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背面被岩点粗面磨出细密的红点。
换妻游戏 · 佚名 · 4,695 字
但她每一次爬到最高点往下看的时候,眼睛不再眯成取景构图的光圈,而是纯粹在看她刚征服的高度。然后她会转过来在墙上找地上的林晚。林晚坐在长凳边沿,带了一本运动康复的小笔记,她每掉下来一次就在上面记两笔。江屿和陈默坐在长凳另一侧剥着矿泉水瓶标签看着她。
第六次她爬到练习墙最高点,右手往上探的时候把手臂举得太高了,三角肌在肩峰下撞了一下,闷疼。她在墙上停了一下,没有喊任何人,自己把肘关降了半寸调整角度,然后右手往上抓牢顶部的把手。站到顶上之后她朝底下喊:“我调整了手臂角度。不疼。”
林晚从凳子上站起来朝她挥了一下笔记本,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纸上写满了今天的攀爬小记和肩关节活动记录。苏荇从练习墙的侧梯下来时把那张纸接了过去。
“你的臂展和我的不一样。今天试了六条线,第六次自己找到无痛角度。这说明不需要别人教。你的身体在学。”
苏荇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肩。那条冈上肌腱已经在跟自己和平相处了。她低头看地面上的防摔垫,垫子上有一小块凹陷,是她刚才第三次摔下来时屁股砸出的痕迹。她用脚尖踩了一下那个凹陷,感觉到泡沫在弹回原形。
江屿把她的毛巾和保温杯递过来。他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没有鼓掌,没有加油声,没有“你应该这样抓那样蹬”。他全程只是看。看他的妻子不用相机而用自己的脚趾在墙上找平衡。他在她每次落地的时候都会把毛巾往前递一厘米。她每次都没拿,但她知道在那里。
陈默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林晚身边把她的笔记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记录的不只是苏荇的攀爬动作,还有她的右肩在每条线上使用疲劳程度的变化曲线,以及她每次掉下来之后肩关节自主复位的时间。
“你在用你康复师的笔记录她的肩膀。”他说。
“不是。我在用她的摄影师的眼睛记录她自己看不到的那些角度。她每一条线攀上去的时候我都能找到她在取景器后面死盯着别人的那束目光,最后落在她自己左手臂弯上。她自己看不见它,我帮她画下来。”林晚把笔记合上,塞进镁粉袋夹层。
苏荇走过来从林晚口袋里把那本小笔记抽出来。她靠在岩壁上,把属于她自己的那页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把笔记还给林晚。“下次。你帮我画的那页再画第二页。这次的线是一级,下次我要试三级,或者把今天这条线连续爬两遍中间不休息。”
“那你的肌腱炎可能会抗议。”
“让它抗议。抗议之后我用你教我的角度调整,不听它的。”苏荇用右手拍了拍林晚左边肩膀的袖口,指头压到的恰好是前面积液还没消失的位置。她往那个硬核的关节下面顶入了一个指腹,轻轻揉了一小圈。
林晚没有出声,但她的嘴角往右边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股积伤的酸痛通了。她把苏荇的手指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收在她自己的手心里。没有合拢。只是把五根指头覆在苏荇的手背上方,像盖镜头盖一样轻轻压下又抬开。
然后她转头看向长凳边的陈默和江屿。“你们俩谁想试试攀岩。”
江屿摇头。陈默也摇头。但陈默站起来走到练习墙下把那双三十六码的备换鞋捡起来,和镁粉袋一起放进装备箱。他蹲在地上,抬头对苏荇说了句:“你下一次攀的时候把镁粉擦在手腕内侧而不是手背。手背容易沾上汗滑点。手腕内侧有肌腱沟可以存更多粉。”
苏荇愣了一下。这个细节她自己没有注意,一个在镁粉堆里拍了三天照片的摄影师居然要在岩鞋还没穿习惯之前先学抹粉方式。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林晚教我的。”陈默把装备箱的拉链拉上,站起来。“她在我们结婚第一年教我的时候也说,粉擦手腕内侧可以多撑两个点。我想你下次不用掉那么多次。”
苏荇站在练习墙下看着这个刚替自己装了相纸、搬了花盆、昨天又帮她拆包未开封相纸的男人。她点了下头,只一个很小的下颌下压,但收进脖子前锁部那颗痣共振了一瞬。然后她转头去和站在镁粉袋旁搓指尖的林晚说话去了。
【攀岩馆·茶歇区】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四个人坐在休息区的小圆桌旁。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制冷。江屿买了四瓶运动饮料,蓝橙两色各两瓶。他把蓝色的递给苏荇,橙色的给林晚。递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到林晚手腕上那根细银链,他送给苏荇三周年的光圈吊坠正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和他妻子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小光圈正在林晚皮肤上反射着贩卖机的蓝光。苏荇看到了。
前天晚上在浴池里,她在雾气中给林晚洗头发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光圈吊坠不在自己手腕上,在林晚手腕上。她在水下把自己的银链摘下来套在了林晚手上。她没有解释,林晚也没有抽手。那条链子在林晚攀岩时被镁粉裹过,今天下午又被汗浸了一道。
“你戴着它攀岩不怕磕坏吗。”苏荇问。
“磕坏就磕坏。坏了拿回你修测光表的那家店去修。”林晚用拇指在吊坠背面摁了一下,那个微型光圈叶片上面沾了一小块干掉的镁粉,被她指甲铲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白雪花。“上次你说你在菜市场门口给婚纱广告里的新娘测了光,想到的是我穿鱼尾裙会迈不开腿撕开侧缝线。我也想到一件事。今天我穿的不是裙子,是短裤。我没有在任何地方迈不开。”
苏荇看着她手腕上的光圈。那个从她修测光表的同家店买给江屿的三周年礼物,被林晚在攀爬训练线上用岩点撞击了四次。第四次的时候林晚从墙上掉下来,手腕上被撞出了一道浅红痕,光圈吊坠的叶片上多了一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凹痕,只有苏荇这种视力能看出来。
“光圈被磕了。”苏荇指着凹痕。
“嗯。第四跳掉下来的时候右手想抓一个侧拉点没按住,身体擦着墙下来的。可能撞在了起步点上。”
苏荇没有说“你应该摘下来”。她说的是:“下次戴在右手。你左手今天做了太多代偿。右手也需要测光。”
林晚把手链从左手解下来戴在右边手腕上。银链在右手腕上比左手稍紧,光圈刚好压在腕横纹上方的肌腱沟里。那是林晚今天攀岩时用来抓住最后一个起始点的肌腱。苏荇看见了。
江屿把蓝色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推到她面前。她右手捏瓶仰头喝的时候喉结正上方腺体微动,下颚和新攀岩的微亢奋呼吸还在自动协调。喝完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瓶口边缘的淡淡口红,今早出门前只涂了润唇膏,但润唇膏也带一层极薄肤色,把瓶口内壁擦出一小圈。她把盖子旋好对江屿说:“今天你都没有录。”
“我录了。我用眼睛。”江屿把自己的瓶身放倒轻轻滚在两掌间,“你掉第三次下来那时右脚在垫子上撑了三下想自己站起来,最后撑第三次的时候你找到那块昨晚被她做关节活动时松开的肌肉。你没要我们扶。”
苏荇不说话了。她把蓝色瓶子在桌面上滚过去又滚回来,滚到第三次时,她用瓶顶着江屿那只瓶子停下来。两只瓶子挨在一起轻微互碰。
陈默在旁边笑了一下。这个笑是把嘴角往一边拉了一点,不是嘲讽也不是解围。他是在承认。承认他们四个人已经从一个换伴观察组变成了互相推瓶盖、换刷子、记相机相纸,以及在自动贩卖机旁把受伤肩膀的水分和肌腱反应全部记录进笔记本的临床互陪部队。他把自己的饮料推到林晚右手边。
“你的膝盖今天撞没撞。”他问。
“今天没撞。”她说。
“一次也没有吗。刚才你蹲下来给苏荇系鞋带的时候你是怎么下蹲的。”
“我先弯髋再屈膝。没有让膝盖直接砸在垫子上。”
“很好。这是你前几次摔跤后学的。今晚也可以这样侧躺。”他把她的肩袖肌群点了点。林晚把他手拍开,但肩后的紧张在那轻巧一拍里散了。
【苏荇家·厨房】时间:晚上六点四十分从攀岩馆出来之后四个人在小区门口的果蔬店买了菜。苏荇挑了两节藕,这次她记得先焯水。江屿挑了一盒小排骨,陈默挑了一把芦笋,林晚从冰柜里拿了两盒冻豆腐。厨房热气蒸腾。藕在沸水锅里咕嘟,排骨在另一个锅里焯血沫。苏荇把焯过水的藕捞起来沥在漏勺里,左手端勺子的姿势很稳,右手拿锅铲搅汤。她今天举相机的右臂始终没高过肩。她在用林晚教的方式做菜。江屿站在她旁边切芦笋,刀起刀落,芦笋斜段下锅前泛着清嫩的绿。他的左手无名指边,那根倒刺已经被今天上午在医院候诊时他找护士借指甲刀剪平了,剪得很短,角质边缘切成了一个接近肤色的米白平面。
陈默在岛台边把冻豆腐挤干,水从他指缝间淅淅沥沥漏进碗里。他把豆腐块推给林晚,她接过来丢进藕汤。林晚在锅沿上撅了一块藕尝咸淡,然后说:“淡了。”苏荇往锅中加了一小撮盐。
江屿的手机响了,他擦了把手接起来,三句话挂了。他转过头对三个人说:“公司的事,明天下午临时要飞上海,两天。”他把电话放回口袋,手指在冰箱便签纸上写起出差备忘。停了一拍他加了一行字:帮我提醒她吃维生素B。
他写完后将便签拍在冰箱门那张他睡着的宝丽来照片上方。冰箱压缩机刚好启动,微微一震磁贴轻颤,像张薄纸替他呼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在锅边找到苏荇。她正在用汤勺撇掉藕汤面上的浮沫。他看着她撇浮沫的手腕内侧,被陈默指出要用来存更多镁粉的位置,现在正被排骨汤的热汽熏得微湿。
他走上去,把她汤勺接过。“我来撇。你去把维生素吃了。”
苏荇没有跟他争。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他肩上,走到冰箱边从药瓶里倒出一片药。她拧开水杯把药吞下去,喉咙上下动了一次,回头看见岛台边陈默正用那张修片桌上的砂纸在帮江屿磨一双新筷子的防滑槽。筷子不是江屿让她买的,是林晚下午在超市挑的。
“他说原来的那对太重,夹滑藕夹不稳。我给他换的是攀岩者指力训练中会用到的轻竹材质,轻但表面靠砂纸打磨过就够涩。”林晚用拇指刮了一下筷子表面的涩度,推给陈默继续磨。
陈默低头磨到第五根时停了一下。“你今天在岩壁上教苏荇脚点的时候,你手指紧扣的那个起步点,背面是不是有一个小缺口。”
“你怎么知道。”
“我就坐在下面看。那个缺口上有一块镁粉被溅起来的汗湿成了小灰团。”他把最后那双轻竹筷子磨好递给苏荇,“这双是你的。我在研究这些印子的时候学会了,哪颗岩点被你的汗碰过。你手掌上的神经末梢和脚趾是直接连着的,没有经过快门,所以你没发现。今天下午你一共踩到同一个不稳定的脚点四次,那四次你全都能靠自己在下一跳前调整重心。调整的方式和调相机俯仰轴一样。”
苏荇接过那双为她打磨的竹筷,低头看握筷处的防滑槽。然后她整个人没有预兆地在厨房日光灯正下方站停了。她对着这双不是为了拍照也不是为了调校别人而只是为了让她的手能在餐桌上夹稳一根藕片的筷子,说了句:“你从饭店里开始就一直在看我。”
陈默把她从品酒会至今所有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时刻分成了一双防滑的竹筷给她。
她握着筷子,转身将它轻放在餐位自己的碗旁。然后她说:“吃饭。”
晚上的餐桌比昨天安静,藕汤没有黑,冻豆腐吸饱了排骨和蜜枣的甜汁。林晚用新筷子夹滑藕片,一次成功。她把成功的那片夹到苏荇碗里。
苏荇低头看着碗里的藕片,藕孔之一嵌了一粒未打碎的花椒,正好是林晚今天在菜场从干杂摊位上自己抓的。她用筷子把藕片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的,焯水时间刚好。然后她抬头对着林晚说:“对了。下次攀岩课,我想不戴镁粉袋。想用掌心直接摸到岩点上的粗面。我掌心上茧不全是指甲侧的快门疤,还有一块在生命线下面是我今天不戴手套才发现的。”
林晚把自己右掌翻开看自己生命线底下的硬茧,那是长期握绳和抓把手磨出来的厚皮。她把它贴在桌上往苏荇面前推了一点。
苏荇把自己右掌覆上去。两个女人的手贴着手,生命线下的老茧在两只不同成因却硬度几乎相等的皮质增生上彼此微摩了几转。磨出的声音极轻,在汤锅小沸和冰箱电流间几乎无声。但江屿和陈默低头扒饭的动作都同时慢了半拍。
吃完饭刷碗时盘子撞到水槽边缘发出很轻的脆音。苏荇从洗碗机边沿把手压干,转身靠在水槽边看着正在擦餐桌的江屿。
“你明天飞上海。那今晚……”她停在这里。
窗外昨晚雨过的栀子花断香被晚风重新从楼下推到窗前。江屿把餐桌布抽平,直起身子,对她说出不在任何备忘录里的一行话:“今晚,按你昨晚敲她门之前的顺序走:你用那把猪鬃刷洗澡,但不用自己刷,让我拿它。我还没用那把刷子帮你刷过大腿内侧。”
苏荇的十指在水槽边沿轻轻收拢。家外面夜晚很静,冰箱还震着,那根倒刺已平了。她没有催促任何一颗眼泪降临。“好,”她说,然后停了一下,“但你先帮我把浴室的旧毛巾换下来,我要那条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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