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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节

第70章 番外 晚风2(清水约会日常)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3,631 字

往前走了没多远,我就看到了一家卖烤串的摊位。

不是那种精致的日式串烧,是最接地气的、炭火明火的、烟熏火燎的街头烤串。铁签子上穿着羊肉、鸡翅、鱿鱼须、年糕、韭菜。摊主是个胖大姐,一边翻串一边拿蒲扇扇炭火,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飘出去十米远。

"我要吃这个!"

我点了一大把——羊肉串五串,鸡翅两个,鱿鱼须一份,烤年糕两串。他站在旁边看我点,没说话。

"老师你吃什么?"

"不吃了。"

"就一点嘛。"

"……来两串牛肉的。微辣。"

他帮我接过了装烤串的纸盒。我一手举着一串羊肉往嘴里塞,另一手从纸盒里翻找鱿鱼须。七月的傍晚还是很热的,吃两口烤串就冒汗。他不知道从哪里——大概是路过奶茶店的时候顺手买的——递过来一杯冰柠檬水。

"慢点吃。"

"唔——好辣——老师帮我拿一下——"

我把吃了一半的鸡翅塞到他手里,自己去够冰柠檬水。他看着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油汪汪的、辣酱糊了一层的鸡翅,沉默了两秒。然后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怀里那只巨大的毛绒狗——它已经开始往下滑了——再把鸡翅稳稳地举着,等我喝完水来接。

此刻的顾深远:左臂夹着一只半人高的毛绒小狗,右手举着一只啃了一半的辣鸡翅,衬衫袖子上蹭了一点烧烤酱,裤兜里塞着我让他帮忙装的手机和钥匙。

和他在作家访谈里那张冷峻的黑白侧脸照简直是两个物种。

我吸着冰柠檬水看他,觉得心脏都要化了。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看什么。"

"看你。"

"吃你的。"

我咬着吸管笑。然后感觉到嘴角有什么东西——大概是辣酱。正要用手背擦,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已经拿着一张纸巾伸过来了,捏着我的下巴,把嘴角那点酱擦掉了。

动作很快,很自然。擦完纸巾攥在手里,继续走路。

我呆了一秒。他已经走出去两步了。

"老师——"

"快点跟上。"

我小跑着追上去。这一次没有挽他的胳膊——因为他的两只手都被占满了,一手毛绒狗一手我的鸡翅和纸巾团。我只好扯着他衬衫的后摆跟在后面,像一只跟着主人逛街的小尾巴。

他走了几步,大概感觉到了衬衫被人拽着,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步子又慢了一点。

——

烤串吃完了,冰柠檬水也见底了。我又买了两根雪糕——给他一根绿豆的,自己拿了一根草莓味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

"顾老师,你有没有发现。"我舔着雪糕说。

"发现什么。"

"你帮我拿了所有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毛绒狗,右手的绿豆雪糕,裤兜里鼓鼓囊囊的手机和钥匙。而我两手空空,左手一根雪糕,右手扯着他的衬衫。

"……你自己拿不了。"

"我拿得了啊。"

"你拿不了。"

"我真的——"

"林夏。"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你连气球都打不中。我不放心你拿东西。"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脏漏跳了一拍的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拿着就行了。你什么都不用管。"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点点的。他就这样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替我挡着行人和阳光。怀里抱着一只蠢萌的毛绒狗,手里举着一根正在融化的绿豆雪糕。

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我发誓。

——

梧桐巷的尽头拐出去,是一条更安静的商业街。咖啡馆、花店、独立书店。行人少了很多,树荫也更密了。

我们路过一家琴行。

门面不大,但落地玻璃窗擦得很亮,里面陈列着几架钢琴。正中间那架三角钢琴是黑色的,琴盖半开,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漆面反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我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停下来。我不会弹琴,小时候也没学过。但那架钢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黑白琴键整整齐齐地排着,让我想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小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被妈妈牵着手去上钢琴课,而我自己在空荡荡的家里对着电视机发呆。

"想进去看看?"

我回过神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琴行门口了,侧着身,一手推着玻璃门,一手还抱着那只毛绒狗。

"可以吗?我们又不买……"

"看看怕什么。"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店员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到我们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就没再管了。空调开得很足,从外面的热浪里走进来,皮肤上的汗立刻凉了。

他把毛绒狗放在了角落的沙发上。走到那架三角钢琴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了下来。

琴凳很矮。他一米八二的个子坐上去,膝盖微微弯着。他把衬衫袖子又往上推了推,手指落到琴键上——没有立刻弹,只是轻轻搭着。十根手指在黑白键上面悬了两秒。

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音。

我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后来他告诉我叫《Nuvole Bianche》,意大利语,白云的意思。是一个叫鲁多维科·艾奥迪的意大利作曲家写的。

但在那一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音符像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流出来。

开头很轻。左手在低音区铺了一层极薄极轻的和弦,像远处的风。然后右手的旋律进来了——简单的、重复的、一个音一个音往上走的旋律,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原野上慢慢抬起头来看天。

他弹得不算完美。偶尔有一两个音会迟疑一瞬,左手的和弦转换有时候不够流畅——但那种不完美反而让这首曲子多了一层人的温度。不是音乐厅里那种精密的、打磨过一万遍的演奏,是一个人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放了出来。

旋律越走越高。右手从中音区爬到了高音区,音符变得密集了、急切了,像是有什么情绪在慢慢涨潮。他的手指跑得更快了,肩膀微微前倾,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

然后到了最高点——旋律在空中悬了一个呼吸的长度,所有的情绪都被推到了顶端。紧接着,它落下来了。像一片叶子从最高的枝头旋转着降落。音符重新变得稀疏、舒缓、温柔。最后几个音极轻极轻,像是在说一句很长很长的、说到最后只剩下气声的话。

尾音消失了。琴键回弹。店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站在钢琴的侧面。手指攥着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热了。

"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的?"

他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栀栀三岁多的时候开始学琴。我陪她上课,在旁边跟着听了一年多。后来她练琴的时候我偶尔也跟着弹一弹。"

栀栀。顾栀栀。他的女儿。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吃醋——过了那个阶段了。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他为了女儿学会了弹琴。在那段婚姻的冷漠与窒息里,这个男人坐在女儿的小琴凳旁边,笨拙地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学琴。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展开的时候,我的鼻子酸了。

"弹得不好。"他说。"手生了,好多地方都忘了。"

"很好听。"我走过去,在琴凳上挨着他坐了下来。琴凳不宽,两个人挤得肩膀碰着肩膀。"老师你教我好不好?"

"你?"他偏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连谱都不认识。"

"那就从认谱开始教嘛。"

"你的考研英语呢?现代文学呢?古代文学呢?你还有精力学琴?"

"有!我可以不睡觉!"

"那更不行。不睡觉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论文写不完,然后回来哭鼻子,然后赖在我身上不让我写稿子——"

"我才不会!"

"你每次都会。"

我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没躲,嘴角弯了一下。

"来,把手放上来。"

我愣了。"真的教?"

"放上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两只手放到了琴键上。手指短短的,和他修长的手指一比,像两排不同型号的零件。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型,微微皱了下眉。

然后他的手覆了上来。

从后面。他的胸口几乎贴着我的后背,两条手臂从我身体两侧伸过来,十根手指分别搭在我的十根手指上面。他的手掌宽大、温暖、骨节分明,把我的手整个罩住了。

"大拇指放在中央C上。对,这个白键。"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低低的,带着点耐心的慢。他的手指按着我的手指往下压——"叮",一个清脆的音响了。

"然后食指。旁边的那个。"

"叮。"

"中指。"

"叮。"

三个音连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带着我的右手弹了一小段旋律。极简单的。do、re、mi、fa、sol。五个音。像小学一年级的音乐课。

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因为他的下巴几乎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侧面,温热的,均匀的。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外面带进来的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黑咖啡残留的微苦。他的胸腔贴着我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他胸骨的微微起伏。

"走神了。"

"没有!"

"你按的是黑键。"

"……哦。"

他叹了一口气。手指从我的手指上移开了。我立刻觉得手背上一阵凉——像被子被人掀走了。

"回去再说吧。"他站了起来。

我赖在琴凳上不想走。"再弹一遍嘛。刚才那个曲子。"

"不弹了。手生。弹多了丢人。"

"不丢人!你弹什么都好听!"

他没理我了。走到柜台前面,拿了一张名片。我看到他和那个年轻店员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店员点了点头,好像在介绍什么。

然后他把名片折了一下,放进了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走了。"他走过来拎起沙发上的毛绒狗。

"老师,你刚才跟那个店员说什么了?"

"问了一下营业时间。"

我歪着头看他。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泄露。但我注意到他把名片放进口袋的动作很仔细,折的那一下也很整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两个星期以后,我会在一个平常的傍晚推开家门,发现客厅的角落里多了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和琴行里那架不同,但琴键一样漂亮。琴盖上放着一本初学者教材,扉页上用他那手好看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给林夏同学。别再拿不练琴当借口赖在我身上了。——顾。"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