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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第4章 幻想2

笼中蝶 · 才不是玩偶 · 3,226 字

晚上去了图书馆。

我需要写一篇英语课的论文,deadline后天,我连大纲都还没列。正常情况下这种作业对我来说不算难,坐下来集中精力两三个小时能搞定。

但今天谈不上什么正常情况。

我在二楼靠里面的自习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打开Word文档,在页面顶端打了标题。然后光标就停在标题下面那行,闪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白天。

不是想起来的那种——是自动弹出来的,像手机通知一样关不掉。我试图把注意力锁定在屏幕上,但每隔几分钟那些画面就会从脑后某个关不严的门缝里溜出来。他弯腰时领口松开的角度。他衬衫底下身体的线条。三角内裤的边缘。被拉下去的过程中皮肤上起的颗粒。

我打了一段话,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小时,论文正文只写了不到两百字,而且读起来像梦游的人写的——逻辑断裂,用词混乱,连"however"和"therefore"都用反了。

我合上电脑,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行。这样下去明天也写不完。我逼自己坐直了,重新打开屏幕,把之前写的全部删掉从头来过。这一次我用了一种近乎蛮力的方式——不管写得好不好,先不停地打字,把脑子占满,不留一丝缝隙给那些画面钻进来。

勉强有效。但效率极低。正常两个小时能完成的作业,我愣是写到了快闭馆才写完。

最后一遍通读的时候,图书馆的灯开始一排排灭了。从最远的那头开始,像上次一样,多米诺骨牌倒着推过来。安静的大厅里剩下的人不多了,偶尔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刮着回响。

我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和肩膀都是僵的——坐了太久,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像被焊成了一根铁棍。

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一排排空了的桌子,经过自助借还机的绿光,到了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差点撞上一个人。

准确来说,差点撞上一摞书。他怀里抱着好几本厚得像砖头的东西,从隔壁资料室的方向过来。在还没看清脸的那个瞬间,我的身体已经认出了他。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顾深远。

我整个人僵住了。白天的画面在那一秒炸开了,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是像被扇了一巴掌一样,所有画面同时涌上来。他的衬衫被解开。他的身体暴露在日光灯下。三角内裤里那个清晰的轮廓。被一双手拉下去的边缘。而我看到了那些画面里的"真人版原型"——他就站在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怀里抱着书,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眼镜片上。

我不敢看他。脸烫得发疼,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是你啊。"他已经认识我了。"这么晚,你一个人?"

平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关心。不重,但听得出来。

"嗯……写作业来着,拖到现在才写完。"我低着头说,声音轻得像在认错。

他没有多问。把怀里的书换了一只手抱着,往门外走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太晚了,我也走,先送你回宿舍。"

还是那种语气。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他已经替我做了这个决定。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往常那条银杏校道往宿舍区的方向走。风还是凉的,叶子还是落的,路灯还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和之前不同的是——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刚接到的我妈的一通歇斯底里的抱怨电话。而这一次,我脑子里想的是几个小时前自己在课堂上对他幻想的东西。

我不敢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我觉得如果他回头看我一眼,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暴露一切。我低着头,盯着他的鞋后跟和自己帆布鞋之间那段路面,努力把呼吸控制在一个正常的频率。

他忽然开口了。

"最近课上状态不太对,怎么回事?"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的血液像是同时被冻住又被煮沸——一半冰凉,一半滚烫。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我上课走神了,注意到我最近"状态不对"。他大概以为我是心事重重或者学业焦虑——天知道真实的原因是什么。真实的原因是我在他的课上,在一百多个人的教室里,在他讲萧红还是讲谁的时候,在脑子里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脱掉了。

他绝对不能知道这件事。

绝对不能。我宁愿被车撞,宁愿突然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融化进水泥地里,宁愿从大一退学回老家养猪——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他永远不知道我在课堂上对着他的身体产生了那种反应。

慌乱、羞耻、恐惧,三种东西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沉默了好几秒。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我,但他那种"你可以慢慢说"的安静等待反而让我更慌——因为他在认真等一个回答,而我不可能给他真实的那一个。

我必须找一个借口。必须立刻找一个。

"就是……"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接了我妈的电话。被她毫无逻辑地情绪宣泄了一顿,有点难受。"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解脱。因为事实是,家庭环境带给我的窒息感,从刚才那一刻起,竟然被走在我前面这个高大背影带来的绝对权威感奇异地抚平了些许。

取代那个歇斯底里声音的人,此刻走在我前面,鞋底踩着银杏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沉默了几步,然后语气放缓了一些,和之前"怎么回事"那种陈述式的口吻不太一样了——多了一点柔软,不多,但够让人感觉到。

"家庭环境我们无法选择。"他说,步伐没变,没有回头,但声音往后送了一些,让我能够听清每一个字,"妈妈也许是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对你的爱,可能方式不对,可能是自己的焦虑。"

停了一拍。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落在我前面的路面上,和我的影子拉成了两道长长的平行线。

"但在学校里,你要学会自己处理情绪,要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上课的底子不错,好好听课比什么都重要。"

好好听课。又是"好好听"。

上次他说的是"那好好听"——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细刺。而这次他说的是"好好听课比什么都重要"——话更长了,包裹的东西也更多了。不是敷衍的安慰。不是那种"别想了,开心点"的废话。也不是越界的关怀——他没有追问分手的细节,没有问"他怎么对你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之类的话。他给了一个认可,一个期望,和一个分寸感极好的转折点——这个分寸感好得让我心里又酸又暖。

是一个老师能说的最恰当的话了。克制,但有温度。

而我心里巨大的羞耻感,因为他这个回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他以为我走神是因为情绪低落,他用一个长辈最善意的方式安慰了我——而真实的原因是我在他的课堂上对他幻想,想到浑身发软,想到内裤湿透。

我不配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这个念头又让我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弯弯绕绕的兴奋。一种做了坏事没有被抓到的侥幸,混合着"如果被抓到了会怎样"的隐秘期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我只知道它让我的手心出了汗。

宿舍楼的灯光远远地亮了。铁栅栏门前面那棵桂花树上的花已经开过了,现在只剩下叶子,在风里轻轻摆。

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了。

沉默在空气里拉长。我硬着头皮,像在悬崖边伸手抓哪怕一根枯草那样补了一句:"我可以加您微信吗?上次课上的问题……我还想再和您请教。"

他没有拒绝。掏出手机,亮了二维码,不打量我的脸色,不给我尴尬的余地。我飞快地扫了,好友申请发出去,通过。

然后他收了手机,追加了一句。

"上次课上你那个问题回答得很有想法,但还不成熟。"他的语气切换回了课堂上的那种——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词,"你可以再深入思考一下,写一篇小论文给我。"

又是指令。"你可以"三个字名义上给了选择权,但语境里不给。他的意思是你去写,写好了发我。

他说"很有想法"的时候我心里跳了一下。上次他说的是"思路有意思",这一次变成了"很有想法"——肯定的程度往上抬了一格。但紧跟着那个"还不成熟"又把它按回去了。先给甜的,再给涩的,最后用一个任务收尾。

这种节奏让我想到了一只被训练的小动物:你做对了这一步,但还不够好,所以——继续。

我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也许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老师对一个有潜力的学生最正常不过的引导方式。但它落在我身上的感受,和落在别的学生身上,一定是不一样的。

"好的老师。"我说。"谢谢老师。"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深蓝色的衬衫融进了深秋夜色的暗调里,怀里的书,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心跳还没平复,大概今晚很难平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