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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3 节

第480章 瘟疫,流浪,毒鼠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58 字

老妇人抬头,眼睛浑浊。

  “真有免费的?”

  “大家都这么说。去了还能洗澡,睡床。比在这等死强。”

  另一个酒鬼靠在墙边,笑道:“床算什么,下水道才是好地方。老鼠肥得跟小猪似的,抓十只就能换半瓶酒。”

  “你不怕病?”

  “病?”酒鬼吐了口痰,“穷人才怕病?咱们不一直病着吗?”

  几人笑起来。

  笑声里带着痰音。

  西伦从他们身边经过,垂下眼。

  维多利亚的下城区从不缺苦难。

  饥饿、寒冷、工伤、黑帮、贵族马蹄、警署棍棒。

  所以当新的灾难出现时,最先接触它的人甚至不会意识到那是灾难。

  他们只会把高烧当作受寒,把肿块当作脏病,把免费的粥当作恩赐,把肥老鼠当作运气。

  西伦找了一家最普通的旅店。

  旅店招牌歪斜,门口挂着一盏快熄灭的油灯,柜台后的老板是个酒糟鼻中年人,眼皮肿着,见到西伦干净的风衣,立刻精神了一点。

  “一间房。”

  “上等房一晚一先令,普通房八便士,床铺三便士。”

  “普通房。”

  老板愣了下。

  像西伦这种穿着的人,通常不会住普通房。

  但钱递过来,他也懒得多问。

  “二楼最里,别开窗,窗外是排水沟,味儿大。晚上听见动静别管,老鼠多。”

  西伦拿过钥匙。

  房间很窄。

  一张木床,一张缺腿桌子,一只裂开的水盆。

  墙皮发霉,角落里有老鼠啃过的洞,空气里混着潮味、汗味和廉价煤油味。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

  这里距离贫民窟很近。

  近到夜里能听见隔壁孩子的哭声,醉汉的骂声,女人压低的哄劝声,还有下水道里隐隐传来的鼠群奔跑声。

  这些声音让他想起童年。

  破旧房屋,发霉面包,寒冷夜晚,永远不够的火柴和食物。

  那时候,他也曾像这些人一样,在城市阴影里活着。

  只是后来,他爬了出来。

  或者说,被命运一次次踢进更深的地方,又一次次咬牙爬出来。

  西伦坐了很久。

  他取出《冥河之息》的抄本,翻开第一页。

  文字很冷。

  肺腑随之轻微收缩。

  这门呼吸法很适合雪山奇景。

  可现在,他的注意力却无法完全放在修行上。

  黑死教。

  流浪者营地。

  肥老鼠。

  发烧咳嗽。

  皮下肿块。

  圣元黑死教。

  伦德七天后离开。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针,在脑海里逐渐排成某种让人不安的形状。

  窗外传来细微抓挠声。

  西伦抬眼。

  墙角鼠洞里,亮起两点绿豆般的光。

  一只肥硕老鼠探出脑袋。

  它不怕人。

  甚至盯着西伦看了片刻,才慢吞吞钻出来。

  身体大得不正常,肚皮鼓胀,皮毛下似乎有硬块撑起。它嗅了嗅空气,朝桌脚爬去,啃咬掉落的面包屑。

  西伦没有动。

  老鼠吃完碎屑,又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它的眼睛里竟有一种麻木的浑浊。

  不像野兽。

  像病人。

  西伦屈指一弹。

  一缕寒意无声掠过。

  肥鼠僵在原地,随后倒下。

  他走过去,用冰片挑开老鼠皮毛。

  下一刻,西伦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老鼠皮肤下布满青黑色斑点,腹侧有几处溃烂,脓液凝成黏稠小块。

  最深处的血肉已经坏死,却仍有微弱蠕动。

  和那两个黑死教跟踪者身上的东西很像。

  只是更粗糙。

  更原始。

  也更适合传播。

  西伦看着尸体。

  耳边,下水道里忽然传来更多细碎爬动声。

  沙沙。

  沙沙沙。

  像潮水。

  旅店二楼的走廊很窄。

  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油灯轻轻摇晃,灯焰时明时暗,把地板上那些潮湿脚印拉得忽长忽短。

  西伦站在房间里,低头看着那只死鼠。

  肥硕的身体被薄冰封住,腹部仍旧鼓胀,皮下那些青黑斑点像一枚枚坏掉的种子,埋在血肉里,等待发芽。

  他没有立刻解剖。

  病源未知。

  传播方式未知。

  贸然切开,只会让房间变成更危险的地方。

  西伦抬手,寒意一点点压入老鼠尸体。

  冰层先封住皮毛,再封住血管,最后沿着溃烂处向内扩散。

  那些原本轻微蠕动的黑色颗粒受到寒意刺激,短暂地剧烈挣扎起来,像被火灼烧的虫卵。

  随后,它们慢慢僵死。

  西伦眼神不动。

  有效,但不彻底。

  以他三阶寒意,可以冻杀单只老鼠身上的病源。可整座贫民区有多少老鼠?

  几百?

  几千?

  还是更多?

  而流浪者、药房、下水道、营地,又有多少人已经接触过这些东西?

  他想起黑死教资料里那句批注。

  疑似人为培养。

  培养。

  这个词比传播更可怕。

  传播只是让病扩散。

  培养意味着有人在筛选、改良、加速,让病变得更适合某个目的。

  西伦取出一只小玻璃瓶,把被封住的死鼠装进去,又用布包好,放入内袋。

  随后他推开窗户一线,目光落向旅店后方。

  窗外就是排水沟。

  黑水缓慢流动,漂着油污和碎木片。

  沟旁墙洞密集,不时有鼠影钻进钻出。

  它们比普通老鼠更肥,也更迟钝,有些甚至拖着肿胀后腿,依旧固执地朝食物味道爬行。

  远处有流浪汉在翻垃圾桶。

  他翻出半块发霉面包,刚要塞进嘴里,一只老鼠从桶底蹿出,咬住面包另一端。

  流浪汉骂了一声,用木棍砸下去。

  啪。

  老鼠被砸烂了头。

  他捡起那半块沾血的面包,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吃。

  西伦握住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寒霜从木头缝隙里爬开,又被他压回去。

  不能急。

  他现在不是在废矿里孤身逃杀。

  这里是城市。

  一旦恐慌爆发,死的人会比瘟疫本身更多。

  必须先确认源头。

  流浪者营地。

  第三慈善医院。

  下水道老鼠。

  黑死教成员体内的触发病源。

  四条线很可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西伦关上窗。

  他没有睡。

  整夜,他坐在床边,翻看《冥河之息》。

  烂木桌上只有一盏小油灯,灯芯燃得发黑,光芒微弱。窗外鼠群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某种黑暗里的潮汐。

  冥河之息第一层,名为“纳寒”。

  不求威力,只求让肺腑适应阴寒之气。

  它与玄阴吐纳法不同。

  玄阴吐纳法是让寒意融入身体,成为骨血规则的一部分。

  冥河之息则更阴柔,更偏向呼吸、病痛、侵蚀。

  它不把敌人一下冻碎,而是像冷雾钻入喉管,贴着肺泡、牙根、眼眶和耳膜缓慢发作。

  疼。

  冷。

  恶心。

  五感错乱。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

  西伦越看,越觉得这门法不够堂皇,却极适合阴暗环境。

  若能与玄阴寒意结合,或许能补足他远距离压制敌人内腑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它需要极冷环境入门。

  雪山奇景正好。

  可在进入雪山奇景前,他必须弄清楚贫民窟的异常是否已经失控。

  天快亮时,楼下传来吵闹声。

  “老板!昨晚又死了一个!”

  “死就死,关我什么事?”

  “他睡的是你后院棚子!”

  “那就拖出去!别挡门!今天检查队要来,晦气!”

  西伦合上书。

  他推门下楼。

  一楼大厅里,几个租床铺的苦力围在后门口。

  酒糟鼻老板披着外套,满脸不耐烦,手里还抓着半截香肠。

  后院泥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约莫四十岁,瘦得只剩骨架,身上裹着破毯子。

  脸色青灰,嘴角残留黑红色血沫,脖子侧面有两个鼓起的肿块,像被皮肤包住的烂果。

  有个年轻苦力捂着鼻子。

  “昨晚还活着,咳了一宿。天没亮就没声了。”

  老板骂道:“不是让你们别收病鬼进来吗?”

  “他给了两便士。”

  “拖出去!”

  “拖去哪?”

  老板被问得烦了,抬手指向街尾。

  “流浪者营地不是收人吗?扔他们门口去!”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听说营地今天有热粥。”

  “还有药。”

  “去晚了就没床了。”

  “要不咱们也去看看?这几天咳的人太多了。”

  西伦站在楼梯阴影里,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手腕上。

  皮下有细微青黑纹路。

  比昨晚那两个跟踪者浅得多,也混乱得多。

  像同一种病的粗劣扩散。

  两个苦力用破门板抬起尸体,准备往外走。

  西伦抬手拦住。

  老板皱眉:“先生,别靠近,脏。”

  西伦递过去一张钞票。

  老板的话顿时卡住。

  “给他买一副棺材,别送营地。”

  老板愣了一下。

  周围人也愣了。

  这种地方,死人有张草席卷出去已经算体面。

  棺材?

  那是有家人的人才会想的东西。

  老板捏着钞票,眼神贪婪又迟疑:“先生,棺材可不便宜。”

  “剩下的是你的。”

  老板立刻换了表情:“您放心,我亲自叫人办。”

  西伦看了他一眼。

  “尸体不要切,不要碰血,搬完用石灰撒地。谁碰过尸体,去洗手,烧水洗。”

  老板连连点头,至于会不会照做,没人知道。

  西伦转身离开旅店。

  街上天光微亮。

  贫民区的清晨不像北区那样由马车声和报童叫卖声唤醒,而是被咳嗽、争吵、铁锅刮底声一点点撕开。

  巷口有女人抱着孩子排队买黑面包,孩子脸上烧得通红,额头贴着湿布。

  旁边一个老人蹲在墙根,手里捏着慈善医院合作药房发的褐色小瓶,瓶口已经空了。

  西伦经过时,老人正喃喃自语。

  “怎么喝了药更冷……”

  他忽然剧烈咳嗽,指缝里渗出一点黑红。

  西伦脚步停了停。

  褐色小瓶上,盖着黑色印章。

  远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没有抢瓶子。

  这里人太多。

  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引来围观,而围观会加速传播。

  西伦在街边买了一份最便宜的热汤。

  摊主是个独眼男人,胡子乱糟糟,铁锅里翻滚着不知道熬了多久的骨头和菜根。

  “先生,您不像住这片的人。”

  “路过。”

  “路过可别久待。”独眼男人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干净。”

  西伦接过热汤。

  “不干净?”

  “病。”摊主朝街尾努了努嘴,“先是桥洞那边,后来是东边排水沟,再后来几个打老鼠的也倒了。慈善医院的人说是寒季脏病,喝药就好。可我看不像。”

  “为什么?”

  摊主用破布擦了擦手。

  “我年轻时在船上跑过货,见过港口瘟疫。

  那东西来得快,死得也快。

  可这次怪,病的人有些死了,有些没死,没死的反而开始往南边营地去。”

  “没人管?”

  摊主笑了一声。

  “谁管?警署管咱们打架,收税,抓偷煤的。病?病是穷人自己的事。”

  西伦喝了一口汤。

  味道很差,咸得发苦。

  “流浪者营地在哪?”

  摊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您问这个做什么?”

  “有个熟人可能去了。”

  “南边旧纺织厂后面。”摊主道,“不过您这种人最好别去。那里现在人太多,进去容易,出来难。”

  西伦放下碗。

  “多谢。”

  他继续往南走。

  越往前,人流越多。

  都是衣衫破旧的流浪者、失业工人、病人和带着孩子的妇女。

  他们像被同一股气味吸引的鱼,沿着街道、桥洞、排水沟边缘,缓慢流向同一个方向。

  有些人低声议论。

  “听说一天两顿粥。”

  “有医生看病。”

  “还能洗澡。”

  “去了会登记名字吗?”

  “登记就登记,咱们怕什么?”

  “我听说有人进去后没出来。”

  “病好了当然去找活干了,谁还回来睡桥洞?”

  队伍边缘,有几个戴白口罩的人维持秩序。

  他们穿着灰色长衣,袖口干净,鞋底却沾着同一种黑褐色泥浆。

  那泥浆里混着石灰粉和某种药液味。

  西伦没有靠太近。

  他站在街对面一家关闭的铁匠铺屋檐下,用水汽观察。

  流浪者营地门口设着木栏。

  栏内有几口大锅,热气腾腾。旁边搭着简易帐篷,帐篷后方则是旧纺织厂残破的红砖楼。

  每个进入的人都会领到一碗粥。

  喝粥前,白口罩会给他们一小勺深褐色药液。

  有人嫌苦,白口罩便温和地说:“喝了药,晚上不咳。”

  那语气很柔和。

  像真正的慈善者。

  可西伦看见,喝下药液的人中,有几个皮下青黑纹路明显变淡,神情也缓和许多。

  药液能压制病症。

  但压制不等于治疗。

  如果病源由他们培养,那药就是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