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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心存死志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63 字

赛维急道:“可黑死教不是普通敌人!这些天外面盯梢的人越来越多,你咳得也越来越厉害。你自己心里清楚,旧伤拖不了太久。”

  伦德拿起桌上的铜片。

  闭合眼睛图案在黯淡光线里显得阴冷。

  乔治残字像一道被岁月刮去一半的伤疤。

  “我已经老了。”

  他说得很平静。

  赛维眼眶却红了。

  伦德摩挲着铜片边缘。

  “年轻时,我以为父亲懦弱,觉得他一辈子都在躲。

  后来我用半生证明自己不懦弱,打拳,杀人,赢名声,赢到地下拳场、贵族、军方都来盯我,最后伤了左臂,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低头。”

  他咳了两声。

  赛维连忙上前,却被他摆手拦住。

  “我父亲不是怕,他是在护住我。”

  屋里一时只剩风声。

  伦德看着地图,眼神越来越深。

  “黑死教或许不是我以为的那种邪教。”

  赛维声音发颤:“什么意思?”

  “它像一张皮。”

  伦德道,“慈悲医师会是一张皮,第三慈善医院是一张皮,黑死教也是一张皮。皮下面到底是什么,我还没看见。”

  他停顿片刻。

  “但我隐约感觉,那会是某个让我意想不到的恐怖组织。”

  赛维脸色白了。

  “那就更不能查!”

  伦德抬头看她。

  “赛维,我不查,它就不存在了吗?”

  赛维说不出话。

  伦德将铜片放回桌面。

  “我死了倒也罢了。”

  “少爷!”

  “听我说。”

  伦德声音放缓,“我真正担心的是,会牵连西伦。”

  赛维怔住。

  伦德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老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树皮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他是我的弟子。”

  伦德道,“我已经老了,没有拼搏的朝气了。很多时候,我只是凭着一口旧气在撑。可西伦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骄傲。

  很淡,却很真。

  “他未来有可能超过我,超过很多人。”

  赛维低声道:“你一直很看重他。”

  “当然。”

  伦德笑了笑,“作为我的弟子,我为他自豪。”

  他说完,又沉默下来。

  那点笑意慢慢散去。

  “所以有些路,我得先替他踩一踩。若前面是泥坑,我这个老东西陷进去,总比他一脚踩空好。”

  赛维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总是这样,老爷以前也是这样,说得好听,都是为了别人,最后把自己丢下。”

  伦德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些。

  “如果我活下来。”

  他低声道,“我会为自己替父亲报仇而自豪。”

  赛维捂住嘴。

  伦德拿起那枚铜片,将它放进贴身口袋。

  “如果死了……”

  他望向墙边那杆旧枪。

  “那就让我和父亲葬在一起。”

  赛维闭上眼,泪水从指缝里滑下。

  他似乎感觉到一种悲凉的死意蔓延开来,这种情绪的深刻让他无法控制情绪。

  伦德少爷一心求死,没有人可以阻止!

  黄昏时,西伦从兄弟会旧会馆回来。

  罗德已经将董事会保存的几门呼吸法副本放在书房桌上。

  《铁脊呼吸法》。

  《红炉内息》。

  《潮汐筋束术》。

  《灰熊战场呼吸》。

  名字都不差。

  内容也算干净。

  西伦逐本翻看,发现这些呼吸法确实比黑市货完整,尤其是《潮汐筋束术》,对大筋的伸缩、蓄力、爆发有独到之处,和他的分水天赋似乎能搭上一点边。

  可也只是搭上一点边。

  它们不够高。

  像能修补房屋,却不能重铸地基。

  罗德站在桌旁。

  “米达修斯先生还说,大宇道场每月初七有一次外门讲武。三阶非凡者若递帖,可以直接见内馆主事。”

  西伦翻页的手停住。

  “初七?”

  “后天。”

  罗德道,“另外,我们查到福尔斯与瑞莎小姐的关系,坊间传闻很多,但没有实证。”

  瑞莎。

  这个名字让书房里的温度低了一点。

  西伦合上《潮汐筋束术》。

  瑞莎死在许久以前。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的力量,也没有如今这些复杂的身份。

  可死去的人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彻底从棋盘上消失。

  他们会变成旧怨、传闻、账本里没抹干净的一笔,或者某个人心口的刺。

  “福尔斯性格如何?”

  “骄傲,护短,好斗,但不是无脑的人。”

  西伦点了点头。

  若福尔斯真和瑞莎有旧,他去大宇道场,便未必只是求法。

  也是去探一颗可能埋着的雷。

  罗德又道:“武装暴动党送来正式请帖。阿尔贝希望您见领袖。”

  西伦抬眼。

  “时间?”

  “未定。对方说看您的安排。”

  这姿态放得很低。

  也因此更不简单。

  武装暴动党愿意拿“领袖”二字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筹码。

  他们知道他需要上城区的门。

  也知道三阶之后,单靠兄弟会无法支撑他的修行。

  每个人都在递绳子。

  只是有些绳子能拉人上岸,有些绳子另一头拴着石头。

  西伦站起身,走到窗边。

  北区夜色渐浓。

  街面巡逻队的脚步声有节奏地经过,远处酒馆的喧闹被压得很低,没有人敢在兄弟会府邸附近大声吵闹。

  这就是三阶带来的变化。

  无声的秩序。

  无声的恐惧。

  “先生。”

  罗德低声道,“您要先见武装暴动党,还是先去大宇道场?”

  西伦看着窗外。

  图索尔在等他犯错。

  黑死教在盯伦德和他。

  灰礼帽藏在雾里。

  武装暴动党递来领袖。

  大宇道场可能藏着呼吸法,也可能藏着旧怨。

  上城区的门仍关着。

  每一条路都不干净。

  但他不可能站在原地。

  “先去大宇道场。”

  罗德微微一怔。

  西伦道:“武装暴动党想给我看路,就会等。大宇道场不一样,后天讲武,错过就要再等一个月。”

  “若福尔斯发难?”

  “那就看他想要什么。”

  西伦转身,声音平静。

  “如果他要说法,我给他说法。如果他要动手,就让他知道三阶和二阶的差距。”

  罗德低头。

  “明白。”

  西伦重新拿起《潮汐筋束术》。

  “另外,给伦德老师送信。”

  “内容?”

  “告诉他,我后天去大宇道场。黑死教那边,不要单独深入。”

  罗德迟疑了一下。

  “老师未必会听。”

  西伦沉默片刻。

  “所以加一句。”

  他看向桌上那几本呼吸法。

  “如果他非要查,至少等我回来。”

  罗德应下,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西伦一人。

  他坐回桌边,翻开呼吸法。

  文字映入眼中,筋骨随之细微调整。

  他不打算立刻修炼。

  只是拆解。

  看这些方法如何搬运气力,如何锤炼大筋,如何让身体在发力时更像一张弓,而不是一柄只会直刺的枪。

  夜渐深。

  寒意在他骨髓中安静流动。

  项链盒子放在桌角,月白坠子隔着绒布沉默无声。

  远处教堂钟声敲过十下。

  西伦翻过一页,忽然抬头。

  窗外屋脊上,有一只渡鸦停了片刻。

  脚上没有红线。

  也没有任何明显标记。

  可它看向书房的眼睛,太安静。

  西伦指尖轻轻一动。

  一滴水汽凝成冰针。

  下一瞬,渡鸦振翅飞入夜雾。

  冰针停在半空,没有射出。

  西伦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

  维多利亚的雾里,又多了一双眼睛。

  他收回冰针,低头继续看书。

  路仍要走。

  眼睛也总要挖出来。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

  雾从街口慢慢压过来,煤烟味被雾气揉碎,黏在行人的衣领和睫毛上。

  马车经过石板路时,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泥点,像一串被踩碎的黑珠。

  西伦坐在车厢里,膝上放着一张拜帖。

  拜帖纸质很硬,边缘烫着大宇道场的铜色纹路,正面写着福尔斯的名字,字迹端正,却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规矩感。

  罗德没有同行。

  这一次,西伦只带了一柄手杖,一把短铳,还有藏在风衣内侧缠身的黄金大枪。

  大宇道场在最繁华的街区,是南北区与郊外交界的一片宽阔地带。

  那里少了酒馆和赌坊,更多的是训练场、铁匠铺、兽肉铺,以及贩卖药酒和绷带的小店。

  街面上随处可见高大壮硕的年轻人,有些赤着胳膊,在寒风里也只披一件短褂,肩背隆起,呼吸绵长,一看便是常年打熬筋骨的人。

  马车停在石阶前。

  西伦下车,抬头看去。

  大宇道场的正门极高,两根黑色石柱立在左右,上面没有华丽浮雕,只有被岁月摩擦得发亮的拳痕和掌印。

  门楣上悬着一块深褐色木匾,四个大字沉得像铁。

  大宇道场。

  门内传来整齐的呼吸声。

  一吸一吐,如潮汐拍岸。

  西伦递上拜帖。

  看门的弟子原本神色平淡,接过后扫了一眼,目光落到西伦脸上,微微一顿。

  如今维多利亚下城区,没几个人没听过“黄金骑士”这个称呼。

  独身从白崖镇外海杀回,临阵晋升三阶,反杀图索尔近卫队长克莱门。

  这些传闻在酒馆里被说了太多遍,多到真假难分。

  有些人说他一枪劈开了海潮。

  有些人说他能把人血冻成蓝色冰砂。

  也有人说,他不是人,而是从海底爬回来的寒冰恶灵。

  看门弟子强压住眼里的探究,躬身道:“西伦先生,今日正逢馆主讲课,请您随我入内。”

  “多谢。”

  西伦走进大门。

  道场内比外面更安静。

  前院铺着黑灰色石砖,四周摆满木桩、石锁、铁环,还有几座半人高的铜炉,炉中燃着药炭,淡淡苦味飘在空气里。

  墙边站着许多弟子,衣着统一,神情严肃。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刻意看向西伦。

  可西伦走过时,许多人的呼吸都轻微乱了一下。

  三阶非凡者。

  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用挥动,也足够让人感到寒意。

  弟子将他引到后院一座宽阔讲堂前。

  讲堂四面开窗,中央铺着厚木地板,已有数十人盘坐其中。

  能坐在这里的,大多不是普通学徒,最差也是一阶受洗者,二阶非凡者亦有十余名。

  最前方,福尔斯站在一张长桌后。

  他比西伦想象中更高,肩宽背厚,黑色短发夹杂几缕灰白,面孔方正,眼窝略深,整个人像一块常年浸在冷水里的铁。

  他的目光扫过西伦,没有停留太久。

  “坐。”

  声音不高,却让讲堂所有细微杂音都沉了下去。

  西伦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福尔斯继续讲课。

  “很多人以为,到了三阶,力量便是全部。”

  他双手按在桌沿,指节粗大,掌背有老茧,“这是错的。”

  “二阶撕裂者,将自身血肉撕开,让外力进入。三阶畸变者,则要把外力变成身体的一部分。这个过程,不是单纯更强,而是更危险。”

  讲堂里无人说话。

  福尔斯的语速很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压进木板里。

  “畸变者最怕什么?”

  他看向众人。

  有人低声道:“失控。”

  福尔斯点头。

  “失控只是结果。根本原因是失衡。”

  “火焰入体,却没有能承载火焰的筋骨,便会烧穿五脏。

  寒意入体,却没有能约束寒意的血气,便会冻结精神。

  兽性入体,却没有能驾驭兽性的意志,便会沦为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说到寒意时,目光似乎短暂掠过西伦。

  西伦神色不变。

  福尔斯继续道:“所以三阶的修行,不该急着追求更多力量,而该先让身体重新站稳。呼吸法的意义,不只是吸收和爆发,更是让你们知道,力量该走哪条路,停在哪个位置,何时收,何时放。”

  西伦安静听着。

  这些内容很基础。

  可基础不等于无用。

  他从废矿中强行晋升,靠的是命、意志、材料和极端环境。

  就像在暴风雨里把一艘破船硬推过暗礁,船虽然没沉,龙骨却未必没有裂纹。

  福尔斯讲的,正是龙骨。

  大筋、脊柱、内腑、精神核心。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钉子,敲在西伦此前模糊感知到的缺口上。

  他没有记笔记。

  只是听。

  身体里的寒意随着福尔斯的讲述悄然流动,沿着骨缝、筋膜、血管,一寸寸映照自身。

  那些曾经被他强行压下的旧伤、剑意残痕、药性沉淀,此刻都像藏在水底的石头,被清晨的光照出轮廓。

  讲课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福尔斯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今日到此。”

  众人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