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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4 节

第341章 黄雀在后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215 字

屋外,暴雨终于彻底砸了下来。

  另一边,北区府邸的大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

  黑色轿车停在灯下,车身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

  院里已站了十几个人,披雨披的披雨披,抱枪的抱枪,谁都没大声说话,只能听见皮靴踩水的声响。

  西伦从台阶上走下来,穿一身暗色长风衣,领口扣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德立刻迎上去,把一只窄长黑木匣递过去。

  “少爷,您要的东西。”

  西伦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只小玻璃瓶,一瓶宁静药水,一瓶浓缩灵香油,还有一种特殊的镇钉。

  他只扫一眼,便把匣子合上。

  “药和香分给外圈的人,我不用。”

  罗德低声道:“您真不带一点?”

  “不必。”

  雷娜站在车边,手里撑着地图板,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

  “路线都定好了。正道泥太深,不适合大车,咱们从北边旧采石路绕进去,在荒坡下停车。

  库梭带火枪队守外圈,费鲁领三个人堵南沟,剩下的人跟我压教堂东侧废墓地。”

  西伦点头,又看向库梭和费鲁。

  “都记住,今晚不是拼胆子的时候。

  谁先听见歌,先觉得胸口发空、脑子发沉,立刻喝药,点香,退到第二圈,不准硬撑。”

  库梭咬牙道:“明白。”

  费鲁也沉声应下:“明白。”

  西伦继续道:“对面至少两名二阶。一个是新手,硬,快,适合近身。

  另一个做了四五年这路活,会神秘学,擅污染,手比刀更麻烦。

  普通人沾他那一套,不死也得先废半条神。”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略略一沉。

  “若不是我提前把《祈祷圣芽》练了出来,今晚靠近教堂的人,都得先备着宁静药水和灵香,不然连情绪都收不住。”

  众人听得心里发紧。

  雷娜却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自己呢?”

  西伦抬眼,暴雨声里,声音却异常平稳。

  “我来听他们唱。”

  这话一出,院里众人都不由静了一下。

  下一刻,西伦把黑木匣递回给罗德,只留下那把镇魂钉,随手塞进风衣内袋。

  随后,他抬手一抹腰间。

  金线垂落。

  九尺黄金大枪沉沉坠入掌中,在雨夜里泛出一瞬极冷的暗金光泽。

  轰!

  雷光撕开天幕,照得众人眼底齐齐一亮。

  那一刻,连库梭都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枪托。

  这一枪,比一个多月前又沉了。

  也更冷了。

  “上车。”

  西伦没有多余的话,提枪先一步坐进后座。

  引擎轰鸣,很快被暴雨吞没。

  车队没有开灯太久,离开主街后便主动压暗,只借着偶尔劈下来的闪电,顺着泥泞的旧采石路缓缓往城南摸去。

  车厢里很安静。

  雷娜坐在副驾后侧,借着昏暗的小灯看地图,不时报一个地名。

  库梭的车在后面,费鲁则带人先行一段,去南沟埋住口子。

  西伦靠在座位上,手掌搭着枪身,眼睛半闭。

  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摩擦声。

  不知为何,这种安静里,他脑海深处忽然又掠过伦德的影子。

  没有回信。

  一个多月了。

  像石头沉进海里,一点声都没有。

  西伦睁开眼,眸光在车窗上倒映出一线冷色。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今夜不是分心的时候。

  “还有五分钟到荒坡。”雷娜低声道。

  西伦嗯了一声,回响腔已在喉骨深处缓缓张开。

  外面的雨声立刻变了。

  不再只是乱。

  而是分层、分向、分轻重地涌了进来——雨砸树叶、雨打墓碑、车轮陷泥、远处钟楼残壁吃风……

  再往更远一点。

  他听见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唱。

  像被雨水泡烂的祷文,在夜色最深的地方,一缕缕往外渗。

  若是以前,西伦会觉得厌、会烦,甚至胸口莫名发闷。

  可现在,那些声音刚一碰到他的精神边缘,便像撞上了一层极薄却极净的白意,自动被隔开些许。

  不是完全无效。

  却足够让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而不是被它拖进去。

  “停。”

  西伦忽然开口。

  轿车立刻减速,最终停在一片被风吹得乱摇的野梨树后面。

  众人下车时,雨已经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桶。

  泥水一下就没过了鞋边。

  西伦率先走出车门,把大枪握稳,雨线打在枪身上,很快滑落成一串细碎水珠。

  “按原计划散开。”

  “是。”

  库梭带人往外圈摸去,火枪一支支压在雨披下,只留出枪口。

  费鲁则带三个熟路的老骑士,踩着废坟与破墙间的小道往南沟绕。

  雷娜刚要跟上西伦,却被他抬手拦住。

  “你带东侧。”

  “你一个人去里圈?”

  “里面的人,听的是歌,不是脚步。人多了反而容易露。”

  雷娜眉心一紧:“那你——”

  “我没事。”

  西伦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却莫名让人安定。

  “我若动手,你再压上来。”

  雷娜沉默两息,终究还是点头:“好,你自己小心。”

  西伦没再多话,提枪转身,独自朝那片最黑的雨幕里走去。

  越往前,唱声越清。

  教堂的轮廓,也在闪电映照里渐渐露了出来。

  塌陷的尖顶,歪斜的钟楼,碎裂的彩窗,荒草堵住半边石阶,整个建筑像一头泡在泥里的老兽,只剩下还没完全烂掉的骨架。

  西伦没有直接走正门。

  他沿着一段断墙贴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回响腔张到极限后,整座旧教堂外围的动静,都一点点在他脑海里勾出了轮廓。

  左侧附屋,五六个普通人,有香炉,有箱子。

  西侧断廊,一个气血很盛的年轻家伙,肩胛发力方式偏狠,明显是常年近身搏杀的路子。

  而更深处——

  钟楼底下,靠近旧井的位置,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的呼吸很轻,心跳也不快,可他周围有一圈极细密、极黏稠的“响”,像很多人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话,又被他硬生生按回胸腔里。

  这种感觉,和白天那邮差身上的污染残响,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重了十倍不止。

  西伦目光微冷。

  找到了。

  而且,果然是两个二阶。

  一个新,一个老。

  一个拿来冲阵,一个藏在后面拨弦。

  雨夜里,他没有立刻动。

  只是蹲在一截半塌的墓墙后,缓缓把大枪横到膝上,另一只手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镇魂钉,轻轻夹在指缝之间。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

  远处钟楼下,那老人的声音隐隐被风送来一句。

  “别急……再等等。”

  西伦眯起眼,整个人都像融进了漆黑雨幕。

  等。

  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今夜,教堂里的人想唱。

  那他就先让他们把调子起全。

  等到最该响的时候,再一枪砸进去——

  黄雀在后。

  ......

  雨越下越大。

  黑鸽教堂外,荒草被压得一片低伏,半塌的墓墙间全是浑浊水流,泥浆顺着碎石缝往下渗,像这片烂地也在跟着一起喘气。

  西伦蹲在墓墙阴影里,肩上风衣早已湿透,却一动不动。

  他的喉骨深处微微发紧。

  回响腔撑开之后,整个雨夜都像被人剥去了表皮。

  纷乱的雨声不再只是雨声,而是一层层朝他脑海里铺开:

  墓碑受击,荒草摩擦,断檐滴水,附屋门缝漏风,远处火枪手压低呼吸时喉结的轻颤,全都清楚得近乎刺耳。

  而教堂里那股“唱”,已经比方才更近了。

  不,不对。

  不是更近,是更急了。

  西伦缓缓抬眼,看向钟楼下那口旧井的方向。

  那一片地方,雨声是乱的。

  像有一团看不见的东西窝在那里,把雨水打得支离破碎,打得碎响里都带上了某种湿冷的黏意。

  他没有着急动。

  只是手腕轻转,一枚镇魂钉从指缝滑入掌心。

  漆黑的金属在雨里没有半点反光,冷得像一截死人骨头。

  下一刻,西伦身形微沉,整个人贴着断墙无声滑出,像一抹被暴雨扯断的影子,瞬间挪到了东侧墓群间。

  三步。

  五步。

  他停在一根歪斜的铃桩旁边。

  那桩子半截埋进泥里,顶端挂着一只生满绿锈的小铃,风一吹,铃舌没动,里面却隐隐有细碎的哼唱声往外渗。

  西伦眸光微冷,抬手一按。

  噗!

  镇魂钉没入木桩,干脆利落。

  那股细碎的唱声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一滞,随后彻底哑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转身又朝钟楼根部摸去。

  今夜来之前,他就已经想明白了。

  对方既然敢把地方选在黑鸽教堂,还敢提前送信警告,说明这里绝不是单纯的伏击点。

  这是场子,也是根子。

  若不先把场子里的脉络看清,贸然冲进去,只会被人借地利拖进泥潭。

  他不喜欢被人牵着走。

  更不喜欢在一口不知道深浅的旧井边,跟一个懂污染的老手拼谁先发疯。

  所以,他等。

  等对方自己把牌翻开。

  雨幕另一头,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很轻,却躲不过回响腔。

  “还等?”

  声音年轻,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憋不住的火气。

  “再等下去,附屋里那两个小崽子先撑不住了。”

  是艾德温。

  西伦停住脚步,贴在钟楼裂缝边,整个人像钉在了墙里。

  片刻后,另一个更老、更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撑不住,也得撑。”

  塞缪尔咳了一声,像是把什么血腥气咽了回去,嗓音发闷:

  “雨还不够,雷还没落到钟台,井下的气没被压稳。现在开口子,不是取东西,是把下面那团病全放出来。”

  艾德温咬牙:“可你不是说,暴雨就是最好的时候?”

  “是最好——”

  塞缪尔顿了顿,低声道:“也是最容易死的时候。”

  短暂的安静后,教堂里只剩药炉烧灼时的轻响。

  西伦微微偏头,回响腔顺着石缝探了进去。

  附屋里,果然不是全是打手。

  有七个人。

  两个孩子,三个大人,一个老妇,还有一名气息微弱到几乎断掉的少年。

  他们都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睡着。

  更像被药水和灵香强行压着,连哼都哼不出来。

  西伦的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老一少,不是在这里摆香案唱经。

  他们是带着病人来的。

  “你还想救他们?”

  艾德温的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躁意:“下面那地方,你自己都说不干净。真把门掀开了,别说他们,连你我都未必走得出去。”

  “走不出去,也得试。”

  塞缪尔缓缓开口,声音被雨打得发散,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平静:“东巷那几排棚屋里,这半年死了多少人,你数过没有?”

  “咳血的,烂肺的,嗓子里长东西的,白天还能说话,夜里就开始听见歌——”

  “药铺没有药,教区不认人,治安队只管死人,不管病人。

  旧教堂下面有井,井下面有旧封,旧封既然是用来压病的,就说明再烂的东西底下,也一定压着一点能救命的东西。”

  艾德温低声骂道:“你这是赌。”

  “这世道里,底下人活着,本来就是赌。”

  这句话落下,外头雨声似乎都顿了半拍。

  西伦垂着眼,没有出声。

  他忽然想起斯卡麦镇那些跪在泥里的镇民,想起花田边那个问他花会不会再唱歌的小女孩,想起费鲁交代母沟时那种压着恐惧的绝望。

  这群人选的路,脏得很。

  可他们想抓的,也未必全是钱。

  钟楼底下,塞缪尔又开口了。

  “我不是替唱诗班办事。”

  “他们只给了我书页和旧图,告诉我黑鸽教堂底下压着生命遗迹的一条边。

  我找了十三年,翻过矿井,挖过旧渠,才摸到这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又干又冷,像破布擦过铁锈。

  “本来,我只想从井喉边上取一小截白浆根,或者一点旧封里渗出来的净液,够我试一次就行。

  谁知道拖着拖着,病的人越来越多,盯着这口井的人也越来越多。”

  艾德温沉声道:“你是说,外头那位也到了?”

  塞缪尔没立刻回答。

  但下一刻,西伦分明感觉到,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听”,从井边朝外扫了一圈。

  不靠眼,也不靠耳。

  更像某种污染过后的本能,在湿冷雨夜里朝四周试探。

  西伦没有挪半步,连呼吸都没变。

  片刻后,塞缪尔缓缓道:“他在不在,我不知道。”

  “可今夜这种局,他若真懂污染,就一定会来。”

  艾德温冷笑:“来了更好。我撕了他,省得他坏事。”

  “别蠢。”

  塞缪尔的声音猛地一沉,“你若真把他当成那些只会带枪围人的治安官,今夜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能解邮差身上的线。”

  “他还敢一个人摸到这儿来。”

  “这种人,不只是刀快。他脑子比你想得更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