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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1 节

第331章 密语唱诗班,谈判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 佚名 · 4,135 字

她眉头越皱越紧。

  这已经不是普通走私了。

  这是仪式,是栽培,是某种长期布置。

  西伦走到桌边,翻了两页账册,又拆开一封封蜡信。

  信纸上是潦草却清晰的字迹——第一批花泥、幼株、活祭土,四日后,黑鸽教堂旧址。

  除此之外,还有一行用不同墨水补上的小字。

  “若斯卡麦有变,即刻转母沟,借夜祷封田。”

  西伦看了一眼,眸子微微眯起。

  “母沟在哪。”

  费鲁立刻道:“南边花田最深处,旧灌渠尽头。那里原本有座废弃抽水井,后来莫恩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若从地道逃过去,最先到的就是那儿。”

  库梭咬牙:“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围过去!”

  “围是要围。”

  西伦把信纸折起,收入风衣内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但不是一窝蜂压进去。”

  他看向窗外那片起伏的白花,夜风正吹过田埂,花浪一层接一层,像无数张惨白的嘴在低低开合。

  “花田里有东西,唱诗班也未必只有莫恩这一条线。我们若乱冲,最先死的,不一定是他们。”

  库梭压下火气,闷声道:“总督,您吩咐。”

  “你带人封住镇南、旧渠、排水沟和东边小路,三十步一岗,两层火枪线,谁冲出来先打腿,再拿人。没我命令,不准往田心乱放枪。”

  “是!”

  “雷娜,把账册、地契和封蜡信分开收好,交两个识字的,沿着四镇名目先做索引。

  再让人把赫尔曼、磨坊账房、镇公所钥匙全控住,谁敢藏文书,就地拿下。”

  “明白。”

  “费鲁。”

  西伦最后看向他。

  费鲁胸口起伏了一下,下意识站直。

  “你带路。”

  库梭立刻皱眉:“总督,这人——”

  “他若想活,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假话。”

  西伦淡淡打断。

  “况且,唱诗班的路,他比你熟。”

  费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带。”

  “但我还有一句。”

  西伦看着他,眸光不冷不热。

  “从你拔刀又放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欠了这镇子一笔命债。今晚若还能还上几分,我再决定你怎么死,或者怎么活。”

  费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可他最终只是点头。

  “好。”

  半刻钟后。

  镇南。

  夜色还没褪,风里带着土腥和花甜,混在一起,叫人鼻腔发堵。

  西伦一行人沿着田埂前行,脚步压得很轻。

  库梭带了八个最稳的老手,全都用湿布捂住口鼻,火枪背在身后,腰间配刀。

  雷娜走在西伦左侧,手里提着一盏加了挡片的小灯,灯火只照亮脚下半尺。

  费鲁走在最前。

  他熟门熟路地带众人穿过两道矮篱、一道废弃水沟,又绕过一片堆着腐草的空地,最后停在一条几乎被白花淹没的旧渠前。

  “再往里,就是母沟。”

  他声音压得很低。

  “白天看着没什么,到了夜里,铃一响,谁进去都犯怵。”

  西伦没接话。

  远聆早已展开。

  风声、花叶摩擦声、众人的呼吸声、鞋底压过湿土的细响……一层层铺开。

  再往深处——

  还有另一种东西。

  很轻,很细,很密。

  像无数人把嘴贴在布后头,悄悄念着什么。

  西伦眼神微凝。

  果然在里面。

  “都停。”

  他抬手。

  众人立刻定住。

  下一刻,前方花浪忽然轻轻分开了一线。

  不是风吹的。

  像是有人从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灰袍男人。

  身形高瘦,肩上披着被露水打湿的黑披肩,手里提一盏旧式风灯.

  灯下的脸清瘦、苍白,鼻梁上甚至还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若不是出现在这种地方,他看上去更像某所教会学校里负责讲经的青年老师。

  他的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西伦会来。

  在他身后,白花间陆续出现几道静立的影子。

  七个灰袍人,两个白衣孩子。

  孩子不过十二三岁,赤着脚,裤管湿了一截,脸色惨白,脖颈上果然缠着细细的银线,像一圈勒进皮肉里的装饰,又像某种束缚。

  他们眼神空洞,嘴唇却在轻轻翕动。

  没出声。

  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呢喃,就是从他们喉咙里飘出来的。

  库梭后背瞬间绷紧,手已经摸上了枪柄。

  那灰袍青年却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近乎诡异。

  “西伦总督,幸会。”

  “我原本还在想,莫恩那条命,能替我争来多少时间——现在看,连一刻钟都不够。”

  西伦看着他。

  “你就是代唱人。”

  “只是个称呼。”

  灰袍青年笑了笑,笑意不深。

  “我叫伊诺,暂时替密语唱诗班照看这片地。”

  “照看?”

  库梭忍不住冷笑。

  “拿活人喂花,也配叫照看?”

  伊诺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竟没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种地本就是拿命换命的活。有人死在矿井,有人死在工厂,有人死在冬天的街角,无人收尸……

  而我至少让他们的死,长出了一点东西。”

  “这就是你们的道理?”雷娜冷声道。

  “不是道理,是账。”

  伊诺扶了扶眼镜,风灯映着他的半边脸,显得格外苍白。

  “花泥、幼株、香膏、止痛剂、安神露……它们能卖钱,能换煤,能换药,能养活教区那些快冻死的孩子。

  你们只看见埋进土里的几个人,却没看见冬天有多少张嘴在等饭吃。”

  说到这里,他看向西伦,眼神终于带了点真正的锋芒。

  “总督先生,您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该明白这个世道不是靠慈悲运转的。

  莫恩是条疯狗,赫尔曼是只肥鼠,费鲁是个软弱的骑士,他们都该死……可花田不是。”

  “把账册给我,人你可以带走,地我们一起管。”

  “兄弟会要稳四镇,我给你稳。唱诗班要货,我取我的。

  三个月内,斯卡麦不会再乱。花泥的收益,你拿四成。”

  夜风拂过,花海轻轻起伏。

  库梭和雷娜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求饶了。

  这是在谈分地盘,谈买命,谈把整座镇子继续压进泥里,只是换个更体面的名头。

  西伦看着伊诺,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觉得我会答应?”

  伊诺似乎早有预料,声音依旧平稳。

  “我觉得您该权衡。”

  “您很强,这一点莫恩和那些蠢货,已经替您证明过了。

  可您一个人,护得住一座磨坊,护得住一条街,护得住这一晚——您护得住四个乡镇一整个冬天么?”

  “你杀光这里的人,花田废了,货断了,那些买家不会消失,只会去找别的路。”

  “到时候,死的可能比现在更多。”

  他说得很慢,近乎耐心。

  不是歇斯底里的疯子。

  恰恰相反——

  他像一个极有条理、也极有自信的账房先生,在用一桩桩人命跟西伦换算利弊。

  西伦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让人心里发寒。

  “你说得对。”

  伊诺眸光微动。

  “这世道确实不是靠慈悲运转的。”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讲慈悲。”

  他往前踏了一步。

  脚边白花微微一颤。

  “我是来告诉你,斯卡麦以后谁能活,谁该死,谁能收地,谁能做账——得我说了算。”

  伊诺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

  风灯里的火苗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就是谈不拢了。”

  “从一开始就没得谈。”

  西伦语气平静。

  “你可以为了你那些孩子找饭吃,我也可以为了我的地盘杀干净你们。”

  “路是自己选的。”

  伊诺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

  “总督先生,我一直很好奇,像您这样的人,到底是真正心软,还是只是还没被这片泥地教明白。”

  “现在看来,您比我想的更硬。”

  “可惜——”

  他的话音未落。

  身后那两个白衣孩子,忽然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嘴唇无声张开。

  第一缕真正的歌声,轻得像雾,慢慢飘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整片花田,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齐齐开了口。

  第一声,像风穿过空瓶。

  第二声,像刀子刮过湿骨。

  第三声一起,整片花田都活了。

  无数白色花朵在夜风里骤然翻开,花瓣层层外卷,中央露出的不是正常花蕊,而是一圈圈泛着粉白色的细密肉纹。

  它们随着歌声微微颤动,像一张张被掰开的喉咙。

  空气里的甜香,瞬间浓了十倍。

  “不对!”

  雷娜脸色一变,立刻扯起衣袖捂住口鼻。

  “有粉!”

  几乎是她开口的同时,花海上方腾起一层极细的白雾,像霜,又像灰,贴着地面向四周铺开。

  两个离得最近的火枪手只是多吸了一口,眼神便恍惚了一下,脚步发软,竟险些一头栽进花沟里。

  其中一人喃喃道:“妈……”

  声音发飘,像梦游。

  库梭一巴掌抽在他后脑上,低吼道:“醒着点!”

  可这一声吼出去,连他自己都猛地皱了皱眉。

  歌声钻耳。

  不是吵,不是响——

  而是细密,柔软,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尖在耳膜上反复摩挲,一点点往脑子里钻。

  费鲁脸色瞬间发白,握刀的手都在抖。

  “就是这个……那晚就是这个!”

  “退到埂后,闭口,别乱听。”

  西伦一步踏出,体内大雷音呼吸法轰然运转,胸腹间沉闷雷音滚过,像一口古钟在血肉深处撞响。

  那股钻耳的细歌刚贴近他的精神,便被这股厚重震意硬生生撞散。

  下一刻——

  玄阴吐纳法同时流转。

  他一掌按向地面。

  寒气如潮,沿脚下湿土迅速铺开,咔咔脆响中,前方一片花根、泥水、白粉全被压上一层灰白寒霜。

  那片贴地蔓来的粉雾被霜气一压,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伊诺站在花海中,看着这一幕,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凝重。

  “难怪莫恩挡不住你。”

  “二阶里能把两条路走到这种地步的人,也不多见了。”

  话音刚落。

  花海深处忽然窜出数道黑影!

  不是花。

  是人。

  足足十余个披着粗布短斗篷的枪手,从早就挖好的花沟里翻身而起,枪口火星一闪,齐齐朝田埂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枪火照亮白花,硝烟和甜香搅在一起,呛得人喉头发涩。

  库梭反应极快,抬手一按,把身边两人扑倒在沟沿后,自己翻身举枪回敬。

  几个老手也立刻散开,借着田埂和破旧灌渠做掩体,开始反打。

  一时间,枪声、歌声、铃声绞在一起,整片田像忽然炸开了锅。

  “左边三步,沟里还有两个!”

  西伦头都没回,冷声开口。

  两个火枪手几乎本能地照他说的方向抬枪。

  砰砰两响。

  沟里刚抬头的两人应声栽倒,脑浆混着泥点飞溅出去。

  伊诺眼神一冷。

  “继续唱!”

  那两个白衣孩子像是根本听不见枪声,站在原地,嘴唇开合得越来越快。

  歌声也随之拔高了一线,地上的花开始疯狂抖动,花瓣边缘甚至渗出一点点乳白色汁液。

  费鲁猛然变色。

  “小心根!”

  话音未落,前方冻住的花泥里,数十条白得发青的根须已经破霜而出,像蛇群一样贴地扑来,速度极快,直缠众人脚踝!

  一个火枪手躲闪不及,右腿被瞬间缠住,整个人被拖得狠狠摔倒,半边身子都滑进花沟。那花沟里立刻翻出大片白花,朝着他的脸疯了一样压去。

  “救人!”

  库梭怒吼一声,冲上去一刀劈断两根藤须,额角青筋暴起。

  可他才斩开一截,更多根须已经从泥里探出,层层缠绕,像要把那火枪手直接拖进土里。

  下一瞬,一道灿金色的光,骤然撕开夜色。

  西伦抬手一握,腰间金线瞬息舒展,九尺黄金大枪在掌中轰然成形!

  枪身横扫——

  砰!!!

  前方花沟、根须、连带半截田埂,被这一枪硬生生砸得爆开。

  泥浪翻卷,白花碎成漫天残片,那些疯长的根须更是像被巨锤碾过,齐刷刷断成几截,在地上扭动抽搐。

  场中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即便是已经见过西伦出手的库梭,再次看见这柄枪,眼皮也还是忍不住狠狠跳了一下。

  伊诺的目光则落在那灿金枪身上,沉默了一瞬,忽然轻轻叹息。

  “原来如此。”

  “难怪图索尔都肯给你开门。”

  他说这话时,脸上居然还有一点近乎欣赏的意味。

  可下一刻,这点意味就被更冷的东西取代了。

  “可惜,你来得太晚了。”

  他抬起手,指尖一弹。

  四周铁桩上的小铃,忽然齐齐震响!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