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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1 节

第358章 梦中的八臂神像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079 字

伦德看着那道身影,胸口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十年前,他被父亲送走,不是因为他懦弱得不配留下。

  是因为他只是个孩子。

  父亲把他推向生路,不是要他一辈子背着羞耻活下去。

  是要他活,活到有一天,能自己站起来。

  雨水开始停,黑海退去。

  引桥的阴影一点点淡化,惨白残肢被晨光照得模糊,像一块终于失去重量的旧梦。

  少年伦德还在巡检车上哭。

  伦德走过去,站在那个孩子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那张惊恐、稚嫩、满是泪水的脸。

  他曾经那么厌恶这张脸。

  可此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肩。

  “不是你的错。”

  少年怔住。

  伦德声音发哑,却很稳。

  “害怕不是错。”

  “活下来也不是错。”

  “他让你走,是因为他爱你。”

  少年嘴唇颤抖,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掉。

  伦德站起身,看向前方。

  罗伊也停下了。

  那个一生被人说成软弱、窝囊、胆小的男人,回过头来,隔着渐散的雨幕看着他。

  脸上还是那个难看的笑。

  像羞愧,又像释然。

  伦德喉咙剧烈发紧。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恨过他,想说自己一直在等他回来。

  想说自己后来也学会了用枪,学会了教学生,学会了在危险前站住脚。

  可所有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一声低哑的呼唤。

  “父亲!”

  罗伊笑了笑。

  雨停了。

  天空从铅灰色一点点变亮,云层裂开,阳光落在桥面上。

  那场持续了十年的暴雨,终于在梦里结束。

  伦德猛地睁开眼。

  壁炉火光映入视线,干燥、温暖、带着木柴燃烧后的淡淡焦香。

  他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窗帘紧闭,雨声隔在玻璃之外,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坐着几个人。

  莎拉靠在窗边,双臂环抱,眼眶有些红,却仍然故作冷静。

  赛维站在床尾,见他醒来,险些上前,又被管家拉住。

  西伦坐在椅子上,外衣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袍,脸色仍然苍白。

  他右手垂在扶手旁,袖口盖住腕骨,眉眼间带着难掩的疲惫。

  伦德看着他们,过了很久,才像真正从那场雨里走出来。

  “我睡了多久?”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莎拉走到床边,低声道:“没多久,几个小时。”

  伦德闭了闭眼。

  左臂仍然疼,胸口也疼,浑身像被拆开又重新拼上。

  可心里某个一直潮湿、阴暗、发霉的角落,忽然空了。

  不是被挖走,是终于照进了光。

  他偏过头,看向西伦。

  “你把我带回来了?”

  西伦点头:“老师还有课没教完。”

  伦德怔了一下。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伤口,让他立刻皱起眉,咳了两下。

  莎拉没好气道:“刚醒就别逞强。”

  伦德停下笑,眼角却仍有一点湿意。

  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我梦见他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莎拉问:“罗伊?”

  伦德轻轻嗯了一声。

  “他还是很害怕。”

  他说。“可他还是去了。”

  莎拉垂下眼,没有说话。

  伦德抬起右手,盖住眼睛。

  良久,他声音很低地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太懦弱,看着我的父亲死在我面前!”

  “我一直把自己困在永不停息的暴雨中,试图用折磨来稍稍赎罪我的内心”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亲,我想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颤抖。

  像是用了十年,才终于允许自己承认这件事。

  赛维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莎拉低声道:“罗伊如果听见,会高兴的。”

  伦德放下手,眼眶发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让我别学他躲。”

  “我躲了十年。”

  他看向西伦,眼神疲惫,却比昏迷前清明了太多。

  “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还在想着死在那里,就算还债。”

  西伦摇头:“你活着才算还。”

  伦德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老师也没教过讨喜的课。”

  莎拉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房间里的沉重被这句平淡的话撬开了一点缝隙。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一束很淡的晨光从窗帘边缘钻进来,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

  伦德看着那道光,忽然又轻声喊了一句。

  “父亲!”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悔恨,也没有怨。

  只是怀念,只是告别。

  西伦垂下眼,没有打扰他。

  右腕袖口下,那圈黑气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轻轻收缩了一下。

  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远处的城市排水道深处,浑浊河水缓慢流过石壁。

  一点苍白残屑卡在锈蚀铁栅之间,黑气与灰白细丝相互缠绕,时而分离,时而撕咬。

  水声细碎。

  像极低的笑。

  又像一首还未唱完的歌。

  ......

  晨光一点点铺开。

  伦德庄园的窗玻璃上,还挂着昨夜残雨留下的水痕。

  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慢滑落,在窗台边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迹,像某种未干的泪。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稳。

  木柴噼啪作响,暖意从炉膛里涌出来,驱散了药水、血腥与潮湿衣物混杂出的气味。

  西伦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伦德喝下半杯,又重新靠回枕头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固定着,肩背几处淤青泛紫,胸口呼吸时还有轻微起伏不稳。

  但比起昨夜那种随时会被黑线拖进深水里的死相,眼下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那双眼睛清醒了。

  不再像被雨困住。

  莎拉在一旁翻看医生留下的药单,眉头皱得很紧。

  “你这条胳膊,短时间别想用力。”她把药单往桌上一放,“还有胸骨附近的挫伤,医生说最好卧床十天。”

  伦德看了她一眼:“医生还说过我不该在昨晚下地。”

  莎拉冷冷道:“所以医生是对的。”

  “我还活着。”

  “那是因为有人把你背回来了。”

  伦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西伦身上。

  西伦脸色仍旧很差。

  他昨夜换了干净长袍,头发也擦过,可眉眼间的疲惫压不住。

  唇色偏淡,指节偶尔会轻轻发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安静,像水面下藏着沉重的铁。

  伦德低声道:“你去休息。”

  西伦放下杯子:“老师的左臂还需要再看一次。”

  “刚刚已经看过了。”

  “那只是确认黑线没有扩散。”

  伦德皱眉:“你的精神力还没恢复。”

  “所以我现在不用术式。”

  西伦说得很平静。

  他伸手按住伦德左臂外侧,隔着绷带轻轻触摸。

  绷带下的血肉微微发烫,深处仍残留一点阴冷的滑腻感,像潮湿石缝里未被日光照到的苔。

  那截残肢留下的污染确实被压住了,没有继续沿血管往上爬。

  但它还在,安静地蛰伏着。

  西伦的指尖顿了顿。

  那东西像睡着的虫卵,表面看不出动静,里头却仍有细小的颤音。

  伦德察觉到他的停顿:“很麻烦?”

  “能处理。”西伦松开手,“只是需要时间。”

  伦德看着他:“你说能处理的时候,一般就是真的很麻烦。”

  “老师还活着。”

  “这句听起来更麻烦。”

  莎拉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

  明明一个差点死在海底旧腔,一个把自己熬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却偏偏还能这样平淡地斗嘴。

  她低头揉了揉眉心,觉得胸腔里压着的某些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赛维送来热粥与新熬的药汤。

  伦德勉强喝了几口,手指微微发抖,最后还是放下了银勺。

  这具身体被黑水、残肢、污染与昨夜的搏杀压榨到了极限。

  能醒来,已是侥幸。想立刻恢复到平日里握枪时那种冷硬状态,根本不可能。

  西伦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多说,只让赛维把药放在床头,又叮嘱宁静药水间隔时间不可太短。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起身。

  脚步刚动,眼前微微一黑。

  西伦扶住椅背,房间瞬间安静。

  莎拉立刻上前:“你也躺下。”

  西伦缓了片刻,道:“不用。”

  “你昨晚吐过血。”

  “没有继续吐。”

  莎拉被噎了一下。

  伦德看着他,语气沉了些:“西伦。”

  西伦抬眼。

  伦德声音不高,却带着师长少有的严厉:“去睡。”

  这一声落下,房间里没人再说话。

  西伦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点头。

  “我睡两个小时。”

  伦德道:“睡到自然醒。”

  “如果污染有变化,让赛维叫我。”

  “有变化也不准叫。”

  西伦眉头微动。

  伦德看着他,目光很稳:“你救我一次,不代表以后都由你说了算,这件事情听我的!”

  西伦沉默了片刻。

  “好。”

  他转身走出卧室。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吸住了脚步声。

  墙上挂着几幅旧油画,画框边缘被岁月磨出暗色。

  窗外的雨已经停透,只剩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

  西伦来到隔壁客房。

  房间已经收拾好,床单干净,壁炉里火焰低低燃烧,桌上放着温水、干布和一瓶未开封的宁静药水。

  他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站在窗前,缓缓卷起右袖。

  腕骨处,那道黑气印记依旧在。

  不深,像一圈被墨线轻轻勒过的痕。

  可当他的视线落上去时,黑气边缘便极轻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东西在阴影里睁眼。

  昨夜他冲入那片暴雨交加的幽海,海下的水鬼幽魂,和那有着神性一般的残肢。

  将某种力量留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昏眩难受。

  西伦尝试过用祈祷圣芽压它。

  压不动。

  它不像寻常污染那样扩散,也不主动侵蚀血肉,只是静静存在。

  安静得反而更危险。

  他放下袖口。

  “神性……”西伦低声念出这个词。

  在七码头旧腔里,那截掌心长眼的苍白残肢,仅仅是一条手臂残余,便能操纵黑水、怨灵、暴雨与人的梦魇。

  它甚至能在被重创、被旧封压住多年后,仍保留清晰的意识。

  若那只是某尊存在的一部分。

  完整的东西,又该是什么样?

  西伦按了按眉心,脑海里一阵刺痛。

  他没有再想下去,脱掉外袍,在床边坐下。

  精神耗损比他预计更重,昨晚连续使用祈祷圣芽,又在残肢污染中强行开路,最后还引动两股污染残质撕咬。

  哪怕他的月忆冥想法已经足够稳定,此刻也有一种脑髓被细针反复挑动的痛感。

  他闭上眼,原本只想浅眠片刻。

  可疲惫像深水一样涌来,很快没过口鼻。

  意识沉下去,房间里的壁炉声远了,水声却近了。

  哗啦,哗啦!

  西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色海滩上。

  天穹低得可怕,没有星,也没有月。

  浓厚的云层像压在头顶的铅板,远处海面漆黑平滑,像一块铺开的死皮。

  雨没有落下。

  可空气里全是雨水的味道。

  腥冷,潮湿,带着旧井淤泥与腐败花根混杂出的甜腻。

  西伦低头,脚下不是沙。

  是一层细密的白骨碎片,被海水磨得圆润,踩上去却没有声音。

  他抬头望向海面。

  黑海中央,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那神像沉在水中,只露出胸膛以上的轮廓。

  脸孔模糊,像被潮水和岁月一遍遍冲刷掉了五官,只剩一道深深凹陷的阴影。

  祂的肩膀极宽,身后伸出八条手臂。

  每一条手臂都巨大得像桥梁。

  有的断在肘部,有的掌心裂开竖眼,有的指尖缠满黑色铁链,有的托着破碎铜钟,有的腕骨处生着一圈圈肉白色花芽。

  八臂静静悬在海面上。

  明明没有动作,西伦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压迫。

  仿佛那不是雕像,而是某种死去后仍未完全沉眠的东西。

  其中一条断臂缓缓转动,掌心睁开一只惨白的眼。

  那眼睛看向他。

  西伦脑海中瞬间响起无数声音。

  有溺死者的哭声,有孩子细细的哼唱,有旧教徒含混的祷词,还有八码头黑水深处那截残肢曾经发出的低语。

  “还……给我……”

  “躯壳……”

  “旧封……”

  “白芽……”

  西伦眉心一痛,他本能地运转月忆冥想法,精神世界里,一轮冷白月影浮现,照住翻涌的杂音。

  声音骤然远去。

  可那尊八臂神像仍立在黑海中央。

  它太大了。

  大到西伦甚至无法看清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