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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3 节

第370章 伦德归乡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70 字

列车在午后抵达了终点站。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提着一只旧皮箱从车门走下来,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有露水、有炸面饼的油香——这是图科尔镇独有的味道。

  伦德站在月台上,看着眼前这座小镇。

  熟悉的灰砖钟楼,熟悉的锈蚀铁轨,熟悉的站台小贩在喊着“热馅饼两个铜板”。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那十年,那些暴雨、海浪、怪物、厮杀——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他穿过出站口,走在满是坑洼的石板路上。

  沿途的建筑依旧破旧,墙皮剥落,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少年从身边掠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小片脏水。

  伦德没有避开。

  他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从主街走进小巷,从小巷走进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体的外墙已经发黑,铁皮阳台锈迹斑斑,二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巴巴的绿植。

  楼下的木门上钉着一块铁皮号牌——“37号”。

  伦德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油漆又剥落了一层,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

  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铁丝——那是他十四岁时帮母亲修的,因为门锁坏了,买新锁太贵。

  十年了,铁丝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拖鞋摩擦地面的细碎脚步。

  “来了来了——”

  一个略显沙哑但温和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门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身材瘦小,头发花白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刚才正在厨房忙碌。

  她抬起头,看到门外这个高大的青年。

  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眼睛就红了。

  “……伦德?”

  “母亲!”

  伦德的声音有些哑。

  他没有想象中那样冷静。

  在海底面对怪物的时候,他的心跳都没有这么快过。

  母亲放下手里的抹布,伸出两只沾着面粉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肩膀,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说。

  “没有。”

  “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都瘦成什么样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进来,快进来——”

  她拽着伦德的袖子把他往里拉,一边走一边絮叨:

  “怎么也不提前写封信?我好准备准备啊,你看家里乱的,我也没做什么好菜。”

  “妈,没事。”

  伦德被拉进了屋子。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是老旧的木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嘎吱响。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盖着塑料布。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工装的瘦高男人。

  男人的表情有些拘谨,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别扭地插在口袋里。

  伦德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母亲已经跑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成一片。

  “你等着,我给你下碗面,你还吃不吃辣?算了我少放点,你从小胃就不好......”

  伦德走到客厅的旧沙发旁坐下。

  沙发套子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本的花色了,但坐上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塌陷感,因为弹簧断了两根,他十二岁的时候在上面蹦坏的。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弹弓!

  木制的,手柄上被磨得发亮,皮筋早就没了弹性。

  这是他八岁时自己做的,当时用父亲工具箱里的锉刀削了一下午,把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那时候父亲从工厂回来,看到他在削弹弓,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默默帮他把手柄最粗糙的地方打磨了一遍。

  伦德握着弹弓,脑海中涌起大片大片的回忆。

  那些他曾经拼命想忘掉的画面。

  父亲骑着破自行车来学校接他,车筐里放着两个从路边摊买的肉包子。

  父亲被邻居骂了,只是低着头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回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父亲在雨夜的引桥上,握着那把旧长刀,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勇敢,不是无畏。

  是恐惧!

  是一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最后一刻,被恐惧淹没、被颤抖吞噬,但依然往前走了一步。

  伦德闭上了眼睛。

  他把弹弓放回箱子里。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伦德啊,你吃面要不要加个蛋?”

  “加吧。”

  “好嘞——”

  伦德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

  那是他小时候楼上漏水留下的,至今没修。

  一切都没变。

  这个家,这个小到转身都嫌挤的家,依然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模样。

  好像在等他回来。

  几分钟后,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金黄,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

  “吃吧。”母亲将碗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

  伦德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汤底是猪骨熬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咸鲜中带着一点胡椒的辛辣,面条软硬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母亲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在桌上,含笑看着他吃面。

  她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她只是看着他吃面。

  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堆成一小片。

  伦德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

  “妈。“

  “嗯?”

  “我现在有钱了。”

  母亲眨了眨眼。

  “我在城里做了点事。”伦德的声音平静,“攒了一些钱,不算多,但够用。”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母亲看着那个布袋,没有伸手。

  “我想给你买个大房子。”伦德说,“离这里远一点,干净一点,有院子的那种。再请两个管家照顾你。”

  母亲低头看着布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袋,而是拍了拍伦德放在桌上的手背。

  “不搬。”

  “妈——”

  “住这里习惯了。”母亲的语气很轻,但很确定。

  “楼下张婶每天早上会喊我一起买菜,隔壁老王头有什么好东西总送我两根。搬到新地方去,我认识谁啊。”

  伦德张了张嘴。

  他很早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回答都是“不搬”。

  “管家什么的更不要。”母亲拿起他的碗,把剩下的面推到他嘴边,“吃你的。”

  “……“

  伦德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只是又拿起了筷子。

  母亲站起来,走回厨房,一边洗手一边说:

  “钱你留着自己用,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她的声音顿了顿。

  “以后没事了……就回来看看。”

  伦德咬着面条,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通向厨房的门,门框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那是母亲每年给他量身高时刻下的。

  最后一道刻痕停在了十八岁——那一年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面吃完了。

  伦德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面挂着老照片的墙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父亲依然是那副拘谨的模样,工装上还沾着油渍,笑容僵硬。

  “妈。”伦德背对着母亲,声音很轻。

  “嗯?“

  “爸他……其实很厉害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瞬。

  然后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像他。”

  伦德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懦弱了一辈子,最后关头却能提刀往前走。

  这对父子,骨子里到底是一样的。

  伦德转过身,走回桌边,将那个布袋塞回皮箱里。

  “那我不强求了。”他说,“但这些钱我放在这里,放在以前爸放工具箱的那个柜子里。你要用就拿,不用就放着。”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又要走了?”

  “嗯。过两天走。”伦德说,“在家住两天。”

  母亲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肉。”

  “行。”

  母亲转身去拿菜篮子,嘴里念叨着:“肉要去离车站近的大店铺买,他家的肉最好,肥瘦正合适——”

  伦德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皮箱最底层翻出了那半截断刀。

  油布包裹着的断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他将断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曝晒的阳光照进来,似乎将他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尽!

  午后的阳光很烈。

  伦德坐在窗台旁的旧椅子上,看着母亲拎着菜篮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安静了。

  屋子里只剩下老钟的滴答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伦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趴在阳台上午睡时的触感。

  那时候他总喜欢趴在阳台的水泥板上,把脸贴在被太阳晒热的石面上,然后父亲会从身后走过来,默默给他搭一条薄毯子——虽然他每次都会踢掉。

  伦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睁开眼,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小的客厅。

  墙角有一只旧柜子,柜门的漆皮裂开了几道缝。

  伦德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还放着父亲当年的工具箱,铁皮的,锈迹已经爬满了箱盖,搭扣卡得很紧,要用点力才能掰开。

  他将皮箱里的布袋拿出来,整整齐齐地塞进工具箱旁边的空隙里。

  关上柜门。

  转过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厨房门口。

  灶台边搁着一只掉了漆的铝锅,锅盖上有一个凹坑,那是他十岁的时候拿锅盖当盾牌跟巷子里的小孩打仗时砸出来的。

  为这事母亲揍了他一顿。

  父亲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锅盖拿去试图锤平,结果越锤越凹。

  最后那只锅盖就一直凹着,用到了今天。

  伦德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水管咕咚响了几声,然后流出一线细细的水。

  水压不太够,这也是老问题了。

  他找到一块抹布,打湿了,开始擦灶台。

  灶台的瓷砖有几块碎了,用水泥粗糙地补过,表面凹凸不平。

  伦德擦了灶台,又擦了桌面,又擦了窗台。

  他蹲下来,看见地板缝隙里嵌着一粒纽扣。

  铜色的,很小,边缘已经氧化发绿。

  他将纽扣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是军装扣。

  父亲年轻时当过几年义务兵,退伍之后就去了码头做工。

  那件旧军装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扣子。

  伦德攥了攥拳头,将纽扣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他站起身,继续打扫。

  厨房虽然小,但母亲收拾得很整齐,调料瓶按大小排列,碗碟摞在竹架上,只是竹架有些歪,他顺手掰正了。

  做完这些,他走出厨房,开始收拾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已经塌了,他拆开拉链,把里面的棉花重新揉松,再塞回去。

  茶几的一条腿短了,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小截木头,垫在底下,总算不再晃了。

  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半死不活的样子。

  伦德把枯叶摘掉,浇了点水,又把花盆挪到阳光更充足的位置。

  干完这些活,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甩掉水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被自己收拾过的屋子。

  还是太旧了。

  墙皮该重新刷一遍,水管得换,窗框也该修,那个缝隙一到冬天就灌冷风,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窗缝里塞旧报纸。

  但母亲说不搬。

  那就修吧。下次回来,带些钱,找个匠人把这些活都干了。

  ……至少窗框,得换。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眼的声响。

  门开了,母亲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走进来,一抬头就看见焕然一新的客厅。

  她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闲着也是闲着。”

  母亲把菜篮放在桌上,绕着屋子看了一圈。

  她蹲下来摸了摸茶几的腿,又捏了捏沙发靠垫,最后看了看阳台被重新摆过的花盆。

  “嗯。”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过来帮我择菜。”她朝厨房扬了扬下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