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续 幽途同归
仙剑淫女传 · 文四行 · 4,754 字
黑水镇北去数十里,有一片乱葬岗,岗上荒冢累累,碑石倾颓,便是白昼之间也少有人迹。那赤鬼王的鬼府便藏在这乱葬岗下,深入地底十数丈,甬道纵横,密如蛛网,不知葬送了多少无辜性命。此刻正值深夜,月隐星稀,黑沉沉的岗子上只有几点磷火在坟头之间飘忽来去,衬得四下里愈显阴森。
李逍遥给徐六押着,同智杖、智泽、江少云四人一路走向囚房。他双手被反绑,脚步踉跄,心头却翻来覆去只想着两件事:一是赵灵儿给那不知名的小子救走,生死不知;二是林月如尚在那一众鬼府弟子手中,只怕凶多吉少。他越想越是心急如焚,肚子里将赤鬼王的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拿眼不住去瞟那徐六。
徐六走在最前头,手里提一盏油灯,口中哼着小调,意态甚是悠闲。这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尖嘴猴腮,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一望而知是个奸猾之辈。他方才卖了马大路,在大师兄跟前立了一功,此刻不免有些志得意满。
李逍遥心道:「他妈的,这王八蛋卖友求荣,得意个屁!老子若不寻个法子脱身,灵儿跟那刁蛮丫头可就……」
想到这里,心中一痛,不敢再往下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甬道渐渐变窄,两侧的石洞门外都装着粗大的木栅,里头黑黢黢地不见光亮。偶尔有一两声微弱的呻吟自洞中传出,也不知是人是鬼。徐六在一间石洞前停步,将油灯挂在壁上的铁钩上,掏出钥匙开了栅门,冲四人一努嘴,道:「进去罢。」
智杖怒道:「操你奶奶个熊!有种放开爷爷,咱们一对一打上一架,这般锁着算什么好汉?」
徐六嘿嘿一笑,道:「你当老子是傻的?放了你?你这一身蛮力,发起疯来谁按得住?」说着在智杖屁股上踹了一脚,将他踢进洞去。智杖破口大骂,徐六只作不闻,将李逍遥等三人也推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木栅,咔嚓落了锁。
那石洞不过丈许见方,四壁潮湿,地上铺一层发霉的干草,角落里丢着几只破碗。李逍遥背靠石壁坐下,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直透上来,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江少云自入洞以来便一言不发,此刻突然叹了口长气,低声道:「李……李兄,咱们这一遭,只怕是难以脱身了。」
李逍遥斜眼睨他,肚子里暗骂:「你这人平日里眼高于顶,这时候倒来叫李兄了?」嘴上却嘻嘻一笑,道:「江大侠不必灰心。老子八岁就给老太婆拿锅盖打头,十岁从槐树上摔下来折了腿,十三岁掉进村口粪坑差点淹死——哪一回不比今日凶险?还不是活蹦乱跳到了今天?」
江少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智泽在一旁盘膝而坐,闭目不语。这少年僧人不爱说话,此时身处绝境,仍是神色镇定,倒教李逍遥暗暗佩服。智杖却兀自骂骂咧咧,将那鬼府上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甬道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跟着便听有人叫道:「快!快!都到前头去,有人闯进来啦!」
接着又是一阵喧嚷,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似乎有不少人正在甬道中追逐厮杀。混乱之中隐约听到有人高喊:「是蜀山派的飞剑!蜀山派的人来啦!」
李逍遥心头一震,暗道:「蜀山派?莫非是酒鬼师父来救老子了?」
一念及此,精神大振,跳起身来扑到栅门上,竖起耳朵细听。只听得远处传来数声惨呼,跟着有人喝道:「赤鬼王!你为祸人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声音清亮,中气充沛,显然内功修为极高。
这声音却不是酒剑仙。
李逍遥心中又是失望、又是希冀,暗想:「管他是谁,只要是来寻这赤鬼王晦气的,便是老子的救星!」
当下来不及细想,退后两步,运起内劲,一脚踹在栅门之上。那木栅虽粗,终是朽坏之物,给他全力一踹,喀喇一声断了两根。又是接连数脚,踹出一个大洞,四人身手并用地钻了出来。
才出囚房,便见甬道中乱作一团。十余名鬼府弟子手提兵刃,慌慌张张地向洞口方向奔去,显是前去迎敌。李逍遥一拉智杖,低声道:「趁乱走!」
四人沿着甬道反向奔去。李逍遥一面跑一面留神四顾,想要寻到林月如的踪迹。这鬼府甬道岔口极多,跑了片刻已不辨东西。正焦急间,忽听前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娇叱之声:「滚开!」
不是林月如是谁?
李逍遥大喜,循声冲去。转过一个弯角,只见林月如背靠石壁,手中多了一口不知从哪里夺来的单刀,正与三名鬼府弟子相斗。她衣衫上溅了不少血迹,头发也散乱了,但刀法仍是凌厉,一时之间那三人竟奈何她不得。
李逍遥喝道:「刁蛮丫头,撑住了!」
飞步上前,一掌拍向当先一名鬼府弟子后心。那人听得背后风响,疾忙侧身闪避,林月如趁机一刀劈去,正中他肩头,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余下二人见来了援手,不敢恋战,发一声喊,转身便逃。
林月如喘了口气,瞪眼望着李逍遥,道:「你……你这呆瓜小贼,怎么才来?」语气虽是嗔怪,眼眶却已微微泛红。
李逍遥见她无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道:「老子这不是来了?倒是你这刁蛮丫头,没缺胳膊少腿罢?」
林月如呸了一声,道:「你才缺胳膊少腿!」顿了一顿,脸色忽变,颤声道:「赵……赵姑娘呢?她……她给人抓走了?」
李逍遥心头一沉,将方才赵灵儿给人救走、又中了毒锥之事简略说了。林月如听完,跺脚急道:「那还等什么?快去寻她!」
当下众人会合一处,沿着甬道继续搜寻。鬼府之中喊杀声愈来愈近,红光时隐时现,想是那蜀山派的高手已攻入腹地。四人寻了一阵,忽见前方甬道尽头有一扇石门半开半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李逍遥抢上几步,探头一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石门之内是一间极大的石室,四壁点着数十盏油灯,照得满室通明。中央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赵灵儿便躺在上面,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显是毒伤发作,昏迷不醒。床前站着一人,五短身材,面皮白净,正是方才将她救走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正蹲在床边,一手搭着赵灵儿的脉门,一手中握着一枚赤红色的药丸,似在犹豫要不要喂她服下。听得门口响动,他猛地回过头来,见是李逍遥等人,脸上掠过一丝惊惶,随即镇定下来,站起身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逍遥大步走进石室,道:「你又是什么人?快说,你将她带到此处,安的是什么心?」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李逍遥几眼,忽然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马安,鬼府门下弟子。这位姑娘中了本门的毒锥,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李逍遥喝道:「放屁!你们鬼府的人个个心狠手辣,你会好心救人?」
马安面色不变,缓缓说道:「鬼府是鬼府,马安是马安。在下虽入了鬼府之门,却并非心甘情愿。其中缘由,一时也说不清楚。只问阁下一句:这位姑娘的性命,你是救是不救?」
李逍遥给他问得一怔,低头看去,只见赵灵儿脸上已罩了一层黑气,气息微弱,显然是毒气攻心之兆。他心中大急,顾不得许多,道:「救!自然要救!你要怎样?」
马安将手中赤红药丸一举,道:「此药可解本门毒锥之毒。只不过……」
林月如抢着问道:「只不过什么?」
马安道:「只不过此药药性极烈,服下之后须以纯阳内力护住她心脉,助药力发散。在下的内功修为不够,实难独力施为。你们之中,可有人修习过纯阳一路的内功?」
李逍遥闻言一愣。他跟随酒剑仙修习的虽是蜀山正宗的御剑之术,却非纯阳一脉。正自焦急,忽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阿弥陀佛,贫僧来试试。」
说话的竟是智泽。
李逍遥大奇,道:「小师傅,你……你会武功?」
智泽微微摇头,道:「不会。」
李逍遥道:「那你怎么……」
智泽打断他道:「贫僧在少林寺时,曾随戒律院首座修习过数年的《洗髓经》,内力虽浅,走的却是纯阳一路。」走上几步,在床边盘膝坐下,双掌缓缓按上赵灵儿的背心。
马安将药丸塞入赵灵儿口中,在她喉间轻轻一抹,助她咽下。智泽闭目运气,额上渐渐渗出细细的汗珠。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只见赵灵儿脸上的黑气慢慢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李逍遥大喜,叫道:「灵儿!」
赵灵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来。她第一眼便看到李逍遥,嘴角微微一弯,轻轻叫了声:「逍遥哥……」
这一声叫唤虽轻,听在李逍遥耳中却如闻仙乐。他抢上前握住她手,笑道:「好灵儿,你可吓死老子了!」
赵灵儿虚弱地一笑,转眼看到林月如,又道:「月如姐姐,你……你也没事,太好啦。」
林月如哼了一声,将脸别过一边去,眼眶却已湿了。
便在此时,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鬼府都剧烈震动起来,顶上石屑簌簌落下。众人脸色大变,马安叫道:「不好!有人攻破了师父的丹室,这里怕是要塌了!」
话音未落,又是轰隆一声大震,石室顶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崩裂下来,直向石床砸去。
李逍遥不及细想,抢上将赵灵儿一把抱起,向旁急跃。那块大石擦着他后背砸在石床之上,登时将石床砸得粉碎。林月如、智杖、智泽、江少云也各寻掩蔽,侥幸无人受伤。
马安从地上爬起身来,叫道:「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出去!」
当下众人在他引领之下,在摇摇欲坠的甬道中狂奔。身后不断传来巨石崩塌的巨响,烟尘弥漫,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跑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前方终于现出一缕天光。马安当先钻出洞口,众人鱼贯而出,这才发觉已置身于乱葬岗西侧的一处山坳之中。
回首望去,只见那片乱葬岗的地面已塌陷了一大片,烟尘冲天而起,恍如末日。众人死里逃生,都觉双腿发软,纷纷坐倒在地,大口喘气。
李逍遥将赵灵儿轻轻放在一棵老槐树下,见她虽仍虚弱,面色却已恢复了些许红润,心中稍安。他转眼看向马安,心中疑窦丛生,正要开口询问,忽听半空中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好小子,居然还活着!倒省了老子下去寻你的工夫。」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青袍道士自空中飘飘而下,背负长剑,腰悬葫芦,不是酒剑仙是谁?
李逍遥大喜过望,跳起来叫道:「酒鬼师父!你……你怎么来了?」
酒剑仙落在他面前,举起葫芦灌了一大口酒,这才笑道:「你当老道是神仙,能掐会算么?是你那位皇甫大哥传了信来,说在蜀山脚下不见你踪影,老道这才下山来寻。哪知你这小子竟跑到这鬼地方来了,当真是……」
说到这里,扫了一眼赵灵儿,忽然面色微变,走上几步,搭了搭她的脉门。过了片刻,他收了笑容,沉声道:「小子,这位姑娘身上的毒虽解了,可另有一桩麻烦。」
李逍遥心头一紧,道:「什么麻烦?」
酒剑仙道:「她体内有一道极古怪的禁制,封住了周身经脉,以致内力全失。若非如此,凭她原本的修为,区区一枚毒锥怎能伤她至此?」
李逍遥急道:「那……那能解么?」
酒剑仙沉吟片刻,道:「这道禁制的手法老道倒是识得。若以蜀山派的『天罡正气』配合老夫的独门心法,或可将之化解。只不过……」
林月如忍不住道:「前辈说话怎地总是吞吞吐吐?只不过什么?」
酒剑仙瞪了她一眼,道:「只不过化解此禁,须得这姑娘先恢复元气,将养数日。你且带她去前面镇子上寻个清净所在,好生调理。待她气血恢复,老道自会前来施法。」
李逍遥道:「师父这又是要去哪里?」
酒剑仙又灌了一口酒,叹道:「那赤鬼王虽给老夫一剑斩了,鬼府中却逃了不少余孽。老夫须得去追上一追,免得他们四散为祸。再者……」他顿了一顿,放低了声音道:「鬼府之中似乎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东西给人盗走了,老夫须得查个水落石出。」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马安一眼。
马安给他这一瞧,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脸上微微变色。
酒剑仙也不多说,哈哈一笑,道:「行了,老夫去也!小子,三日后在镇上的客栈等我!」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青光,倏忽间便消失在天际。
众人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都觉如在梦中。此时东方已微微发白,乱葬岗上的烟尘也渐渐散去,远远望去,只见那一片岗子已变成了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坑,黑黢黢地犹如地狱的入口。
李逍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赵灵儿,又抬头望了望渐渐发白的天空,心中不知是喜是忧。他暗想:「这一遭虽从鬼门关捡回了几条性命,可前路漫漫,还不知有多少凶险等着老子。灵儿身上的禁制也不知能不能解……」
又想:「管他娘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子李逍遥福大命大,怕过谁来?」
当下弯腰将赵灵儿负在背上,向众人一挥手,笑道:「走罢!先寻个去处,好生歇上一歇!」
林月如看着他背上昏睡过去的赵灵儿,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了上去。智杖、智泽、江少云也纷纷起身。马安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终是迈开步子,跟在众人身后。
晨光熹微,照着这一行人的背影,在山坳间拖出长长短短的影子。远远地,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