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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7 节

第434章 瘟疫与痛苦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64 字

房间里再度沉默。

  巴德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冷。

  他不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算计。

  在他看来,不听话就打,打不服就杀,简单直接。

  可阿尔贝不是这样的人。

  这位新总执像一把冷尺。

  他不会先问喜恶。

  他只量长短,量价值,量一个人能被压到哪里,又能被推到哪里。

  “接应点定了吗?”阿尔贝问。

  科琳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刚刚收到南区小组回报,原定点位不能用了。黑死教在白骨巷附近增派了人手。临时接应点改到南区外圈的旧圣玛丽钟楼。”

  阿尔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钟楼?”

  “是。那里距离第三慈善医院两条街,地下有旧防空仓库,适合交接。”

  阿尔贝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南区那片密密麻麻的街巷。

  旧圣玛丽钟楼位于南区外圈与内圈交界,周边有废弃教堂、钟表工坊、下水道检修口,以及一条早已停运的有轨车道。

  它适合接应。

  也适合埋伏。

  “谁选的点?”

  “南区联络员格雷。”

  阿尔贝眼神冷了些:“格雷多久没亲自露面?”

  科琳脸色微变。

  “三天。”

  巴德立刻道:“他可能出事了?”

  “不是可能。”

  阿尔贝拿起外套,“通知西伦,接应点仍旧给旧圣玛丽钟楼。”

  科琳一愣:“如果那里有问题……”

  “现在改点,只会让问题藏得更深。”

  阿尔贝扣好袖扣,声音沉稳。

  “让他去。”

  巴德忍不住道:“总执,这就真成把他往陷阱里推了。”

  阿尔贝看了他一眼。

  “我从一开始就把他推向陷阱。”

  巴德哑然。

  阿尔贝继续道:“区别只在于,这个陷阱是我设计的,还是黑死教加深的。若西伦连察觉危险、保存自身、完成交接的能力都没有,他不配拿我们的资源。”

  科琳迟疑:“可物证很重要。”

  “我会派第二组跟进。”

  阿尔贝道,“距离保持三条街,不干预,除非确认物证即将落入黑死教手中。”

  “那西伦呢?”

  阿尔贝沉默一息。

  “能救就救。”

  这四个字很冷。

  但比巴德想象得要温和。

  至少不是“不用管他”。

  阿尔贝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查一查闭眼乌鸦的符号。”

  科琳眼神一凝:“您怀疑黑死教背后还有人?”

  “黑死教沉寂这么多年,突然在战争期间复苏,刚好又拿到污染手骨这种东西,不会只是几个疯医生凑在一起做实验。”

  阿尔贝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越发锋利。

  “这座城市里,没有无缘无故的瘟疫。”

  ……

  南区。

  第三慈善医院后方的地下室里,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墙壁潮湿,水珠顺着砖缝缓慢滑落,滴进角落的铁盆里。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病人临终前拖长的呼吸。

  一排病床摆在地下室中央。

  床上躺着十几个病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大多瘦得只剩骨架,皮肤上长着黑斑,有些人的黑斑已经连成大片,像烧焦后的树皮。

  但他们没有挣扎。

  每个人的嘴里都含着一片灰白色药片,眼神迷离,似乎正沉在某种温柔梦境里。

  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沿着病床缓步走过。

  他戴着鸟嘴面具,面具边缘用银线缝着细密花纹。

  身后跟着两名助手。

  助手推着小车,车上摆满针管、药瓶、手术刀,以及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七号病灶,黑痂扩散到胸口,呼吸尚稳。”

  “十二号病灶,脾脏反应过强,预计撑不过今晚。”

  “十五号病灶……”

  助手的声音忽然停住。

  十五号病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

  他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手脚细得像柴,胸口一起一伏,眼角挂着干涸泪痕。

  黑袍男人停下脚步,弯腰看着他。

  小男孩艰难睁眼,声音细弱:“先生……我妈妈呢?”

  助手低下头。

  黑袍男人伸出戴手套的手,轻轻抚过男孩的额头。

  “她在干净的地方等你。”

  “我会好吗?”

  “会。”

  黑袍男人声音温和,“痛苦会过去,饥饿会过去,寒冷也会过去。你会变得很轻,像灰一样轻。”

  男孩似懂非懂。

  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只咳出一点血沫。

  黑袍男人直起身。

  “十五号记录为良性承载,今晚送往下层。”

  助手手指一颤:“主祭,他还是孩子。”

  黑袍男人转头看他。

  鸟嘴面具后的眼睛很平静。

  “所以他更纯净。”

  助手不敢再说。

  黑袍男人继续往前走。

  地下室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上画着一只闭眼乌鸦。

  乌鸦双翼收拢,像在沉睡,又像在守着某个尚未醒来的梦。

  铁门内传来低低的诵念声。

  不整齐,像许多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同时低语,字句相互叠压,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黑袍男人推门而入。

  门后不是普通房间,而是一座由旧下水道改造出的宽阔大厅。

  大厅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石台。

  石台上供着半截干枯手臂。

  不,是原本该供着半截干枯手臂。

  现在石台上空空如也。

  几名教徒跪在周围,额头贴地,身体不停发抖。

  角落里,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他的半张脸已经溃烂,右眼却异常明亮。

  “东西还没找回来?”

  老人声音嘶哑。

  黑袍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

  他看起来并不疯狂,甚至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医生。

  “武装暴动党改了路线。”

  老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湿腻的痰音。

  “那截手骨不能丢。没有它,母巢无法稳定,南区这些病灶都会白白腐烂。”

  年轻医生低头:“我已经安排人盯住他们。今晚押送的人,可能是北区兄弟会的西伦。”

  老人笑声停下。

  “黄金骑士?”

  “是。”

  “他为什么会卷进来?”

  “阿尔贝在试他。”

  老人闭上眼,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武装暴动党的新总执……一个喜欢把别人推上秤盘的年轻人。”

  年轻医生道:“是否避开西伦,只夺回圣骨?”

  “不。”

  老人睁眼。

  那只明亮的右眼里闪着近乎慈悲的光。

  “西伦这样的人,身体强壮,精神坚韧,生命力旺盛。他若能成为病灶,或许比南区一千个穷人都珍贵。”

  年轻医生微微皱眉:“他很危险。”

  “瘟疫从不害怕危险。”

  老人抬起腐烂的手,指向墙上的闭眼乌鸦。

  “况且,有人也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年轻医生抬头:“那位贵人?”

  老人没有回答。

  地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像某个庞然大物在黑暗里翻身。

  跪在石台周围的教徒同时把额头压得更低。

  老人轻声道:“让白骨巷开门,让钟楼敲响。既然黄金骑士来了,南区总该拿出一点像样的礼物。”

  年轻医生重新戴上鸟嘴面具。

  “遵命。”

  ……

  北区旧货运道。

  真正的货车在夜色中缓慢前行。

  车轮裹了厚布,马蹄也包了软皮,行进声被雾气吞掉大半。

  西伦坐在第二辆车旁,手指搭在车厢木板上。

  箱子就在身后。

  三名俘虏被分别安置在不同车厢里,每人嘴里都塞着布,身上绑着铁链,旁边各有两名枪手看守。

  库梭坐在第一辆车,雷娜乔装成随队女工,跟在最后。

  罗德没有同行。

  兄弟会府邸必须有人坐镇。

  黑暗里,水汽很重。

  西伦能感觉到附近地下水道里缓慢流动的污水,也能感觉到墙缝中凝结的潮气。

  分水天赋让世界多了一层隐秘的脉络。

  过去他听见声音。

  现在,他也能“听见”水。

  每一滴水都有重量,有方向,有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情绪。

  旧货运道尽头,库梭抬手。

  车队停下。

  一名兄弟会探子从前方阴影里钻出,压低声音:“少爷,前面就是换车点。明线那边已经被人盯上,至少三拨眼线。”

  西伦问:“哪边的人?”

  “有南区帮派,也有疑似武装暴动党的人,还有一拨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记住特征。”

  “是。”

  探子退下。

  库梭回头看向西伦。

  “少爷,按原计划?”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雾里的路灯。

  灯光昏黄,周围飞着几只被冻僵的蛾子。

  远处的南区像一头趴在黑暗里的病兽,呼吸间吐出腐臭、药味、煤烟和潮湿尸气。

  他们还没有真正进入南区。

  可空气已经变了。

  西伦伸手按了按袖中的镇魂钉。

  手腕上的黑气印记安静蛰伏。

  越安静,越说明那截手骨不简单。

  “按原计划。”

  他道。

  “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戴上口罩,净化粉撒在袖口和领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碰任何尸体,不许喝南区的水,不许接路边任何人递来的东西。”

  库梭脸色严肃:“明白。”

  西伦看向更深的夜色。

  “还有,如果听见钟声——”

  他停顿一瞬。

  风从旧货运道尽头吹来,带着极轻极远的一声响。

  当——

  像钟。

  又像某种空洞骨腔被敲响。

  车队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西伦缓缓站起身。

  南区方向,旧圣玛丽钟楼在黑暗里敲响了第一声。

  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钟声只响了一下。

  余音却在雾里拖了很久。

  它穿过废货运道,穿过坍塌的砖墙和堆满煤渣的空地,像一根冷针,轻轻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库梭第一时间压低身体,手掌按住枪柄。

  八名枪手没有出声,却几乎同时靠近车厢,形成一个松散但有效的防御圈。

  雷娜从最后一辆车旁走上前,脸色很不好看。

  “旧圣玛丽钟楼?”

  “应该是。”

  西伦看向南边。

  浓雾遮住了钟楼的位置,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更深的黑影。

  接应点还没正式通知。

  钟楼却先响了。

  这不是巧合。

  罗德派来的传信人此时从后方巷口赶到,气息微喘,递上一只封蜡纸筒。

  “少爷,武装暴动党送来的临时暗号和接应点。”

  西伦接过纸筒,拆开。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接应点:南区旧圣玛丽钟楼地下仓库。

  暗号:乌鸦不在墓地过夜。

  回令:病人会替它守门。

  西伦看着这两句暗号,若有所思。

  乌鸦。

  病人。

  守门。

  这暗号......他打量着纸,若有所思

  雷娜也看见了纸上的内容,低声道:“少爷,接应点怎么了?”

  “不知道,感觉有点异常。”

  西伦并没有任何证据,但异常强横的精神力量,让他眉心隐隐作祟。

  似乎在暗示什么。

  精神强大的人,天生擅长注意细节,可这种细节的挖掘藏在潜意识,让他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

  只觉得奇怪。

  库梭皱眉:“那还去么?”

  西伦把纸条折起,塞进怀中。

  “去。”

  库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

  他知道少爷不是莽撞的人。

  越是危险,越说明那里藏着重要的东西。

  西伦看向传信人:“回府邸,告诉罗德,接应点或许有异常。让他按第二套应急预案处理,府邸今晚不接收任何陌生访客,所有水源封存。”

  “是。”

  传信人迅速离开。

  西伦又看向雷娜:“你带两个人脱队,去鱼骨巷外侧等我。如果半夜一点前我没有出来,就把今晚所有情报交给罗德,不要进南区找我。”

  雷娜沉默了一瞬。

  “少爷,我可以跟进去。”

  “不需要。”

  西伦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余地。

  雷娜擅长情报、伪装和路线联络,不适合在黑死教布置好的污染场里硬闯。

  让合适的人待在合适的位置,才是活下去的办法。

  雷娜深吸一口气,点头。

  “明白。”

  她很快挑走两名最擅长跑腿和暗号联络的兄弟会成员,消失在旁边小巷。

  车队继续前行。

  废货运道尽头是一片低矮棚屋。

  这里已经接近南区边缘。

  道路两侧堆着破木板、烂布、废铁架,墙上贴满过期的征兵告示和药房限购通知。

  雨水浸过纸面,让那些字迹糊成一团,像腐烂的皮。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气味越复杂。

  煤烟。

  粪污。

  消毒水。

  廉价药膏。

  还有一种发甜的腐肉味。

  街边偶尔能看见蜷缩的人影。

  他们裹着毯子,靠在墙根,听见车轮声也不抬头。有人在低声咳嗽,咳声像破风箱,每一次都像要把肺撕出来。

  一个瘦小女孩蹲在路灯下,手里捧着半块黑面包,眼睛直勾勾盯着货车。

  她的脸颊上有三块黑斑。

  库梭看见后,握枪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