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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1 节

第338章 被污染之后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241 字

片刻后,艾丝玛已把简要记录写好,黑星当场封蜡,印上图索尔家族的秘档钢印。

  那一下钢印按下去时,红蜡边缘微微溢开,像一滴被压扁的暗血。

  “西伦·挂名合作档案,增补一条。”

  黑星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出声,“精神门径已开,中级学者层次,确认为正向术式亲和,偏生命净化系。此项列甲密。”

  屋子里很安静。

  这不过一行字,却比许多金镑、许多地盘,更能决定一个人在图索尔眼里的分量。

  西伦看着那行字,没什么得意,只是胸口那口气愈发沉稳。

  路更远了。

  可也更清楚了。

  离开测室时,黑星亲自送他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走到石廊中段,他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一测,会让很多事情变样。”

  “比如?”

  “比如——以后再有人把你单纯当成会打的年轻疯子,那就是他自己蠢。”

  西伦侧头看了他一眼。

  黑星也看着他,片刻后,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我带你去抄《祈祷圣芽》。”

  天彻底黑下来时,西伦才离开图索尔庄园。

  马车穿过北区街道,窗外煤气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街边雾气被车轮碾得发散。

  远处有酒馆喧闹,也有码头方向传来的蒸汽笛鸣,城市依旧吵闹,可坐在车厢里的西伦却难得安静。

  他腿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黑木匣。

  匣里装着拓好的《祈祷圣芽》抄页、一卷旧教区水脉图、两瓶新给的阴灵源水,以及一小包寒髓辅材。

  东西不算夸张,却已经远远超出最初那场交易的分量。

  图索尔家族会这么痛快,不是因为善心。

  是因为他现在更值钱了。

  西伦看得很清楚,也不打算矫情。

  窗外一道人影掠过,车灯照到那人半张脸,又很快滑开。

  西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祈祷圣芽》的抄页已经被他在路上翻过两遍。

  那东西和呼吸法完全不同,没有什么气力行走路线,也没有筋骨发力窍门,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极细的白色纹路、一段压缩得近乎晦涩的旧祷文,以及几条像是前人用命换来的旁批。

  以心像养芽,以月净秽,以声导息,以白覆黑。

  施术者精神不稳者,勿试。

  所净之物若已生根,祈式只能压,不能断。

  中级学者可入门,术式亲和者事半功倍。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

  罗伯特的脸再一次从他脑海里浮出来。

  苍白的皮肤,隐约发灰的血管,眼底压不住的疲惫,还有那股仿佛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侵进去的气息。

  那时候西伦只觉得棘手,现在再回想,那种“污染”的感觉,竟和青圣井旧卷里写的“活性污秽”隐约有了重叠。

  若祈祷圣芽真能压住那东西……

  哪怕只是压一压,也比束手旁观强。

  马车停下时,府邸大门前已经亮起了灯。

  罗德亲自迎下来,见西伦脸上有倦色,先让仆人把木匣接了过去,低声道:

  “少爷,晚饭一直热着。还有两封拜帖,一封是报社的,一封是黑鸽巷那边来的商会管事。”

  “不见。”

  “是。”

  西伦走上台阶,又停了停。

  “纸笔送去书房,再给我准备一只银盆,一壶净水,别让人进来打扰。”

  罗德一怔,还是立刻应下。

  “明白。”

  书房里灯火很快亮起。

  窗外夜色深重,山风从缝隙间漏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桌上摆着抄页、银盆、净水、少量寒髓粉末,还有那本从斯卡麦带回来的《白芽祷生录·残编》。

  西伦先没碰术式,而是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伦德的。

  墨水在纸上滑开,他落笔很快,却不潦草。

  老师:

  我已回北区,斯卡麦一事有了新的尾巴。花田之下牵出的并非单纯邪祟,而是涉及旧教生命遗迹的线索。

  图索尔偏档室里翻出一些旧卷,我确认了一件事——某些污染并非无解,至少有术式能够压制、净化。

  若你远洋码头那边仍在查相关痕迹,务必留意“活性污染”“旧井”“教堂地窖”“歌声引导”这几类东西。

  你外出已久,我总觉得那地方不会太安静。

  我仍有些疑惑向你倾诉,信中难以诉说,静等下次会面。

  万事小心。

  西伦!

  写完最后一字,他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口时指腹微顿了一下。

  他不喜欢把希望寄在别人身上。

  可有些线,单靠他一个人,拉不动全部。

  收好信后,西伦才真正把注意力转回桌上的术式抄页。

  书房里静得很。

  连烛芯燃烧的细声都听得分明。

  他先将寒髓辅材碾成细末,洒进银盆净水里。

  水面顿时浮起一层很淡的白雾,像凌晨时分的冷汽。

  随后,他把那截从斯卡麦带回来的枯败百灵花根放到盆边。

  那是他特意留下的一小段污根,早被阴寒气力封过,不至于失控,却仍留着极淡极淡的一丝秽意。

  若要试,就先拿这东西试。

  西伦盘腿坐下,双手按膝,先运转月忆冥想法。

  意识很快沉入那片熟悉的深蓝太虚。

  惨白圆月高悬,月光一缕缕垂落。如今的他,再站在这片精神世界里,已经比最初稳得多。

  回响腔在胸喉之间像一座空空的殿,月华落下来时,会在殿壁上震出极细的回音。

  西伦依着抄页上的指引,不去追逐那些月光,而是在心里描出一枚“芽”。

  很难。

  呼吸法是让身体记住路线,枪术是让筋骨记住发力,可术式不是。

  术式要先在精神里“种”出一个东西,再让它顺着祷文、振纹和意志活过来。

  第一遍,他刚勾出半个轮廓,月华就散了。

  第二遍,那点白意才浮起来,就被回响腔过重的震感冲得碎开。

  第三遍更糟,白芽没成,脑海里反倒浮起了许多无关的杂音——花田下的合唱、矿井里的滴水、黑鸦女士那夜乌羽拂过月色时的轻鸣……无数声音挤在一起,像要把他的头撑裂。

  西伦猛地睁眼,掌心已渗出一层细汗。

  银盆里的水仍静着,枯花根毫无变化。

  失败。

  但他并不意外。

  若术式真是拿来就会的玩意儿,也不至于让图索尔那群人惊成那样。

  西伦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起一旁的清水喝了一口,等呼吸重新稳下来后,再次闭眼。

  第四遍,他不再贪快。

  先月忆冥想,再把大雷音呼吸法压到极轻,只留一线,让身体气血不散。

  随后,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净”这个字上,不去想白芽该有多大,也不去想它该多快长成,只想一件事——把黑的压住,把脏的洗开。

  罗伯特的影子从脑海深处掠过。

  不是为了术。

  是为了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伸出手时,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念定住,回响腔忽然轻轻鸣了一下。

  极轻,极稳。

  就像空殿里落进了第一粒雪。

  紧接着,月光里慢慢浮出一点白。

  不是花,不是叶,只是一颗很小很小的芽尖,微微卷着,像婴儿的指节。

  它悬在西伦意识深处,纤细得仿佛风一吹就散,却偏偏没有散,反而随着那一缕回响,慢慢站住了。

  西伦心神一凛,依着祷页默念那段旧语。

  一字接一字,极慢。

  银盆边,原本平静的水面无风自颤。

  那截枯败花根上,一丝极淡的黑气像被什么勾了一下,慢吞吞浮了出来。

  西伦睁开眼,抬起右手。

  指尖之上,竟真有一点白光。

  不亮,近乎透明,像要熄灭的晨星。

  可它确确实实存在着,细得像刚破壳的芽尖,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西伦缓缓将那一点白,按向花根。

  嗤——

  极细的一声轻响。

  像滚烫铁针戳进雪里。

  花根上的黑气立刻挣扎般扭动了一下,随即被那点白光一点点压住,蒸开,化成几缕极淡的灰烟,飘到半空后消散不见。

  西伦脸色微白,额角青筋都绷起了一条。

  消耗比他预想得还大。

  只是压净这么一小截污根,他脑中那枚白芽就像被瞬间抽走了大半月光,险些当场溃散。

  可他眼底却反而亮了一下。

  成了。

  虽然只成了半步。

  虽然离真正净化一个活人、压制更深的污染还差得远。

  但这条路,确实能走。

  他收回手,指尖白光也随之熄灭。

  银盆边,那截枯根已经少了一层阴秽,表面从原本的死黑,转成了发灰的枯褐色,再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活”劲。

  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

  窗外夜更深了。

  远处不知谁家钟楼敲了两下,沉闷悠长。

  罗德轻轻敲门,在外头低声道:“少爷,信已交人,天亮前就会送去车站。”

  “嗯。”

  “另外,图索尔庄园刚派人送来一只封匣,说是给您今夜练习用的,说……以后每七日,会按甲密合作份例送一次。”

  西伦睁开眼,淡淡道:“放门口。”

  “是。”

  脚步声远去。

  西伦看向桌上的花根,又看向那页《祈祷圣芽》的抄本。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黑鸽教堂不再只是一处要去掀开的险地。

  污染,也不再只是见了就杀、碰了就躲的东西。

  而他自己,也不只是拿枪、拿拳、拿寒气去硬砸的人。

  这条术式路很细,也很险。

  可一旦走通,未来很多原本只能眼睁睁看着的事,或许都能变上一变。

  西伦把那页抄本重新压平,指尖按在第一行旧祷文上,神色在灯下安静得近乎冷厉。

  变强。

  还得更强。

  不然,就算真看见了路,也没力气走到尽头。

  第二天清晨,北区天色灰得发沉。

  夜里下过一阵小雨,府邸后山的泥土还带着湿气,窗棂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西伦一夜只睡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书房里。

  桌上的银盆已经换了三次水。

  第一截枯败花根彻底失了秽意,变成了普通的褐色死根,第二截则只净掉了一半,第三截最顽固,黑气缩在根髓里,像一条盘着不动的小虫,任凭西伦用白芽去压,也只是稍稍褪淡。

  难,却不是无路可走。

  西伦擦去指尖残余的寒雾,合上抄页,看了一眼窗外发白的天色,起身出了书房。

  院里,罗德已经等着了。

  这位老管家站得笔直,手里抱着一摞新送来的账册与便笺,见西伦出来,先递过去最上面那份。

  “少爷,斯卡麦那边送来一封急信。”

  “费鲁送的?”

  “是,夜里发的,清晨才送到。”

  西伦接过信,边走边拆。

  信纸不算长,字却写得很急,墨迹发虚,显然落笔的人心绪不稳。

  镇上昨夜抓到一个从南边土路滚进来的邮差,人还活着,却像疯了一样,嘴里一直哼歌,谁靠近谁头疼发闷。

  后来他忽然说,要见您,只肯见您,还说是“教堂那边”让他来传话。

  小镇里有老人听了几句,当场坐在地上哭,说心里像被掏空。

  属下不敢擅动,特派人来请示。

  西伦脚步微微一顿。

  “人呢?”

  罗德立刻答道:“刚送进前院偏厅,库梭亲自看着。雷娜小姐也到了。”

  西伦嗯了一声,径直朝偏厅走去。

  还没进门,他就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不是喊。

  是一种极细、极粘的哼唱,若有若无,像有人把发潮的棉线一点点塞进耳道里,再慢慢往脑子里钻。

  门口站着两个兄弟会的火枪手,脸色都很差。

  其中一人看见西伦,立刻挺直腰背,只是喉结动了动,声音明显发虚:“总督。”

  西伦推门进去。

  厅里煤灯点得很亮,窗帘都拉着,空气里却还是透着一股阴冷的潮味。

  地上跪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湿透的邮差外套,帽子掉在一边,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

  他的双手被绳子反绑,肩膀一抽一抽,像在发抖,可西伦的目光落到他脖子上时,眼神却陡然冷了几分。

  那人脖颈后面,缝着一小截银线。

  不长,只三指宽。

  却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钉”在了他的血肉里。

  雷娜站在侧面,手按腰间枪柄,脸色也不太好看。

  见西伦进来,她低声道:“我听了他嘴里的调子两分钟,胸口就发空。罗德已经让人去拿灵香了。”

  库梭站在另一边,眉头死死拧着,声音压得很沉:

  “这人是自己滚进镇口的,膝盖和手掌都磨烂了,像是一路爬过来的。

  费鲁怕出事,没敢在镇里久留,天刚亮就叫人送过来了。”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名邮差。

  下一秒,地上的人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却散得厉害,像根本看不清东西。

  他先是盯着西伦愣了两息,随即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极不协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