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瘟疫与痛苦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64 字
房间里再度沉默。
巴德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冷。
他不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算计。
在他看来,不听话就打,打不服就杀,简单直接。
可阿尔贝不是这样的人。
这位新总执像一把冷尺。
他不会先问喜恶。
他只量长短,量价值,量一个人能被压到哪里,又能被推到哪里。
“接应点定了吗?”阿尔贝问。
科琳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刚刚收到南区小组回报,原定点位不能用了。黑死教在白骨巷附近增派了人手。临时接应点改到南区外圈的旧圣玛丽钟楼。”
阿尔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钟楼?”
“是。那里距离第三慈善医院两条街,地下有旧防空仓库,适合交接。”
阿尔贝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南区那片密密麻麻的街巷。
旧圣玛丽钟楼位于南区外圈与内圈交界,周边有废弃教堂、钟表工坊、下水道检修口,以及一条早已停运的有轨车道。
它适合接应。
也适合埋伏。
“谁选的点?”
“南区联络员格雷。”
阿尔贝眼神冷了些:“格雷多久没亲自露面?”
科琳脸色微变。
“三天。”
巴德立刻道:“他可能出事了?”
“不是可能。”
阿尔贝拿起外套,“通知西伦,接应点仍旧给旧圣玛丽钟楼。”
科琳一愣:“如果那里有问题……”
“现在改点,只会让问题藏得更深。”
阿尔贝扣好袖扣,声音沉稳。
“让他去。”
巴德忍不住道:“总执,这就真成把他往陷阱里推了。”
阿尔贝看了他一眼。
“我从一开始就把他推向陷阱。”
巴德哑然。
阿尔贝继续道:“区别只在于,这个陷阱是我设计的,还是黑死教加深的。若西伦连察觉危险、保存自身、完成交接的能力都没有,他不配拿我们的资源。”
科琳迟疑:“可物证很重要。”
“我会派第二组跟进。”
阿尔贝道,“距离保持三条街,不干预,除非确认物证即将落入黑死教手中。”
“那西伦呢?”
阿尔贝沉默一息。
“能救就救。”
这四个字很冷。
但比巴德想象得要温和。
至少不是“不用管他”。
阿尔贝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查一查闭眼乌鸦的符号。”
科琳眼神一凝:“您怀疑黑死教背后还有人?”
“黑死教沉寂这么多年,突然在战争期间复苏,刚好又拿到污染手骨这种东西,不会只是几个疯医生凑在一起做实验。”
阿尔贝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越发锋利。
“这座城市里,没有无缘无故的瘟疫。”
……
南区。
第三慈善医院后方的地下室里,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墙壁潮湿,水珠顺着砖缝缓慢滑落,滴进角落的铁盆里。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病人临终前拖长的呼吸。
一排病床摆在地下室中央。
床上躺着十几个病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大多瘦得只剩骨架,皮肤上长着黑斑,有些人的黑斑已经连成大片,像烧焦后的树皮。
但他们没有挣扎。
每个人的嘴里都含着一片灰白色药片,眼神迷离,似乎正沉在某种温柔梦境里。
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沿着病床缓步走过。
他戴着鸟嘴面具,面具边缘用银线缝着细密花纹。
身后跟着两名助手。
助手推着小车,车上摆满针管、药瓶、手术刀,以及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七号病灶,黑痂扩散到胸口,呼吸尚稳。”
“十二号病灶,脾脏反应过强,预计撑不过今晚。”
“十五号病灶……”
助手的声音忽然停住。
十五号病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
他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手脚细得像柴,胸口一起一伏,眼角挂着干涸泪痕。
黑袍男人停下脚步,弯腰看着他。
小男孩艰难睁眼,声音细弱:“先生……我妈妈呢?”
助手低下头。
黑袍男人伸出戴手套的手,轻轻抚过男孩的额头。
“她在干净的地方等你。”
“我会好吗?”
“会。”
黑袍男人声音温和,“痛苦会过去,饥饿会过去,寒冷也会过去。你会变得很轻,像灰一样轻。”
男孩似懂非懂。
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只咳出一点血沫。
黑袍男人直起身。
“十五号记录为良性承载,今晚送往下层。”
助手手指一颤:“主祭,他还是孩子。”
黑袍男人转头看他。
鸟嘴面具后的眼睛很平静。
“所以他更纯净。”
助手不敢再说。
黑袍男人继续往前走。
地下室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上画着一只闭眼乌鸦。
乌鸦双翼收拢,像在沉睡,又像在守着某个尚未醒来的梦。
铁门内传来低低的诵念声。
不整齐,像许多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同时低语,字句相互叠压,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黑袍男人推门而入。
门后不是普通房间,而是一座由旧下水道改造出的宽阔大厅。
大厅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石台。
石台上供着半截干枯手臂。
不,是原本该供着半截干枯手臂。
现在石台上空空如也。
几名教徒跪在周围,额头贴地,身体不停发抖。
角落里,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他的半张脸已经溃烂,右眼却异常明亮。
“东西还没找回来?”
老人声音嘶哑。
黑袍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
他看起来并不疯狂,甚至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医生。
“武装暴动党改了路线。”
老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湿腻的痰音。
“那截手骨不能丢。没有它,母巢无法稳定,南区这些病灶都会白白腐烂。”
年轻医生低头:“我已经安排人盯住他们。今晚押送的人,可能是北区兄弟会的西伦。”
老人笑声停下。
“黄金骑士?”
“是。”
“他为什么会卷进来?”
“阿尔贝在试他。”
老人闭上眼,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武装暴动党的新总执……一个喜欢把别人推上秤盘的年轻人。”
年轻医生道:“是否避开西伦,只夺回圣骨?”
“不。”
老人睁眼。
那只明亮的右眼里闪着近乎慈悲的光。
“西伦这样的人,身体强壮,精神坚韧,生命力旺盛。他若能成为病灶,或许比南区一千个穷人都珍贵。”
年轻医生微微皱眉:“他很危险。”
“瘟疫从不害怕危险。”
老人抬起腐烂的手,指向墙上的闭眼乌鸦。
“况且,有人也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年轻医生抬头:“那位贵人?”
老人没有回答。
地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像某个庞然大物在黑暗里翻身。
跪在石台周围的教徒同时把额头压得更低。
老人轻声道:“让白骨巷开门,让钟楼敲响。既然黄金骑士来了,南区总该拿出一点像样的礼物。”
年轻医生重新戴上鸟嘴面具。
“遵命。”
……
北区旧货运道。
真正的货车在夜色中缓慢前行。
车轮裹了厚布,马蹄也包了软皮,行进声被雾气吞掉大半。
西伦坐在第二辆车旁,手指搭在车厢木板上。
箱子就在身后。
三名俘虏被分别安置在不同车厢里,每人嘴里都塞着布,身上绑着铁链,旁边各有两名枪手看守。
库梭坐在第一辆车,雷娜乔装成随队女工,跟在最后。
罗德没有同行。
兄弟会府邸必须有人坐镇。
黑暗里,水汽很重。
西伦能感觉到附近地下水道里缓慢流动的污水,也能感觉到墙缝中凝结的潮气。
分水天赋让世界多了一层隐秘的脉络。
过去他听见声音。
现在,他也能“听见”水。
每一滴水都有重量,有方向,有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情绪。
旧货运道尽头,库梭抬手。
车队停下。
一名兄弟会探子从前方阴影里钻出,压低声音:“少爷,前面就是换车点。明线那边已经被人盯上,至少三拨眼线。”
西伦问:“哪边的人?”
“有南区帮派,也有疑似武装暴动党的人,还有一拨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记住特征。”
“是。”
探子退下。
库梭回头看向西伦。
“少爷,按原计划?”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雾里的路灯。
灯光昏黄,周围飞着几只被冻僵的蛾子。
远处的南区像一头趴在黑暗里的病兽,呼吸间吐出腐臭、药味、煤烟和潮湿尸气。
他们还没有真正进入南区。
可空气已经变了。
西伦伸手按了按袖中的镇魂钉。
手腕上的黑气印记安静蛰伏。
越安静,越说明那截手骨不简单。
“按原计划。”
他道。
“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戴上口罩,净化粉撒在袖口和领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碰任何尸体,不许喝南区的水,不许接路边任何人递来的东西。”
库梭脸色严肃:“明白。”
西伦看向更深的夜色。
“还有,如果听见钟声——”
他停顿一瞬。
风从旧货运道尽头吹来,带着极轻极远的一声响。
当——
像钟。
又像某种空洞骨腔被敲响。
车队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西伦缓缓站起身。
南区方向,旧圣玛丽钟楼在黑暗里敲响了第一声。
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钟声只响了一下。
余音却在雾里拖了很久。
它穿过废货运道,穿过坍塌的砖墙和堆满煤渣的空地,像一根冷针,轻轻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库梭第一时间压低身体,手掌按住枪柄。
八名枪手没有出声,却几乎同时靠近车厢,形成一个松散但有效的防御圈。
雷娜从最后一辆车旁走上前,脸色很不好看。
“旧圣玛丽钟楼?”
“应该是。”
西伦看向南边。
浓雾遮住了钟楼的位置,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更深的黑影。
接应点还没正式通知。
钟楼却先响了。
这不是巧合。
罗德派来的传信人此时从后方巷口赶到,气息微喘,递上一只封蜡纸筒。
“少爷,武装暴动党送来的临时暗号和接应点。”
西伦接过纸筒,拆开。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接应点:南区旧圣玛丽钟楼地下仓库。
暗号:乌鸦不在墓地过夜。
回令:病人会替它守门。
西伦看着这两句暗号,若有所思。
乌鸦。
病人。
守门。
这暗号......他打量着纸,若有所思
雷娜也看见了纸上的内容,低声道:“少爷,接应点怎么了?”
“不知道,感觉有点异常。”
西伦并没有任何证据,但异常强横的精神力量,让他眉心隐隐作祟。
似乎在暗示什么。
精神强大的人,天生擅长注意细节,可这种细节的挖掘藏在潜意识,让他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
只觉得奇怪。
库梭皱眉:“那还去么?”
西伦把纸条折起,塞进怀中。
“去。”
库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
他知道少爷不是莽撞的人。
越是危险,越说明那里藏着重要的东西。
西伦看向传信人:“回府邸,告诉罗德,接应点或许有异常。让他按第二套应急预案处理,府邸今晚不接收任何陌生访客,所有水源封存。”
“是。”
传信人迅速离开。
西伦又看向雷娜:“你带两个人脱队,去鱼骨巷外侧等我。如果半夜一点前我没有出来,就把今晚所有情报交给罗德,不要进南区找我。”
雷娜沉默了一瞬。
“少爷,我可以跟进去。”
“不需要。”
西伦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余地。
雷娜擅长情报、伪装和路线联络,不适合在黑死教布置好的污染场里硬闯。
让合适的人待在合适的位置,才是活下去的办法。
雷娜深吸一口气,点头。
“明白。”
她很快挑走两名最擅长跑腿和暗号联络的兄弟会成员,消失在旁边小巷。
车队继续前行。
废货运道尽头是一片低矮棚屋。
这里已经接近南区边缘。
道路两侧堆着破木板、烂布、废铁架,墙上贴满过期的征兵告示和药房限购通知。
雨水浸过纸面,让那些字迹糊成一团,像腐烂的皮。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气味越复杂。
煤烟。
粪污。
消毒水。
廉价药膏。
还有一种发甜的腐肉味。
街边偶尔能看见蜷缩的人影。
他们裹着毯子,靠在墙根,听见车轮声也不抬头。有人在低声咳嗽,咳声像破风箱,每一次都像要把肺撕出来。
一个瘦小女孩蹲在路灯下,手里捧着半块黑面包,眼睛直勾勾盯着货车。
她的脸颊上有三块黑斑。
库梭看见后,握枪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