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斯维因长老的讲课,柄权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5,110 字
伊莲娜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最好小心些。”
“她很危险?”
“那倒不是。”
伊莲娜迈步走向鸣雷崖内部。
“只是她太会做生意,和她说上几句话,你可能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口袋里的钱便已经变成她柜台上的酒。”
“我没有钱。”
西伦如实说道。
伊莲娜脚步一顿。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知道自己没有钱?”
“欠你的钱,我会还。”
“我倒不担心这个。”
两人并肩穿过一道狭窄石门。
眼前豁然开朗。
鸣雷崖如同被巨斧从山腰劈出的一块巨大平台,前方没有任何护栏,只有翻涌不休的云雾。
悬崖下方,一条湍急河流穿过岩谷。
水流撞击两侧山壁,发出隆隆声响。
水汽被山风卷上半空,又在阴云下积聚,偶尔有苍白电光一闪而过。
轰隆。
片刻后,雷声才从远处传来。
整座山崖仿佛也随之微微震动。
平台中央已经摆放了数十排石凳。
最前方,则立着十几根通体灰黑的铁石枪桩。
这里的水汽和雷鸣,的确极为契合沧雷枪术。
“斯维因长老很厉害?”
西伦随口问道。
能够让一名四阶非凡者专门讲解的枪术,价值绝不会只体现在枪谱上。
伊莲娜神情认真了几分。
“非常厉害。”
“同样是四阶非凡者,彼此间的差距也可能大得惊人。
斯维因长老停留在四阶已经二十多年,是修道院所有四阶长老中最强的几人之一。”
西伦微微挑眉。
“比安拉如何?”
伊莲娜思索片刻。
“大师兄才刚刚晋升四阶,若只是普通切磋,他或许能够在斯维因长老手下三五招。”
“如果是生死厮杀呢?”
“会死。”
伊莲娜回答得十分直接。
“斯维因长老只需要认真递出三枪,大师兄便很难活下来。”
西伦眼神微凝。
他亲眼见过安拉出手。
对方在死灵之海中可以轻易将死气转化为水雷气力,后来面对提诺斯的青烬火,也只用几息便将其彻底压制。
这样的四阶强者,在斯维因长老面前竟然撑不过三枪。
“差距为何如此大?”
西伦问道。
“我也不完全清楚。”
伊莲娜摇了摇头。
“我父亲应该知道,但他只说等我晋升四阶后,自然会明白。”
“不过我曾听他提起,四阶以上被称作天灾三阶,也叫灾祸三阶。
真正强大的四阶非凡者,已经开始接触某种超出普通气力的东西。”
“规则?”
“或者柄权?”
西伦目光微动。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个词。
海魔圣殿的考官曾说,六阶天启骑士需要秉承神明意志,掌握柄权,铸造圣躯。
附身黑鸦女士时,他也曾亲身感受过类似的力量。
那并非单纯的气力,也不是体魄或者招式。
更像是某种无法违逆的意志。
伊莲娜看着悬崖外翻滚的云雾,缓缓说道:
“我们虽然都是三阶非凡者,但全力出手,也不过打碎几块巨石,毁掉一座小楼。”
“即便不顾一切爆发,也很难真正波及整条街道。”
“可斯维因长老不同。”
“据说他年轻时曾在白潮港与一头四阶海兽交战,那头海兽从东街逃往西街,长老站在原地只递出一枪。”
伊莲娜抬手指向远处。
“枪气从东街而出,穿过七八座石屋,又从西街尽头冲出,沿途地面全部被犁开,碎石像潮水一样翻滚。”
“那头四阶海兽,连尸体都没能留下完整。”
西伦沉默片刻。
从东街贯穿西街。
这种威力已经不是三阶非凡者依靠爆发秘术能够达到的层次。
即便他以如今的状态施展赤星之枪,最多也只是将一座石屋正面轰塌。
想让枪势连续贯穿百米,斩杀海兽,几乎没有可能。
这的确是一种质变。
“所以我今日也来了。”
伊莲娜拍了拍腰间双剑。
“我不学枪,只想看看他为何能够如此厉害。”
两人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随着时间推移,来到鸣雷崖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大部分都是二阶和三阶非凡者,但也有几道气息深沉晦涩,明显已经达到四阶。
西伦甚至看见了内院第二提诺斯。
他站在靠近悬崖的一侧,身边没有跟随者。
察觉到西伦的目光后,提诺斯冷冷扫来一眼,视线又在海魔血棉衣上短暂停留。
西伦没有理会。
对方没有在此时找麻烦。
今日前来的四阶师长不止一位,提诺斯再嚣张,也不会在鸣雷崖扰乱斯维因长老的课程。
钟声再次响起。
方才还略显喧闹的平台,逐渐安静下来。
山风卷动云雾。
一道高瘦身影从石门后缓缓走出。
来人头发灰白,身穿洗得发旧的黑色长袍,右手提着一杆没有任何装饰的铁枪。
枪尖斑驳。
甚至能看见几处细小缺口。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却像是踩在浪潮起伏的间隙。
鸣雷崖下方,原本隆隆作响的水流似乎低沉了几分。
就连半空中飘散的水汽,也在这一刻悄然停滞。
西伦注视着那名老人。
胸腔内的雷灵忽然轻轻一颤。
斯维因长老走到平台最前方,将铁枪立在身侧,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讲沧雷枪术。”
没有多余的寒暄。
没有复杂的开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崖外雷声轰然炸响。
斯维因长老的声音并不响亮。
但鸣雷崖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听见。
“学枪以前,先要知道枪是什么。”
他握住那杆斑驳铁枪,平静说道:
“有人认为,枪是百兵之王。”
“有人认为,枪是战场杀器。”
“还有人认为,一寸长,一寸强。只要够快、够重,枪便能杀人。”
“这些说法都没有错。”
“但对修行沧雷枪术的人而言,枪首先是一条河道。”
斯维因长老抬起铁枪。
他的动作极慢。
枪尾从地面抬起,经过腰侧,再平稳送向前方。
没有刺耳的破风声。
也没有气力爆发。
可在铁枪向前递出的瞬间,西伦分明看见,周围飘荡的水汽被无形力量牵引,沿着枪杆向枪尖缓缓流动。
“手臂是上游。”
“枪身是河床。”
“枪尖是入海口。”
“水势从身体而出,经过枪身,最后汇聚于一点。
若河道不稳,水势便会外泄。若河道受阻,雷劲便会反噬自身。”
“所谓引潮,并非让你们凭空造出浪潮。”
“而是让身体中的气力,学会像潮水一样前进和后退。”
斯维因长老手腕微动。
枪尖随之划出一道弧线。
那不是《沧雷枪术》中任何一式完整招法,却又像是同时包含了九式引潮枪势的影子。
西伦眼神一凝。
昨夜看完枪谱以后,他已经将九式基础枪势牢牢记在脑中。
第一式起潮,从下向上挑起,以水系气力托住敌人兵器。
第二式回澜,借对方力量转动枪身,将冲击沿着双臂和腰背卸入地面。
第三式逐浪,连续刺击,枪势一重接着一重。
后面几式各有变化。
单独看时,并不难理解。
可到了斯维因长老手中,这些招式之间的界限却完全消失了。
起潮可以是回澜。
逐浪也可以在中途变成伏流。
一切变化都随着水汽、风势和假想敌人的动作自然流转,没有刻意衔接的痕迹。
“枪谱是死的。”
斯维因长老像是知道众人心中所想。
“人是活的。”
“若你们将九式依次练完,便认为掌握了引潮,那不如去剧院里表演。至少动作整齐,还能换几枚银币。”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笑。
更多人却下意识坐直身体。
斯维因长老脾气不好,在修道院内院并不是秘密。
他讲课从不迎合弟子。
听不懂,便是听者自身的问题。
但他也确实如伊莲娜所说,有教无类。
无论坐在面前的是四阶修士,还是刚刚摸到一阶门槛的普通弟子,他都不会刻意隐藏关键之处。
“你们先看。”
斯维因长老向前走出半步。
右脚落地。
枪尖同时轻轻一颤。
四周水汽顿时朝着铁枪聚拢,枪身表面逐渐覆盖上一层透明水光。
“水不是一味柔弱。”
“海潮可以托起船,也可以击碎船。”
“该柔时柔,该重时重。”
斯维因长老向前递枪。
动作依旧很慢。
可当枪尖穿过面前水雾时,空气里忽然传出低沉潮声。
哗啦。
那声音像是数里外的海浪拍上礁石。
紧接着,枪尖上方闪过一缕苍白雷光。
雷光没有四处扩散,而是被透明水光束缚在枪尖一点,仿佛藏在深海之下的一道闪电。
“水势先行。”
“雷劲藏后。”
“接触敌人的瞬间,再让它炸开。”
斯维因长老的铁枪停在一根铁石枪桩前。
枪尖距离桩身尚有半尺。
他没有真正刺下去。
水光与雷光也很快散去。
可那根灰黑枪桩表面,竟无声浮现出一点湿润痕迹。
仿佛方才真有一滴海水落在上面。
西伦眼睛一眨不眨。
昨夜,他同样尝试过以水膜包裹雷光。
但他的水与雷只是勉强重叠。
雷光始终在冲击水膜,水膜也只能依靠亲水天赋不断修补,两者看似被包裹在一起,实则相互对抗。
斯维因长老不同。
他的雷劲像是主动沉入了水中。
水汽没有压制雷霆。
反而在温养雷霆,替它遮掩痕迹。
直到需要爆发时,才会将雷劲推至枪锋。
“不是包裹。”
西伦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而是承载。”
水雷并非两种互相排斥的力量。
雷霆本就诞生于风暴与云层。
水汽积聚,阴阳变化,最终才有雷电落下。
若只将水当作外壳,将雷当作藏在其中的利刃,便仍旧停留在枪谱最表面的描述。
真正的沧雷,应当是由水生雷。
西伦胸腔内的雷灵再次颤动。
一缕微弱青白光芒沿着大筋游走,似乎对鸣雷崖上的水汽生出本能渴望。
他立即运转覆海功,将雷灵压在气血深处。
此处四阶非凡者众多。
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窥探。
更何况,雷灵是他猎杀雷鳞海兽后获得的特殊天赋,至今没有完全弄清楚其中变化,不能轻易暴露。
斯维因长老继续讲解。
从握枪开始,到脚下站位,再到腰背如何发力。
他的讲述并不繁杂。
甚至可以说十分简练。
可每一句话都落在沧雷枪术最关键的节点。
“握得太紧,水势会断。”
“握得太松,雷劲会散。”
“枪从来不是用手臂刺出去。”
“手臂只是最后一段河道,真正的源头在脚下。”
他将铁枪横放在身前,向一名坐在最前方的弟子招了招手。
“你,上来。”
那名弟子明显一愣。
他也是三阶非凡者,在内院排名不低,背后一直放着一杆银色长枪。
听见点名,他立即起身,恭敬走到前方。
“向我出枪。”
“是。”
那名弟子拔出长枪,深吸一口气。
淡蓝色气力沿着手臂涌入枪身,周围水汽随之震荡。
他显然也修炼过沧雷枪术。
而且已经达到引潮熟练的层次。
脚下一踏,银枪便如浪潮般刺出。
枪尖在半空接连晃动,竟分出三道真假难辨的寒光,分别刺向斯维因长老的胸口、咽喉和左肩。
斯维因长老没有动。
直到银枪逼近身前,他才抬起一根手指。
铛。
指尖敲在枪身侧面。
原本连绵的枪势骤然崩散。
那名弟子只觉得枪身中流转的水系气力被拦腰截断,手掌一麻,银枪差点脱手飞出。
“再来。”
斯维因长老说道。
三阶弟子面色微红,重新握稳长枪。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谨慎。
枪势从腰侧起伏,如同一道贴着海面推进的暗流,直到距离斯维因长老只剩数步,才骤然爆发。
刺啦!
银枪表面雷光亮起。
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有余。
斯维因长老依旧只用一根手指。
指尖没有触碰枪锋,而是落在那名弟子的手腕上。
雷光瞬间熄灭。
三阶弟子向前踉跄两步,脸上满是错愕。
“雷劲藏得不错。”
“可惜,你只想着藏雷,却忘了水势。”
“雷劲爆发以前,水系气力已经全部停下。敌人只要感知到水势变化,便知道你的杀招何时出现。”
斯维因长老收回手指。
“沧雷枪术的关键,不是让别人看不见雷。”
“而是让别人看见了,也不知道它何时落下。”
三阶弟子神情一震。
他认真行礼,退回座位。
斯维因长老重新开始演示。
铁枪时而缓慢,时而迅捷。
可无论如何变化,周围水汽始终跟随枪尖流动。
西伦渐渐忘记了时间。
崖下河流的轰鸣声。
远处阴云间的雷声。
铁枪刺破水汽时的轻响。
这一切像是被某种力量揉合在一起,逐渐形成一种无法言说的气息。
斯维因长老明明没有释放四阶威压。
可鸣雷崖上数十名非凡者,却不知不觉停止了所有细小动作。
没有人交谈。
没有人挪动身体。
甚至连呼吸声也在逐渐变轻。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杆缓缓移动的铁枪。
西伦恍惚间,再次想起附身黑鸦女士时看到的场景。
黑鸦女士站在昏暗天地中。
只是随意抬手,周围的一切便安静下来。
风不敢吹。
尘埃不敢落下。
就连远处汹涌的魔气也像是受到无形命令,停在半空。
随后,一枪递出,远远将那所谓的瘟疫之源的邪神,神躯贯穿!
天地肃穆。
与黑鸦女士相比,斯维因长老对周围的影响要弱得多。
他无法真正令风雨静止。
崖下河水依旧在流。
阴云中的雷霆也依旧会落下。
可他的枪势确实改变了周围。
水汽在主动靠近。
雷声仿佛与枪锋呼应。
听课的人,也本能地被那股气息笼罩,不愿发出任何声响。
“这便是柄权的雏形?”
西伦心中浮现出疑问。
什么是柄权?
掌握一种力量?
支配某一片天地?
还是将自身意志化作某种规则,强行施加在周围的一切事物上?
典籍中的相关记载始终语焉不详。
像是有人刻意将这部分内容抹去,又像是单纯的文字根本无法描述。
可西伦此刻分明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是一种气息。
也是一种意境。
斯维因长老站在这里,便仿佛成为了鸣雷崖上所有水汽与雷霆的中心。
西伦的意识渐渐沉静。
月忆冥想法自行运转。
他没有刻意记忆斯维因长老的动作,而是像从身体中抽离出来,以一种寂静的第三人称视角,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枪尖抬起的角度。
脚掌落下的位置。
肩膀与腰背之间细微的起伏。
水汽如何进入枪身。
雷光又在何时诞生。
所有细节都被收入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斯维因长老终于停下动作。
“沧雷枪术,形不难学。”
“意很难懂。”
“今日便讲到这里。”
他将铁枪重新立在身侧。
直到这时,崖下河流的声音才像是突然恢复,隆隆灌入众人耳中。
不少人猛然惊醒。
有人神情茫然,似乎从中途便已经走神。
还有几名二阶弟子脸上带着疲惫,斯维因长老讲解的内容涉及大量三阶气力变化,他们即便强行记忆,也很难理解。
坐在前排的几名内院高手则眉头紧锁。
提诺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浮现出一缕青色火焰,似乎正在尝试将这种意境融入青烬火。
就连几名四阶非凡者也没有立即离开。
他们望着崖外云雾,各自思索。
西伦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