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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8 节

第495章 醒来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95 字

他将纸放下。

  “这不是夸大。”

  奥罗喉结滚动。

  “那西伦……”

  “西伦已经不是单纯的三阶畸变者了。”

  奥因声音很低。

  “无论他是神明眷者,还是某位神灵降临的容器,都不是图索尔现在能碰的。”

  奥罗眼中闪过不甘。

  “可克莱门死在他手里。”

  奥因忽然转身。

  “所以呢?”

  奥罗被那双冷眼盯得后背发冷。

  “你要带图索尔近卫冲进伦德庄园,向一位刚刚与邪神交战的未知存在讨公道?”

  奥罗低下头。

  奥因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当然恨西伦。

  从猎场政变开始,他就意识到那个年轻人不是棋子,而是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刀。

  后来西伦夺走寒系资源,杀死克莱门,晋升三阶,让图索尔家族颜面扫地。

  奥因原本以为,只要等局势稳定,总能找到机会折断这把刀。

  可昨夜之后,事情变了。

  一个三阶新贵不可怕。

  一个成长极快、心性坚硬的三阶新贵很可怕。

  而一个背后站着未知神明的三阶新贵,则已经超出了家族私斗的范畴。

  “从今天开始,撤回所有针对西伦的明线暗线。”

  奥因道。

  奥罗猛地抬头。

  奥因继续道:“不要再查他的府邸,不要再动兄弟会,不要再试探伦德旧院。所有记录封存,知道克莱门追杀细节的人,分散调离。”

  奥罗脸色变幻。

  “那外界会认为我们怕了。”

  “我们就是怕了。”

  奥因平静道。

  这四个字让奥罗彻底愣住。

  奥因走到破裂的窗前,看着远处灰沉沉的天空。

  “权力不是用来证明自己勇敢的。”

  “能活下来的家族,靠的从来不是每一次都拔剑。”

  “记住,奥罗,在神明的阴影下低头,不丢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但低头不代表忘记。”

  奥罗眼神微动。

  奥因道:“去查黑鸦。”

  “查旧神传说,查南大陆殖民地,查风暴公爵,查所有与鸦羽、夜色、猩红恐惧有关的隐秘记录。不要碰西伦本人,只查历史。”

  奥罗低声道:“是。”

  奥因又道:“另外,给伦德庄园送慰问。”

  奥罗一怔。

  “慰问?”

  “以图索尔家族名义,悼念伦德先生对抗邪教的英勇行为,愿意承担旧院修缮与后续医疗费用。”

  奥因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姿态要足。”

  奥罗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退让。

  也是试探。

  若西伦死了,这份慰问无关紧要。

  若西伦活着,至少图索尔家族没有在神战之后继续表露敌意。

  奥罗心底有些发寒。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父亲的隐忍比愤怒更可怕。

  南区,奥切利家族的宅邸里,族长将一份情报看了三遍。

  最后,他把纸放进烛火里烧掉。

  管家轻声问:“族长,关于少爷之死……”

  “到此为止。”

  奥切利族长闭上眼。

  “以后家族里谁再提追查西伦,按违逆族令处理。”

  管家低声应是。

  书房里只剩纸灰飘落。

  这位失去儿子的贵族老人坐在椅子里,脸上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疲惫。

  他不是不恨。

  可恨也要看对象。

  若西伦只是兄弟会首领,哪怕是三阶,他也可以等,可以请人,可以布局。

  可现在不行。

  神明二字压下来,足以压碎许多所谓的体面与血仇。

  霍克家族同样闭门谢客。

  几个年轻子弟在大厅里争吵,叫嚣西伦不过是借了邪神之力,迟早反噬。

  中年族长听了一会儿,直接让护卫把闹得最凶的两人拖出去关禁闭。

  “从今天起,谁敢去北区惹事,就逐出家族。”

  他冷冷道。

  “想死,别拖着全家陪葬。”

  林克家族旧宅则安静得多。

  管家将消息送到黛西斯手里时,黛西斯正坐在二楼窗边。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

  脸色比过去更苍白,手里握着一条没有坠子的细银链。

  那是苏茜项链留下的旧链影子。

  真正的贝壳坠子已经交给了西伦。

  她看完情报,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还活着吗?”

  管家低声道:“没有确切消息。”

  黛西斯望向窗外。

  雨后的庭院里,白蔷薇被打落了一地。

  “政府围住了伦德先生的庄园?”

  “是。”

  “那就说明没有人敢进去确认。”

  黛西斯声音很轻。

  “没人敢进去,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

  管家没有说话。

  黛西斯闭上眼。

  她想起走廊转角处与西伦的那一次对望。

  那时他刚晋升三阶,身上带着从生死里杀出来的冷意。

  她没有叫住他。

  他也没有开口。

  很多事情已经错过。

  错过以后,便只能在楼上看着那盏书房灯亮起,再看着它熄灭。

  “准备一份礼。”

  黛西斯道。

  管家微怔。

  “送去哪里?”

  “送到政府封锁线外。”

  黛西斯睁开眼。

  “不要写我的名字。只说林克家族敬伦德先生。”

  管家低头应下。

  教会方面的反应更加谨慎。

  第三慈善医院附近,几名神职人员连夜撤离,所有相关档案被封入铁箱。

  一位白发主教站在地下停尸间外,看着被冻成黑色的病鼠和那些青黑病纹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年轻神官低声问:“主教大人,我们是否要向上城区申请圣裁?”

  白发主教看了他一眼。

  “圣裁谁?”

  年轻神官噎住。

  白发主教缓缓道:“黑死教在圣罗兰筑巢六年,慈善医院、药物渠道、流浪者营地、贫民迁移,全都在眼皮底下发生。”

  “现在邪神降临失败,未知神明现身,你以为上城区第一件事会是圣裁邪教?”

  年轻神官脸色发白。

  “那他们会……”

  “他们会查是谁默许,谁收钱,谁遮掩,谁没有把事情控制好。”

  白发主教疲惫道。

  “至于死去的贫民,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年轻神官低下头,双手微微发抖。

  白发主教看向南郊方向。

  “准备隔离祷告,但不要靠近伦德庄园。”

  “那里现在不是病区。”

  他顿了顿。

  “是神栖之地。”

  政府特别事务处的封锁,在第二天中午彻底成形。

  南郊旧院周围三条街被清空。

  所有居民以煤气管道泄漏为名强制迁走。

  外围拉起铁栅栏,治安官每隔十步一岗,蒸汽装甲车停在街口,枪口低垂,却没有一门炮敢对准旧院。

  更里面,是穿灰色长风衣的特别事务处调查员。

  他们戴着银边护目镜,手套上涂着防污染药膏,腰间挂着符文铜铃和短铳。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越过院门前那条泥水线。

  因为那只黑鸦还在。

  它从清晨停到中午。

  从中午停到黄昏。

  不吃,不叫,不飞。

  只是偶尔偏头,用漆黑的眼珠看一眼外面。

  一名年轻调查员承受不住这种沉默,低声问身旁的上司:“长官,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他的上司是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中年女人。

  她看着旧院,声音沙哑。

  “等里面的存在允许我们做下一件事。”

  年轻调查员喉咙发干。

  “如果一直不允许呢?”

  中年女人沉默片刻。

  “那就一直等。”

  院内,屋子里没有灯。

  窗帘半垂。

  黑鸦女士坐在伦德平日里常坐的旧椅上。

  她的身影比昨夜更淡。

  桌上放着那枚黑色骨哨。

  骨哨表面多了一道裂痕。

  伦德躺在床上,气息若有若无。

  西伦躺在另一侧,像一具被寒霜覆盖的尸体。

  他没有醒。

  但也没有死。

  黑鸦女士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道仍未散去的黑气。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屋外的黑鸦同时抬头。

  远处,政府封锁线外,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到心口一冷。

  像有什么庞大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只是确认他们是否足够安静。

  没人敢说话。

  黄昏的光落在旧院墙头,灰败得像一层旧布。

  维多利亚下城区仍在运转。

  工厂烟囱喷出黑烟。

  马车驶过泥泞街道。

  酒馆里有人压低声音谈论神战,又在陌生人靠近时立刻闭嘴。

  贫民窟里,病人仍在咳嗽。

  流浪者营地的废墟被一层又一层石灰覆盖。

  可所有敏锐的人都知道,昨夜之后,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图索尔不再轻动。

  武装暴动党沉默观望。

  教会封存档案。

  政府围而不入。

  财阀和贵族开始重新评估一个来自下城区、曾经被许多人视为棋子的年轻人。

  有人恐惧。

  有人震惊。

  有人难以置信。

  也有人在想,是否还有机会拉拢。

  毕竟西伦修行得太快。

  快得不合常理。

  过去他们以为那是天赋、狠劲、运气和资源堆出来的奇迹。

  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解释。

  或许从一开始,那位黑鸦神明就在注视他。

  或许他所有惊人的进步,都来自某种神明庇佑。

  或许兄弟会的崛起、图索尔的失手、克莱门的死亡、大宇道场的意外,全都只是那只黑鸦落子时溅起的尘埃。

  猜疑开始滋生。

  敬畏随之而来。

  而在所有猜疑与敬畏的中心,西伦仍静静躺在旧屋里。

  他的意识沉在黑暗深处。

  ......

  黑暗像浸透了冰水的厚布,一层层压在西伦的意识上。

  最先回来的,不是痛觉,而是沉重。

  像有无数锈死的铁钉钉在他的骨头缝里,又像有人把一整座结霜的废矿压在他胸口。

  他费了很久,才从那片迟滞、黏稠、几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挣出一线缝隙。

  然后,他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

  漏雨后发黄的天花板,墙角霉斑,斜斜垂下的旧窗帘,屋里若有若无的药味、血腥味和潮木味,一起缓慢地渗进他的感官。

  屋外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仿佛整条街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的铁皮碰撞声和马蹄磨过泥水的轻响,证明这座城市并没有真正死去。

  西伦动了动指尖。

  指骨像是从冻土里硬生生掰出来的一样,发涩,发麻,甚至有一瞬间让他怀疑,那还是不是自己的手。

  “你醒了。”

  床边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西伦的瞳孔微微收缩,费力地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人。

  黛西斯穿着一身深色长裙,肩上披着薄毯,脸色比他记忆里更白。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指尖原本落在床沿,见他睁眼的一瞬,眼底先是掠过一道难以掩饰的惊喜,那惊喜亮得像阴雨天里倏然掀开的一线日光。

  可下一秒,她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提醒了似的,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惯常的平静和冷淡。

  “看来还没死透。”她说。

  西伦看了她一眼,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极轻,几乎是从裂开的肺里挤出来的。

  “我……还活着?”

  “我就是来看你死没死的。”

  黛西斯语气很淡,仿佛只是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如果你死了,我看一眼就走。既然没死,那就再坐一会儿。”

  她说得刻薄,眼角却有掩不住的倦意,像是这些天一直没有真正睡过。

  西伦没有再接话。

  他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尤里站在靠门的位置,背贴着墙,双手抱臂,脸埋在阴影里。

  这个平日里最沉不住气、最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的粗壮男人,此刻竟出奇安静,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白里布着细细的血丝,像已经熬了很久。

  再往另一边看去,西伦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屋里的另一张简陋木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都盖着白布,白布被拉得很平,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冬天落在废院里的第一场雪,轻,却冷得让人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白布底下露出一只苍老粗糙的手,骨节很大,虎口和手掌有多年持枪磨出来的硬茧。

  他本该年轻朝气,意气风发,蓬勃生长。

  现在病弱枯骨,躯壳腐朽,皮肉溃烂,血液干涸......

  西伦的眼神一点点定住。

  房间里原本还算缓慢的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他没有问那是谁。

  因为他认得那只手。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器缓慢地敲了一记,闷得发疼,却发不出声音。

  黛西斯原本看着他,见他视线落过去,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天快亮的时候走的。”

  只有这么一句。

  屋里便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