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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节

第52章 余生为你1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2,203 字

我主动把这间地下室的钥匙给了林夏。

她几乎每天下课以后都会过来,进来的时候总会先扫一眼房间——我知道她在确认我还在。

最开始我什么都让她做了。洗衣服、买菜、煮面、收拾那些堆了不知道多久的外卖盒和空啤酒瓶。我坐在床沿或者折叠桌前看着她忙来忙去,心里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感激、羞愧、心疼,以及一种我花了很久才敢承认的情绪:安心。她在这间十来平米的地下室里轻手轻脚地走动的时候,那种均匀的、属于另一个活人的声响,就像在一口枯井里注入的水。

在我彻底悔过之后的第三天,我开始刮胡子,开始收拾房间,开始按时起床把床铺叠好。我不再喝酒了——不是刻意戒的,是某天拧开瓶盖的时候,忽然觉得那股气味让我恶心。我甚至开始问她学校的事,重新变成了那个关心她成长的老师。

很快,我约好晓云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头天晚上我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离婚协议是晓云那边律师起草的,房子归她,存款各半,每月五千块抚养费。我改了,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全部归她,每月一万的抚养费——这大概是我目前能承受的最大数额了——一直到栀栀成年。我让自己净身出户。

晓云在民政局大厅等我的时候正在看手机。看到我走进来,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表情很平静。我拿出改后的心得离婚协议,工作人员再给我们核对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疑惑的表情。

"协议都没有问题吧,你们再确认一下是否要解除婚姻关系,确认的话签字按手印。"

"没有问题。"她开始签字。我看着她握笔的手——涂了浅粉色的指甲油,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不在了。

工作人员递上离婚证的时候说了一句"请妥善保管"。我接过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塞进了公文包的侧袋。晓云也接过了她的那本。我们几乎同时站起来,椅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两道平行的刮擦声。

走出民政局大厅的时候,她走在我左边,我走在右边。六月的阳光很刺眼,台阶上有一对等着进去结婚登记的年轻人,女孩穿着粉色连衣裙,男孩在用手机给她拍照。

"你改的离婚协议和抚养费,"晓云在台阶最下面一级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

她没再问。低头从包里翻出了墨镜戴上。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看到她的下巴绷了一下——那是她在忍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微小表情。结婚十年,这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栀栀很好。"她说。"上周学会了自己系鞋带。"

嗓子里像被塞了一团砂纸。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再见。"

她转身走了。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均匀的、渐行渐远的声响。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下面,手里攥着那个暗红色的小册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人群里。

再见。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六月的蝉鸣盖过。但它们是真的。这段婚姻里所有的错都是我的。她给了我十年最好的时光,我回报她的是一套房子、一本存折和一笔无论如何都不够抵偿的抚养费。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夏坐在折叠桌前帮我整理论文评分表。铁门吱嘎一声打开,她抬头看我。

"今天正式被扫地出门,干干净净。"我苦笑。

她没有拥抱我,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把她的肩膀挨上了我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东西。

——

经济上的问题比我预想的更加严峻。

抚养费加上房租,基本超过了我工资的三分之二。剩下的那点钱——水电费、吃饭、手机话费、公交卡——精打细算以后依然是个负数。我不得不开始借小额贷款。

借钱这件事让我觉得耻辱。三十五岁,副教授,省级优青。在一年以前,我的银行卡里永远有足够的余额,信用卡从来没有超期过一天。现在我坐在这间半地下室的折叠椅上,对着手机屏幕上各种贷款APP的利率计算器,像一个第一次学算数的小学生一样,反复核算着每个月能剩多少。

但我没有资格觉得耻辱。这是我应得的。

我开始接活。放下所有的教授架子——那些东西本来也不值什么了。在一个编剧论坛上接了第一单商业剧本润色的活儿,五千字给三百块。第二单是帮一个在职硕士写开题报告,一千块。第三单是给一个自媒体写商业软文,一千字一百五。

我想起不久前自己在讲台上讲鲁迅的《野草》,讲"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确实已经死亡,但死亡的另一面是某种极其微弱的、新生的东西正在废墟的裂缝里,艰难地拱出一点绿色。

我觉得我有义务向林夏坦白我的现状。她必须要知道,我不再像以前一样光鲜,我连自己的生活可能都无法负担。她可以做出新的选择,虽然我知道,她会怎么选。

一个星期五的傍晚,林夏比平时来得早。

"林夏。"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抬头。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语气尽量平,尽量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房子没了,车没了,存款没了。工作可能保住,也可能保不住。欠了一笔钱。以后每个月工资到账,大半要给栀栀。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你。"

我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折叠桌,在我面前跪了下来,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老师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是笑着的,但我感觉到她的泪水渗透了我的衬衫。她蹭在我的胸口,鼻尖碾着布料。

"什么都没有才好。这样你就只剩我了。跑不掉。"

我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腿上。收紧。收得很紧。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

"林夏。"

"嗯。"

"谢谢你。"

她在我看不到的角度笑了。我感觉到她的腮帮子鼓了一下,贴着我的肩膀。

在心底,我发了一个誓。无声的。但比我这辈子任何一次誓言都重。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用尽一切守护好她。这辈子,绝不再辜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