着：“看来是哄到了。”

　　屋外竹影摇晃。

　　陆青宁低着头，唇角却终于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