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5章 【150珠彩蛋七】 雨夜等归

　　苏晚兮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萧祁渊也会受伤。

　　在那以前，她总觉得哥哥是不会疼的。

　　五皇子府里的人都怕他，宫里的人也怕他。即便老皇帝冷脸训斥，太子含笑刁难，萧祁渊也总是一副淡淡模样，像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到他。苏晚兮年纪小，不懂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只知道每次她害怕时，只要哥哥一来，所有噩梦便都退开了。

　　所以她一直以为，他是不会受伤的。

　　那年夏末，京城连下了三日雨。

　　雨水打在凌云阁檐角，廊下青砖积了浅浅一层水。苏晚兮原本在屋里练字，写到一半，却听见外院传来急促脚步声。她抬头，正看见陆青宁披着蓑衣从廊下快步而过，袖口沾着血色。

　　苏晚兮手中笔尖一颤，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深色。

　　她连忙追到门边：“陆姐姐，怎么了？”

　　陆青宁脚步一顿，回头时神色已恢复平静：“姑娘安心，没事。”

　　可她袖上的血瞒不过人。

　　苏晚兮脸色微白：“是哥哥吗？”

　　陆青宁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苏晚兮心口忽然慌起来。她来不及披斗篷，提着裙摆便往外跑。侍女吓得忙追上去，可她跑得急，小小的身影穿过雨幕，鞋袜很快湿透。

　　萧祁渊是在外书房处理伤口。

　　他肩上有一道刀伤，不深，却因雨水浸过，血色混着湿衣，显得格外吓人。府医正要替他上药，门忽然被推开。

　　苏晚兮站在门口，浑身都湿了。

　　萧祁渊脸色立刻沉下去：“谁让你来的？”

　　她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他肩上的血，眼睛一点点红了。

　　萧祁渊眉心皱得更紧：“过来。”

　　苏晚兮这才慢慢走过去。她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他面前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哥哥疼不疼？”

　　屋里忽然安静。

　　府医低着头，陆青宁也垂眸收拾药箱，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萧祁渊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原本那点因她冒雨跑来的怒气，忽然像被雨水浇灭了大半。

　　“不疼。”他说。

　　苏晚兮却不信。

　　她伸手想碰，又怕碰疼他，手指停在半空，颤得厉害：“流了好多血。”

　　“皮外伤。”

　　“可是血也是哥哥的。”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哭腔，“哥哥的血流出来，也会疼的。”

　　萧祁渊一怔。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受伤是常事。冷宫里没人管他疼不疼，北疆军营里更没人把血看得金贵。刀伤、箭伤、冻伤，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忍一忍便过去的东西。可苏晚兮却像看见什么天大的事，连他的血都舍不得流。

　　那种感觉很陌生。

　　像冷硬的心口被一双小手小心捧住，明明力道轻得可怜，却让人忽然不敢再漠然。

　　府医替他上药时，苏晚兮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每见他眉头微动，她便跟着皱起小脸，像疼的是自己。萧祁渊看她脸色白得厉害，忍不住道：“怕就出去。”

　　她摇头：“兮儿不怕。”

　　明明眼睛都红了，还说不怕。

　　药上完后，府医退下。陆青宁拿了干帕子给苏晚兮擦发，又命侍女去取衣裳。苏晚兮乖乖站着，却一直看着萧祁渊，仿佛只要她一眨眼，他肩上的伤便会更重。

　　萧祁渊被她看得无奈：“我没事。”

　　“哥哥骗兮儿。”

　　“我何时骗你？”

　　“哥哥说不疼。”她低头，声音很小，“可是兮儿看见哥哥手都握紧了。”

　　萧祁渊垂眸看了一眼。

　　他的手确实攥着椅侧扶手，指节还未松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兮却走近一步，伸出小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小，还带着雨水的凉意，却试图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哥哥不要忍得这么紧。”她小声说，“疼的话，可以告诉兮儿。”

　　萧祁渊看着她。

　　许久，他慢慢松开了手。

　　苏晚兮像做成一件很重要的事，眼睛终于亮了一点。她从袖中摸出一颗被油纸包着的蜜饯，递到他面前。

　　“喝药后吃这个，就不会那么苦。”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受伤后也可以吃。”

　　萧祁渊看着那颗蜜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从前觉得这些东西幼稚。

　　可那夜，他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

　　蜜饯很甜。

　　甜得有些过了。

　　苏晚兮却像终于放心，弯着眼睛看他：“是不是好一点？”

　　萧祁渊看着她湿漉漉的发，冷声道：“先管你自己。淋成这样，明日又要病。”

　　苏晚兮这才想起自己浑身都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晚，萧祁渊让人把凌云阁的窗关严，又命厨房熬姜汤。苏晚兮喝得小脸皱成一团，却不敢抱怨。临走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他肩上的伤。

　　“哥哥以后出门，要小心一点。”

　　萧祁渊淡淡道：“知道了。”

　　“真的？”

　　“嗯。”

　　苏晚兮这才走。

　　她不知道，从那以后，萧祁渊每次负伤回府，都会先换下带血的衣裳，再去见她。

　　不是怕她知道。

　　是怕她又掉眼泪。

　　他仍不觉得自己怕疼。

　　可他渐渐开始觉得，若自己流血，会有人比他更疼。

　　这件事，比伤本身更让他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