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换妻游戏 · 佚名 · 5,220 字
【苏荇家·主卧】时间:周二早上六点四十分苏荇醒来的时候天窗上的星光已经换成了晨光。青灰色的,从玻璃上滤下来,落在白色亚麻被套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她的左臂搭在江屿胸口上,手指蜷在他锁骨窝里,掌心贴着他胸骨正中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闹钟的秒针慢半拍。她轻轻把手从他胸口移开。他还在睡,眉头没有皱。不是在解数学题。今早他的脸在枕头上是松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上那道干纹比昨晚浅了。
苏荇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卧室角落的穿衣镜前。浴巾昨晚睡觉前就掉了,堆在床尾的地板上。她赤裸着站在镜前,晨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身体的中线切成明暗两半。她低头看自己左边锁骨下面那道猪鬃刷留下的红痕,已经退成了淡粉,到中午应该会完全消失。她又看自己的大腿内侧,那片常年不见光的皮肤上,猪鬃刮过的细密纹理还在,像被猫舌头舔过一样,不疼,但触觉记忆还在。
她从镜子里看到床上江屿翻了个身。他的手往她睡的那半边床摸了一下,摸到空的,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就停了。他没有醒。但他的身体知道她不在了。
【陈默家·主卧】时间:周二早上七点零五分林晚在刷牙。泡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她昨晚穿的那件灰蓝牛津纺衬衫上,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左边的肩线从她肩上滑下来,露出肩关节外侧那一小块昨晚苏荇测过的肱骨头。陈默从她身后走到浴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温水给她漱口,一杯热咖啡给自己。他把温水放在洗手台上,靠在门框上看她刷牙。
“你今天早上没有耸肩。”他说。
林晚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她漱完口,用毛巾擦了一下嘴角,把衬衫领子拉回肩上。“昨晚苏荇给我测完之后我睡觉前做了两组肩袖外旋。然后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我右肩其实也有问题。只是左肩太疼了,右肩的疼被盖过去了。”她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面对他。“人就是这样。疼得厉害的那边会帮你把另一边藏起来。”
陈默把咖啡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把她左边衬衫领子重新拉下肩头。他弯下腰,嘴唇贴在她锁骨下方那个苏荇昨晚贴过脸的位置。不是亲,是贴着。嘴唇合着,压在她皮肤上,感受底下那颗胸锁关节里积液撑起的微小膨出。
“今天去医院,两边都查。”他的嘴唇在她皮肤上震动。
“你今天不是有上线评审。”
“推到下午了。我说上午要陪老婆去医院。”
林晚把手插进他没梳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早上起来永远朝右边翘,她用手指帮他往左边顺了一下,顺不下去,翘得比平时更倔。“你上次推评审是什么时候。”
“去年。你急性肠胃炎。我在评审会上讲着讲着PPT,看到手机亮了,你同事发消息说你吐了三次。我把PPT翻到最后一页直接说了结论,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那次评审黄了吗。”
“没黄。投资方说我直接翻到结论的动作很有魄力。”
林晚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从鼻子里喷出的一截短气,连带着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松开齿关把她肩上衬衫重新拉回去遮好肩关节,端起洗手台上的两杯水回到卧室床边。今天阳光很好,铺了半个床垫。
【骨科医院·候诊区】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八分苏荇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她旁边坐着江屿,江屿旁边坐着陈默,陈默旁边坐着林晚。四个人坐成一排,像在等一列永远不会进站的列车。骨科候诊区永远是满的。轮椅、拐杖、石膏、护具,各种金属和塑料的支撑物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的哑光。消毒水和敷料拆封后的棉纱味混在空气里,每隔几分钟被叫号广播打断。
苏荇低头看着自己的挂号单。科室:运动医学科。主诉:右肩关节活动受限伴疼痛三月余。她三个月前就开始疼了,但她一直没来。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她不想知道自己的肩关节里可能长着什么不该长的东西。她拍过很多人的身体,从锁骨拍到趾骨,从前颈拍到骶椎。但她从来没有拍过自己的核磁共振。
“苏荇。”广播叫了她名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四个人同时站起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全站起来了。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江屿和陈默各自退回了半步,林晚没有退。
“我跟你进去。”林晚说。
“不用。你也是病人。你今天也要查你的肩。”
“我是下午的号。你是上午的。”林晚把她手里的挂号单从她手指间抽出来看了一眼科室名称,又塞回去。“走吧。我在诊室外面等你。”
诊室里,医生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金边眼镜。她看了苏荇的核磁共振片子,把灯箱打开,指着右肩关节的冠状位影像。骨头上方,冈上肌腱的走向上有一小块亮白色区域,边界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水。
“肌腱炎。冈上肌腱。不是撕裂,是慢性炎症。你做什么工作的。”
“摄影。”
“经常举相机?”
“每天举。有时候一举就是好几个小时。”
医生把片子从灯箱上拿下来,翻到下一张,横断位。她指给她看肩峰下滑囊里一小片新月形的白色阴影。“滑囊炎。肩峰下撞击。你举相机的时候是不是肘关节高于肩膀?”
“是。”
“角度太高了。长期这个角度,冈上肌腱会在肩峰下面反复摩擦。你继续这样拍下去,五年内会发展成撕裂。”医生把灯箱关掉,转过来面对她。“治疗方案:先保守。理疗、外用抗炎药、改变举手臂的工作角度。如果三个月没改善,再考虑打封闭。还有,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完全不动,是不要重复那个让你受伤的动作。相机举起来,肘关节不要过肩。如果一定要过肩,用左手。”
苏荇把手放在自己的右肩上。那里面的肌腱,她拍过无数人身上的同一条,能精确叫出它在不同角度光下的反射率。但她自己的肌腱正在被自己的骨头磨碎。
她从诊室出来。林晚靠在走廊墙上,看到她的第一秒,没有问“怎么样”,只是看着她捏着报告单的手指节是不是发白。不发白。苏荇的手指捏报告的力度正常,指节是淡粉色的。
“肌腱炎。加滑囊炎。暂时不用手术。”苏荇把报告单递给她。
林晚接过报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把报告单叠好放进苏荇的工装裤口袋里,拍了一下那个口袋。“你举相机的肘关节不能过肩。以后俯拍的时候把灯架调高,你站凳子。别用右手硬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读的是运动康复。肌腱炎这三个字我大学三年级的课本上就画烂了。”林晚从走廊墙上直起身,推着她往候诊区走。“现在轮到我了。我的号是十点半。你坐在外面等我。”
苏荇停在走廊中间。“你今天带的病历本上写的什么。”
“右肩关节不稳。陈旧性肩锁关节损伤。疑似SLAP损伤。”林晚把病历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她看。这些苏荇昨晚给她做手动肩关节旋转时已经在指压判定底下捕捉到了。但林晚写在病历本首页的问题是她自己今早照着镜子填的,填得比任何医生都准确。
苏荇看着她走进诊室,门关上。
【医院食堂】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四个人坐在医院食堂的塑料餐桌旁。托盘上摆着四份盒饭,两荤一素。江屿帮苏荇把筷子掰开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你在诊室里弄的?”
“抽血。顺便查了一下风湿三项。医生说肌腱炎和免疫系统有时有关联。”苏荇用左手拿起筷子。她不是左撇子,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尖在芹菜段上滑了两次才夹起来。
“结果呢。”
“下午出。手机能查。”
陈默把自己托盘里的芹菜夹到她碗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为什么夹芹菜给她。她也确实爱吃芹菜。她在品酒会那晚随口说过一句“我不挑食,但芹菜我可以单吃一盘”,他记住了。
林晚在旁边用筷子把红烧肉里的肥肉剔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右手举筷子的角度有些别扭,肩袖肌在衬衫下面微微鼓起。苏荇看到了,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自己托盘里那块瘦肉夹给她。
林晚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瘦肉,又看了一眼苏荇盘子里剩下的肥肉。两个女人在食堂餐桌两头,就着一块红烧肉的肥瘦分配做了一次沉默的对话。
江屿把自己盘子里那个没剥壳的茶叶蛋放在苏荇的汤碗旁边。他什么都没说。苏荇把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一下,蛋壳裂成细密的不规则纹路,她用左手慢慢剥。剥到一半的时候蛋壳连着膜撕下来一小块蛋白。她忽然停下了,看着那块撕破的蛋白表面,对江屿说:“你小时候剥鸡蛋也这样吗。”
“什么样。”
“总是把蛋白撕破。我妈说我是手笨。后来我发现不是手笨。是我用右手剥了二十年鸡蛋,从来没想过换左手试试。”
江屿把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蛋拿过来,用他自己的手继续剥。他的手指比她粗,但剥蛋壳的时候异常轻柔,蛋壳一片一片完整地落在他餐盘边的纸巾上。他把剥好的蛋放回她汤碗里,蛋白光滑,一个破口都没有。
“你不用左手试。我帮你剥。”他说。然后把自己托盘里那盒还没开封的维生素B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餐盘旁边,拧开盖子,倒出一片黄药片。“吃完饭吃。食堂的菜油大,B族随餐吃吸收好。”
苏荇把药片压在舌头下,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把药灌下去。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江屿剥好了的滑整的蛋,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糖心的,流出来沾在她下唇上,她把蛋黄舔进嘴里。然后她发现林晚在对面端着汤看她。
“你在看我。”
“你在吃蛋。”林晚把汤碗放下来,“你吃蛋的样子和那天我给你测心率时一样。专注。连蛋黄流出来都不着急擦。”
【攀岩馆】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午后的攀岩馆人不多。防摔垫被正午的日光从高窗晒出了微微的温热,镁粉在光线中缓慢悬浮,像一场只有两三片雪花的微型暴风雪。空调已经修好了,凉风从墙角的新出风口往外吹。林晚换了攀岩背心和短裤。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和陈默牛仔裤的颜色几乎一样。她的两只脚踩在垫子上,赤足,足弓在军绿色泡沫垫上压出一个标准的纵弓弧度。她右手扣着镁粉袋的拉绳,左手举起来对着岩壁上的第一条初级训练线比划了一下。
苏荇站在她旁边。她也换了,但换的不是攀岩服。她穿了一件江屿带给她的速干T恤和瑜伽裤,赤脚踩在垫子上。她的脚趾在做一件江屿昨晚在走廊上看到过的动作,搓。大拇指搓二趾。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身体不知道怎么站在不是取景器后面的空间里。她从来不用自己的身体做被审视的对象。但今天她要。
“首先你需要一对攀岩鞋。”林晚蹲下身从长凳下面的装备箱里翻出一双新鞋。鞋底是极硬的橡胶,脚尖部分像鹰爪一样弯出一个弧度。她把鞋放在苏荇脚边。“三十六码。和你的脚一样大。”
“你怎么知道我穿三十六。”
“前天晚上在浴池,你的脚踩在我小腿上。我比了一下长度,你的脚趾尖刚好到我胫骨中段。我的脚是三十七。你的比我短不到一厘米。”
苏荇坐下来把脚塞进攀岩鞋。鞋比她的脚小半码,脚尖被橡胶挤得微微发麻,像被人用力握了一下。她把鞋带拉紧的时候手指在鞋口打了个和他系相机背带一模一样的结。林晚看着那个结,半秒后伸出手把它拆了重新打。她的手指在苏荇鞋带上打了一个更结实的双结,拉紧。紧到苏荇的脚背能感觉到自己跖骨头的轮廓贴在鞋面上。
“紧了才能踩住小点。”林晚站起来,“紧就是安全。”
苏荇站起来。脚趾在攀岩鞋里是蜷着的,大腿本能地调整了重心来适应脚底新的接触面。她感觉自己整个前脚掌的神经末梢都醒了。她这个每天把脚搁在暗房地砖上,被防滑格硌了多年都不觉得疼的人,今天却被一双三十六码的岩鞋改变了整个身体的姿态。
林晚把她带到练习墙前面。这面墙不高,只有四米,岩点又大又密,像给小孩或者初学者起步用的。
“第一次不爬高。你只需要感觉脚尖踩点的触觉和手指抓把手的最省力角度。”林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扶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指着离地一米的第一个起点岩点。“来。两手抓住这里。然后左脚踩左边那个蓝色脚点,脚底别整个踩上去,把脚尖用岩鞋前端最硬的边缘抵住它就够了。”
苏荇把双手举起来抓住起点岩点。手指扣进去的时候,她的快门茧正好压在岩点最粗粝的那块表面上。她把左脚抬起来踩蓝色脚点,脚底按林晚说的尽量只用前掌橡胶硬边去抵岩点。脚下的反馈硬得发涩,好像踩在一小块骨头上。
然后她发力蹬腿往上站了一小步。站在墙上离地只有四十厘米的那块初级点上,她的整个身体贴在墙面上,心脏在胸骨后面以她从没听过的频率轰跳。不是因为高,只离地四十厘米。是因为她的身体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地面。她拍过无数从岩壁上仰拍攀岩者的照片,但她第一次把自己固定在墙上。
“把手放开。”林晚在下面说。
“什么?”
“放开手。别抓岩点。把重心往后倒一点点,让你的脚尖撑住你。”林晚把手从苏荇后腰上接过去,用手背贴着瑜伽裤轻轻抵在骶骨位置。是保护的支点,不是推。
苏荇松开右手,紧接着左手也松开。她整个人只靠两只脚尖钉在脚点上,身体往后倒了一点点。她没掉。她在重力场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不需要手指,不需要上肢。她的下肢生来就能撑住自己,只是她从来没信任过它们。
她低头看地上的林晚,脸上是一种接近恐慌但又接近狂喜的复杂表情。
“我站住了。没有用手。”
“嗯。你刚才放手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你小腿的腓肠肌在发力。它比你想象中强很多。”林晚把垫子上的镁粉袋递给她。“现在下来。下一个点。”
苏荇从墙上跳下来。她的脚落在防摔垫上发出沉闷的嘭声,攀岩鞋底硬橡胶和泡沫垫碰撞的声响让她想起昨天林晚从十七点掉下来时防摔垫震起的那一小团镁粉。她抬头看那堵墙。现在它不是背景和拍摄对象了。它是她要用手和脚一级一级往上摸通的东西。
接下来一个小时,苏荇在练习墙上爬了六条初级线。掉下来四次。每次落地都坐在垫子上喘气,然后把镁粉重新抹在新碰裂的指甲边缘继续试。她的T恤后背全汗湿了,肩胛骨的轮廓在速干布料下显出清晰的边缘。她的前臂开始发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