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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7 节

第504章 契约合作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82 字

西伦看了他一会儿。

  卡尔斯掌心微微出汗。

  半年不到了。

  朗特家族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若西伦拒绝,他们回到囚星岛后,恐怕只能接受家族继续衰败的结果。

  一个失去聚魔之地的小商行,不会立刻死,却会像被抽去骨头的人,慢慢烂在床上。

  终于,西伦开口。

  “可以。”

  卡尔斯怔了一下,随即明显松了口气。

  那口气像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一角,让他整个人都差点失态。

  他很快稳住情绪,郑重伸出右手。

  “朗特家族不会忘记今日的善意,西伦先生。”

  西伦与他握了一下。

  卡尔斯的手因为激动有些发热。

  西伦的手则冷得像海夜里的铁。

  旁边年轻护卫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年长伙计也低声念了一句感谢海神之类的话。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西伦究竟有多强,但能轻易杀死水鬼的人,至少足以让朗特家族在评估中多一份希望。

  船长很快赶来。

  得知水鬼已被处理,他对西伦态度立刻客气许多,甚至主动表示尸体处理可以由船上屠宰室帮忙拆解。

  西伦没有要材料,只让卡尔斯接收。

  卡尔斯也没有推辞,当场安排人将尸体抬走,免得腐臭继续影响甲板。

  人群渐渐散去。

  夜风重新占据甲板。

  西伦和卡尔斯并肩站在栏杆边,望着船外漆黑海面。

  卡尔斯显然还未从刚才的转折里完全平静下来,过了片刻才想起什么,低声道:“西伦先生,既然您要去囚星群岛,有两件事一定要知道。”

  “说。”

  “混乱之海有两大奇观,也可以说,两大灾难。”

  西伦看向他。

  卡尔斯神情凝重。

  “第一是海潮。”

  远处一波浪涌撞上船腹,白沫碎开。

  卡尔斯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普通涨潮,而是海兽潮。

  密密麻麻的海兽从深海涌出,像整片海都活过来。

  那时候无尽风暴、海啸、巨兽会一起出现。

  任何单独非凡者都无法抵抗,哪怕四阶也不敢说能在正面海潮里活下来。

  一个小岛若没及时撤离,可能一夜之间就被啃空、撞碎、淹没。”

  西伦想起朗特家族十几年前遇到的主船队覆灭。

  “第二呢?”

  “黑风暴。”

  卡尔斯吐出这个词时,连他自己都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夜空。

  “那是一种黑雾般的风,没有固定方向,没有固定季节,像暴乱一样席卷而过。

  范围通常不大,有时候只笼罩一条航线,有时候只吞掉半座岛。

  无论海兽还是非凡者,被卷进去都会彻底消逝。”

  “死了?”

  “不知道。”

  卡尔斯摇头。

  “有人说死了,有人说去了别的地方,也有人说会被吹到旧时代的海上。

  总之,没人能确认,因为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正常回来。”

  西伦静静听着。

  海潮。

  黑风暴。

  混乱之海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

  但也更加适合隐藏。

  维多利亚的高墙与档案能追踪一个人的名字,混乱之海的风暴和浪潮却会吞掉太多痕迹。

  只要他在这里站稳脚跟,慢慢挖掘风暴血脉,猎杀海兽获取天赋,寻找三阶之后的道路,终有一天能够回去。

  福尔斯。

  黑死教。

  还有那些把伦德之死写成体面档案的人。

  西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寒意。

  卡尔斯没有察觉,只继续给他讲评估细节。

  评估地点在囚星岛外一处名为灰环竞技场的地方,由几家较大的中立商会和岛卫共同监督。

  朗特家族目标很低。

  保住一块名为“翡翠湖”的小型聚魔之地。

  那里魔气不算浓,却靠近寒流,适合阴寒、水系、海兽血脉类非凡者修行。

  对西伦而言,倒是比普通地方更合适。

  “翡翠湖目前还在你们手上?”西伦问。

  卡尔斯苦笑:“名义上还在,但若这次评估失败,就会被划给别人。”

  “谁最可能抢?”

  “银色教会,还有家族,他们都有二阶供奉。”

  西伦点头。

  这些名字他暂时记下,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卡尔斯看着他的神色,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一个听见二阶供奉仍如此平静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底气。

  而西伦显然不像疯子。

  至少不像普通疯子。

  夜更深了。

  两人回到舱内餐馆,借着昏黄灯光草拟了一份简单契约。

  正式契书要等到囚星岛后由当地见证人盖章,但海上先定下口头与文字约定,也能让双方安心。

  卡尔斯签字时手指很稳,写完后却长长吐出一口气。

  “西伦先生,说实话,我原本以为这趟又要空手而归。”

  西伦收起契约副本。

  “我也需要一个落脚点。”

  卡尔斯愣了愣,随即笑道:“那看来是海风把我们吹到了一张桌上。”

  西伦没有笑,只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味在舌尖散开。

  他并不讨厌这种味道。

  回到十七号小舱时,已是后半夜。

  西伦锁上门,将契约放进皮箱夹层,又重新坐回床上。

  船体仍在摇晃,海浪声一下下撞击耳膜。

  刚获得的水鬼天赋正在身体里沉淀,让他对深水的感知更清晰了一点。

  这是个好开始。

  微小,却真实。

  他闭上眼,运转玄阴吐纳法,寒意缓缓压过裂纹。

  黑色气息在伤口深处不甘地游动,却暂时被逼回原位。

  囚星群岛还未抵达。

  但前路已经露出第一块可以落脚的礁石。

  西伦在黑暗中安静呼吸。

  而郁金香号继续向混乱之海深处驶去,船头劈开夜浪,远方的海平线上,隐约有一线比夜色更深的阴影,像群岛,也像某种伏在海上的巨兽。

  ......

  郁金香号的船板在夜潮中轻轻起伏,远处水手的低声议论像被雾气浸湿,断断续续传来。

  刚才那具水鬼尸体已经被卡尔斯的人带走,甲板上的血水也被海浪冲洗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西伦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那种敬畏、试探、恐惧与渴望交织的视线,他太熟悉了。

  在维多利亚,他从一名下城区的小人物一步步杀到三阶,也是在这样的目光里走过来的。

  他关上舱门,反手插上门栓,又在门缝与舷窗边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格和异常后,才扶着桌沿坐下。

  才刚坐稳,胸腔深处便涌上一阵压抑不住的痒意。

  “咳……”

  西伦低头咳了一声。

  像有粗糙的铁片从肺里刮过。

  他掌心摊开,指缝间沾着一点暗沉的血丝,血色不纯,边缘隐隐泛着灰白,像被霉菌污染过的冷肉。

  西伦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用布巾擦去。

  刚才下水击杀水鬼,他看似轻松,实则只用了能稳妥调动的那部分力量。

  若是换作刚晋升三阶时,单凭寒意外放,便足以让那只水鬼在水下冻成一块僵硬的肉石,而不必多费半点心神。

  现在却不同。

  他体内像有三条河在互相冲撞。

  玄阴寒意是一条冷而深的暗河,沿骨缝与血管流淌,勉强维持着伤口不再崩裂。

  邪神残肢留下的缝合力则像腐黑的铁线,在血肉之间穿行,时而帮他闭合裂口,时而又像要把他的身体缝成另一个陌生东西。

  至于风暴血脉,则更隐晦。

  它藏在海潮的起伏与心跳的节奏里,像远处云层中尚未落下的雷。

  三者没有真正统一,只是被黑鸦女士留下的黑羽压在一个极危险的平衡上。

  西伦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缓慢,脸色在昏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还不是完整的三阶。”

  他低声自语。

  在外人看来,他踏浪而行,寒意逼出水鬼,又随手碾死一头接近一阶顶端的海兽,已经称得上强横。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如今的身体远远没有修养好。

  全力出手一次,伤势便会被牵动一次。

  若是遇到真正的三阶强敌,或是像福尔斯那样的四阶猎魔人,他未必还能像过去那样靠着血拼撑到最后。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修养。

  不是简单睡几天、喝几瓶药剂便能补回来的那种休养,而是要重新梳理身体,重新摸清力量,重新把一块块破碎的骨头与规则拼回去。

  西伦从皮箱里取出一支淡蓝色药剂,拔开木塞。

  药液入喉微凉,带着一点药草特有的苦涩。

  它沿着食道入胃中,很快化成一股柔和的暖意,却还没来得及扩散太远,便被骨缝里的寒意截住,变得温吞而缓慢。

  他没有急着睡下,而是盘腿坐在窄床上。

  舱室很小,床板狭窄,墙壁随着船身轻微摇晃。

  煤油灯火苗时高时低,在木板上投出斑驳阴影。

  海水拍打船腹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在黑暗里敲击鼓面。

  西伦闭上眼,开始深度冥想。

  这门冥想法,是苏茜留下的。

  当初得到时,他便觉得它很特别,不像单纯锻炼精神的粗糙法门,更像一条细而清澈的溪水,能让人的意识从混乱、痛苦与焦灼中慢慢沉下去。

  如今再用,感受越发明显。

  呼吸一点点变轻。

  船舱、海风、木板、灯火,全都在感知里远去。

  身体仿佛被一只温和的手拂过,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开,精神核心深处的裂痕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刺痛。

  玄阴吐纳法带来的寒意,本该偏激而锋利,可在冥想法的引导下,它竟渐渐变得自然,如同冬夜里本就该落下的霜。

  西伦感觉自己像坐在一片空旷无人的海面上。

  天穹很低,海水很深,他的身体轻得几乎要消失。

  吐纳之间,气力沿着经络慢慢流转,受损的肺叶与肋骨传来细微的麻痒。

  那是药剂、寒意与邪神缝合力共同作用后的反应。

  但很快,西伦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在右臂深处,在胸腔靠近心脏的缝隙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弱。

  像沉睡中的蛇翻了个身。

  若非他的精神因冥想而变得极空极静,几乎捕捉不到这点微弱变化。

  邪神残肢的力量。

  它没有像之前濒死时那样疯狂外溢,也没有主动腐蚀他的血肉。

  它只是蛰伏着,在他气血恢复的一瞬间,似乎本能地想要跟着苏醒。

  西伦没有立刻压制。

  他静静“看”着它。

  那一缕黑气在血肉深处蜷缩,像不属于人类身体的古怪根须。

  它与他的伤口连接,与骨缝连接,也与那次神战留下的裂痕连接。

  黑鸦女士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你要掌控它,执掌邪神的柄权,否则你迟早会被它掌控。

  柄权。

  西伦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他在林克家族旧资料里见过类似描述。

  七大公爵掌握神明启示与柄权传承,风暴公爵执掌风暴与动乱,在混乱和秩序破碎中获得力量。

  如果正统公爵的力量能被称为柄权,那么邪神残肢留下的污染,是否也有某种对应的柄权?

  瘟疫?

  腐朽?

  缝合?

  还是死亡中畸形延续的生命?

  西伦无法确定。

  现在的他,只像是捡到了一柄生锈又剧毒的刀。

  刀锋很锋利,甚至在他濒死时救过命,可握得越久,掌心也被割得越深。

  要想真正使用它,必须知道这柄刀原本属于谁,又遵循怎样的规则。

  “混乱之海……”

  西伦在冥想中缓缓沉思。

  黑鸦女士让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躲开维多利亚的风暴。

  这里秩序松散,非凡知识流通,海兽异种泛滥,又隐藏着大量古老遗迹与失落传承。

  若世上还有地方能给他关于柄权的答案,混乱之海无疑比维多利亚下城区更可能。

  还有风暴公爵的血脉。

  每当船身被浪潮托起又落下,他都能比旁人更清楚地感受到海水的脉动。

  那不是单纯的分水天赋,而像血液里有某种东西在回应大海。

  西伦并没有急着让情绪翻涌。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雨夜里蜷缩发抖、只会用恨意暖身的孩子。

  图索尔家族、黑死教背后的势力、福尔斯、大宇道场,以及那些在白石大厅里粉饰太平的人……

  血债都在那里。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够强。

  不够强,就先活下去。

  活到能回去清算的那一天。

  冥想持续了很久。

  直到煤油灯的火苗变得微弱,舱外传来换班水手的脚步声,西伦才慢慢睁开眼。

  精神恢复了一些。

  胸口的闷痛也被压下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