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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第四章

滨江暗渡 · Yulu · 1.6万 字

  【规划局·办公楼走廊】时间:【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规划局的办公楼比发改委旧。九十年代初建的七层板楼,外墙贴的是那种现在已经没人用的白色马赛克瓷砖,年久失修,缝隙里的水泥黑了三分之一。电梯是后来加装的,外挂在楼体侧面,运行的时候轿厢会轻微晃动,钢缆在滑轮上碾过的声音透过轿厢壁传进来,像有人在头顶拉二胡。

  戚蔓菁按了六楼。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裙摆刚好过膝,领口系了一条暗纹丝巾,盖住了锁骨。脸上是淡妆,唇色选了接近自然唇色的豆沙粉。腋下夹着沈斌周五晚上发过来的防洪影响评估报告终稿,牛皮纸封面,厚度大约四十页,里面附了地质勘察数据、堤防断面实测图、洪水位线对照表。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科员站在门口,看见电梯里有人,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戚蔓菁脸上,停了零点几秒。不是认出了她,是这张脸在这栋楼里太过显眼。年轻科员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进电梯,说了一句“我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戚蔓菁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贺振邦昨晚在电话里说了四件事,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件,直接找赵克勤,不找钟建国。这不是越级,是绕开。赵克勤是局长,局长有权直接过问任何审批事项。如果先找钟建国,钟建国会把报告压在自己手里,然后用“需要向局长汇报”为由再拖一周。直接找赵克勤,就把钟建国从审批链上跳过去了。但跳过去的后果是,钟建国会记恨。所以她必须在见完赵克勤之后,再给钟建国补一个面子。什么时候补、怎么补,她还没想好。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旧办公楼特有的味道,地板蜡、旧档案纸、空调冷凝水混在一起。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框上钉着红色的科室名牌,规划审批科、建设用地管理科、市政工程规划科、总工程师办公室。走廊尽头是局长办公室。

  戚蔓菁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她走得不快不慢,经过规划审批科门口时,目光透过半开的门扫了一眼里面。三张办公桌,靠窗那张最大,桌上的三角牌写着“钟建国”。椅子上没人。电脑屏幕是黑的。办公室里的另一个科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翻文件。

  钟建国不在。这反而是好事。

  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深棕色的木门,上半截是磨砂玻璃,里面亮着灯。戚蔓菁敲了三下。

  “请进。”

  她推开门。

  赵克勤的办公室比想象中小。大约二十平米,一张深色办公桌,一把黑色皮转椅,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城市规划年鉴、法规汇编和档案盒。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显然有人定期打理。墙上挂着一幅江城总体规划图,边角已经泛黄,是十年前的版本。

  赵克勤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七岁,花白头发往后梳,露出宽大的额头。脸型偏长,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撇,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戴一副老花镜,镜片下面是一双不大的眼睛,但眼白很清亮,不像五十七岁的人。身上穿的是藏青色工作夹克,左胸口绣着规划局的徽标。这种夹克是城建系统老干部的标配,不是买不起西装,是穿西装在规划局太扎眼。

  “赵局长,打扰您了。”戚蔓菁进门先微微欠了欠身,才走上前伸出手。

  赵克勤站起来,隔着办公桌跟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粗糙,力道很轻,只握了前两节手指,一秒不到就松开了。这个握手方式不是不礼貌,是长期在体制内形成的习惯,跟企业老板握手,点到为止,不能让别人看见太热络。

  “您是,”赵克勤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蔓菁地产,戚蔓菁。滨江地块那个项目的投资方。”

  她说“投资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不是“开发商”,是“投资方”。开发商只负责建,投资方负责出钱、负责承担风险、负责养活一整条产业链上的公司。这两个称呼之间的差别,赵克勤这种在城建系统干了三十年的人,听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

  “哦,滨江项目。”赵克勤坐下,示意她也坐。他的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警惕,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我听说你们在发改委那边的立项走到初审了。”

  “是的,赵局长。发改委那边曹主任和贺主任都很支持,立项初审意见已经会签完了。现在就等发改委党组会审议通过,之后就需要咱们规划局这边核发规划许可证了。”

  赵克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听,但没说话。

  戚蔓菁继续说。

  “但是在推进过程中,我们了解到规划局这边有一个关于防洪控制线的意见,说滨江地块建筑红线紧邻防洪控制线,需要重新论证。这个意见我们很重视。我让第三方专业机构做了一份防洪影响评估报告,结论是建筑红线退二十米,完全满足防洪要求。今天来,就是想请您从专业角度帮我们把把关。”

  她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牛皮纸封面,四十页厚度,搁在深色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沉闷声响。

  赵克勤低头看了一眼报告。没拿起来,只是看封面。

  过了大约三秒,他开口了。

  “钟局长那边,你找过了吗。”

  这个问题是陷阱。

  如果她说找过,赵克勤会说“那让钟局长先把意见报上来”。如果她说没找过,赵克勤会说“按程序应该先找分管领导”。

  但戚蔓菁记得贺振邦昨晚交代的第二件事:进门之后先不谈正事。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赵局长,”她笑了一下,嘴角那颗痣往上提了一寸,“去年市里组织规划系统业务培训班,您做了一篇关于城市规划专业价值的演讲,讲稿在省里的规划期刊上全文转载了,我读过。您在演讲里说,城市规划不是画红线,是对城市空间资源的公平分配。”

  赵克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篇演讲,是他职业生涯里最自豪的东西之一。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了不起的内容,而是因为这篇演讲本来是他在系统内部一个小范围的业务交流会上的发言,结果被人偷偷录了音,整理成文字报到了省里。省规划期刊的总编看了之后亲自打电话给他,说“老赵,这篇东西要发”。在全省规划系统里,一线干部的文章能被省刊主动转载的,一年不超过五篇,他这个级别能上的只有他一个。

  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地产公司的女老板会提到这篇东西。而且是引用的原话,不是那种笼统的“我拜读过您的大作”。

  “你看过那篇?”赵克勤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警惕,是意外。

  “不光是看过。赵局长您在演讲里有句话说,‘规划审批不是卡企业,是帮企业避开企业自己看不见的风险’。这句话我做东湖项目的时候一直记着。东湖地块当初地质条件比滨江复杂得多,您手下规划局的技术审查帮我们发现了地下溶洞,避免了后期基础施工的重大事故。这件事我一直记着,但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

  赵克勤沉默。

  东湖项目。他记得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他帮忙了,而是因为那确实是规划局技术审查的正面案例。地质勘察数据递上来的时候,规划局的总工办发现地勘报告里有一处数据空白,当年溶洞发育区。他们让企业补了勘探,结果真的发现了一处浅层溶洞。如果不发现,基坑开挖的时候整个基坑会塌方。那件事之后,市里还给规划局总工办发了一份表彰。

  但他不记得蔓菁地产。

  他只记得那是个好项目。

  现在戚蔓菁把那个项目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了。不是硬连,是用“我一直记着”连的。这句话让他很难拒绝她,因为他拒绝她,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当年的工作。

  赵克勤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翻开封面的动作很慢。翻开之后没有看正文,先看的是编制单位,第三方机构的名头、资质编号、签字工程师的名字。然后翻了翻勘测数据那几页,在堤防断面实测图那一页停了七八秒。他的手指在图上的水位线标注上滑了一下,指尖沿着洪水位线从堤顶滑到建筑红线的位置,停下来,比了一下距离。食指和拇指在图纸上叉开,大约两厘米,对应实际距离,二十米,刚好够。

  他把报告合上。

  “报告放在这里。”他说。

  不是“报告写得不错”,也不是“防洪没问题”。是“放在这里”。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会认真看。如果不认真看,他会说“报告你回去等通知”,或者“让钟局长先走程序”。他说“放在这里”,意思是:我要仔细看,看完再说。

  戚蔓菁点头,站起来。

  “谢谢赵局长。那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赵克勤也站起来送她。送的方式很讲究:他绕过办公桌,站在办公桌旁边的位置,没有走到门口,只是站在了离门还有两步的地方。这意味着:你是以客人身份来的,我愿意送,但不是送老领导那种送法。

  “小戚。”他在她转身的时候叫住她。

  戚蔓菁回头。

  “你刚才说的去年那篇演讲稿,其实里面有一句话后来被省刊编辑删掉了,说太直。那句话是,‘规划审批的终极目的,不是让所有项目都过,而是让不该过的项目过不了,让该过的项目过得去。’”

  戚蔓菁站在门口。丹凤眼和赵克勤那双不大的眼睛对上了。她在这句话里听到了三层。第一层,他在告诉她,滨江项目是“该过的”。第二层,他在告诉她,防洪报告他会认真看。第三层,他在告诉她,这篇演讲对她比他以为的更重要。

  “这句话,比省刊登出来的那些都管用。谢谢赵局长。”

  她说了谢谢,然后出了门。走廊里还是那股地板蜡和旧档案纸的味道。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秒。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把腋下已经没有报告的胳膊放下来松了松肩。沈斌的报告已经放在赵克勤的桌上了。接下来就是等,等赵克勤看完,等他找钟建国,等钟建国收到信号。贺振邦昨晚说赵克勤的态度会在她离开之后传给钟建国。现在她出了门,这个传递应该已经开始。

  电梯下行,钢缆在滑轮上碾过,声音像二胡拉了一个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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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改委·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一上午十点二十一分】

  贺振邦正在翻一份文件,手机亮了。

  戚蔓菁的微信,只有三个字:谈完了。然后是一个句号。

  句号,代表顺利。如果是不顺利,她会用省略号。

  贺振邦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树影落在红头文件上,上午十点的阳光把叶片影子切成碎金。戚蔓菁按他说的做了,直接找赵克勤,先不谈正事,提演讲稿,递报告。但她把东湖项目也拉了进来,这个他没交代,是她自己加的。赵克勤说报告放在这里,等于是愿意给台阶了。接下来钟建国那边应该很快收到信号。

  但贺振邦在想的不是赵克勤。他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磨了两圈,盯着黑掉的屏幕里自己模糊的脸。戚蔓菁在茶馆那句“你站曹国良这边,退了怎么办”一直在后脑勺转。眼下有比钟建国更大的麻烦,昨天下午党组会议程草稿发了下来,下周党组会三个议题:滨江立项、市属国企改制配套、年度重点项目中期调整。他是排名第三的副主任,分管投资审批。排名第二的副主任马汉秋分管物价和收费管理,但马汉秋列席市政府常务会的次数比曹国良还多。马汉秋是汪副市长的人。两年前汪副市长从省发改委调任江城副市长、分管城建的第一天,就把马汉秋提为党组副书记。当时市里很多人看不懂,现在都懂了,汪副市长需要一个在发改委内部能制衡曹国良的钉子。马汉秋钉了两年,位置越坐越稳。排名第四的副主任高卫东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和重大项目稽察,是军转干部出身,做事讲原则但轻易不站队。

  贺振邦拿起座机打给曹国良办公室。响了两声,曹国良自己接的,说明秘书不在。

  “曹主任,党组会那个议题我有些事想跟您当面沟通一下。现在方便吗。”

  “来。”

  贺振邦把桌上两份文件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走廊上迎面碰到办公室主任老刘,老刘刚开口说“贺主任”,贺振邦点了个头脚步没停。走到曹国良门口敲了一下,里面说进。

  曹国良正在批文件,摘下老花镜看他进门,指了指对面椅子。

  “党组会的事?”曹国良问。

  “对。三个议题。滨江立项排在第一个,初审意见会签完了,规划局那边戚蔓菁今天上午去找赵克勤了,防洪的事应该很快有结果。这个议题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第三个,马主任提的市属国企改制配套。这个议题名义上是价格政策配套,但在马主任手里可能会变成在党组会上重新分配处室权限的切口。他现在分管价格收费处,这个处本来只管定价和收费标准备案。但他提的这个国企改制配套,涉及国有资产评估定价、土地使用权作价出资、员工安置方案审批,这些在发改委内部原本分属三个不同处室。马主任如果能把审批权收到自己手里,等于把实际审批权从其他处室抽到他一个人手上。”

  曹国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老花镜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盯上哪块了?”

  “所有涉及定价的部分他都要。但不止定价。他新起草了一个实施方案草案,小周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对方处室的人正在往外拿文件,小周扫了一眼封面,上面写的是《市属国企改制价格管理暂行办法》。本来这种事应该是改革处牵头,但这份文件是从价格收费处出来的。”

  曹国良沉默了片刻。

  “汪副市长批的。”

  “文件还没到您桌上?”贺振邦问。

  “上周五下班前送过来的。”曹国良从办公桌上翻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贺振邦。贺振邦翻开,是市政府办公室转办件。汪副市长批示那栏写着:请发改委研究提出意见,可考虑由价格收费处牵头提出草案。

  八个字,决定了处室权限的重新洗牌。

  “马汉秋跟汪副市长打了招呼,汪副市长批了,我拦不住。但党组会上,这个方案不能按他起草的版本过。”曹国良盯着贺振邦,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高卫东那边你探过没有?”

  “还没。高主任那边我应该能探出来,他最在意程序。如果马汉秋的方案里有绕开程序的地方,高主任不会支持。”

  “对。滨江立项的议题,你稳着推。马汉秋那个议题,让高卫东先开口。你在后面补充,不要冲在前面。我最后总结。党组会上三比一,我的票压马汉秋,够了。”

  贺振邦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曹国良突然又说了一句。

  “振邦。滨江项目做完之后,下一步你考虑过去哪里没有。”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贺振邦握着文件的手在纸面上加了两分力。曹国良在提醒他,党组会上的站位不是一次性的,是会持续到两年后新一把手到任的。他现在帮曹国良压住马汉秋,别人看在眼里。滨江项目做完,功劳记在谁名下,决定他下一步能去哪里。

  “先把滨江做下来。”他说。

  曹国良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翻文件。贺振邦走出门,在走廊上站了片刻。风吹过来,背上有点凉,衬衫后背的位置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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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规划局·钟建国办公室】时间:【周一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钟建国桌上的座机响了两声。

  他刚开完科室周会回来,茶杯里隔夜茶还没倒。接起电话,赵克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

  “建国,蔓菁地产的戚总今天过来了一趟。带了一份防洪评估报告,结论是建筑红线退二十米满足防洪要求。我粗略翻了一下,编制单位资质没问题,论证过程也规范。这件事,你们科室拿个意见出来。”

  钟建国握着话筒的手僵了一下。赵克勤说的是“拿个意见出来”,不是“你看着办”。拿意见的意思是:防洪报告作为新证据推翻了之前防洪控制线争议的前提,需要重新走一遍科室程序。而重新走程序的结果,就是撤回之前的报告。

  赵克勤已经做了决定,让他执行。

  “赵局长,这份报告的编制单位是市里有资质的机构?”钟建国问。

  “市工程咨询中心。资质没问题。”

  “那防洪论证的结论,”

  “建筑红线退距满足防洪要求。我看了断面图,数据扎实。”

  “好的赵局长,我马上安排科室。”

  电话挂断。钟建国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话筒上停了片刻。戚蔓菁直接找了赵克勤,绕开了他。这意味着在她眼里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而是一个可以被跳过去的障碍。但赵克勤把这份报告的评价告诉了他是让他来走程序,赵克勤要想绕也可以直接告诉办公室走流程,但没有,还是给了他面子。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钟建国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把那份防洪报告初稿合上扔进文件堆。然后点开电脑上的科室意见模板,开始打字:根据建设单位提供的防洪影响评估报告,滨江地块建筑红线退让距离满足防洪控制线管理要求,原规划意见中关于防洪论证的保留意见已消除,建议按程序核发规划许可证初审意见。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键盘推进桌沿,起身去楼下吸烟区抽烟。刚走到四楼楼梯间,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贺振邦。

  贺振邦的电话,不是私事,是公事。

  “钟局长,下周一发改委党组会就要讨论滨江项目立项了。环评、水保、用地预审都齐了,就差规划意见。你们规划局的意见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钟建国靠在楼梯间墙上,把烟夹在耳朵后面。贺振邦的语气是客客气气的公事腔,但这话本身是在压他,党组会有时间节点,规划局这边不能拖。

  “贺主任,是这样的,”钟建国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今天蔓菁地产的戚总刚给我们局长提交了一份防洪评估报告。局长让科室重新拿意见,我正起草。顺利的话明天走完局内流程,周三出正式意见。”

  “那太好了。钟局长辛苦,回头见面再谢。”

  电话挂断。钟建国靠在墙上连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办公室。贺振邦说是谢他,实际上是告诉他:这件事发改委盯着,别拖。而赵克勤在贺振邦电话之前就把事情交代了。两边通着气,环环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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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云间·套房】时间:【周三晚上八点十五分】

  湖面上的风比上次凉。九月底的夜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前最后的青腥气,穿过落地窗半开的缝隙,把白色纱帘吹得往房间里鼓了一下。窗帘鼓起来的时候,月光从湖面上折射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一样的光斑。

  戚蔓菁先到。她没开车,是贺振邦从发改委下班后绕到蔓菁地产写字楼后门接的她。她坐在帕萨特副驾上,两个人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了四十分钟,路上只说了三句话。“防洪评估过了。钟建国明天出正式意见。”“知道。曹主任那边也准备好了。”“就差党组会了。”“对。”三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而车厢太小。

  现在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身上穿的是一条墨绿色真丝连衣裙,不是套装,不是旗袍,是一条纯粹取悦自己的裙子。细吊带挂在锁骨外侧,后背露出一整片,从后颈到腰窝,脊柱沟在月光下是一条浅浅的阴影。裙摆到小腿中间,侧面开了个衩,开到大腿外侧中段,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大腿外侧的弧线从衩口里露出来一截。

  她没穿丝袜。脚上是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脚踝的骨节在带子下面微微凸起。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木头簪子随意地绾在脑后,已经松了,几缕碎发垂在后颈上,被湖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打在她后背的皮肤上,给浅麦色的肤色镀了一层冷白的光。

  贺振邦把车停在房子后面的碎石停车场。后备箱里有他下班前从办公室带出来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下周党组会的议程终稿,滨江立项排在第一个,五分钟,汇报人是他。他锁了车,从后门绕到前面,推开没锁的门,上楼梯,推开房间的门。

  门开的时候,纱帘正好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看见她站在窗前月光下的背影,墨绿色真丝贴在身上,风把裙摆吹得贴在腿侧,衩口里露出的大腿外侧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脚踝上银色细带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转身。

  “党组会定了?”

  “定了。下周一上午九点半。第一个议题就是我汇报。”

  戚蔓菁转过身来。墨绿色真丝连衣裙的前面比后面更低,领口开到胸骨下缘,两个乳房的侧面弧线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细吊带挂在锁骨外侧,乳房的分量让吊带在肩头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已经喝了一半,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砖红色唇印。她走到他面前,把红酒杯递到他手里,然后开始解他的领带。

  不是上次那种进攻性的快。是慢慢的。手指把领带结往下拉,深蓝色真丝领带从衬衫领口滑出来,发出轻微的丝织物摩擦声。她把领带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解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每解开一颗,手指就在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一下。不是摸,是指腹轻轻贴着,感受皮肤下面的心跳。

  “你在紧张。”她说。

  “没有。”

  “心跳比我上次摸的时候快。”

  她手掌贴在他左胸口,掌根压在胸肌上,指尖搭在锁骨下。心跳透过胸骨和肋间肌传到她掌心,频率大约是每分钟九十下。平时是六十八到七十二。

  “党组会的事?”她问。

  “党组会不紧张。紧张的是党组会之后。”

  “之后?”

  “马汉秋。”

  他之前没跟她详细提过这个名字。在茶馆里他说过发改委内部的权力格局,但没有展开。现在他把衬衫脱了扔在沙发上,接过她手里的红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马汉秋、汪副市长、国企改制配套方案、价格收费处的权限扩张,一口气全部说给她听。他说马汉秋是汪副市长两年前安在发改委的钉子,说党组会上的投票不是三比一那么简单而是曹国良加他加高卫东对马汉秋,说滨江项目只是下周党组会的第一个议题真正的战场在第三个议题。

  “如果你站曹主任压了马汉秋,马汉秋会不会记恨。”

  “会。”

  “记恨的后果是什么。”

  “他是党组副书记,排名比我高半级。曹主任退了之后,如果汪副市长推他当一把手,我就是第一个被边缘化的人。如果那时候他还在记党组会上的仇,我的位置就不是发不发展的问题,是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戚蔓菁把红酒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解开盘在脑后的头发,木头簪子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墨绿色真丝裙的细吊带旁边。锁骨窝在散落的发丝之间若隐若现。

  “那你为什么还压他。不压他,让他把那个方案过了,他以后当了局长至少不会针对你。”

  “因为他那个方案会把发改委的审批权从三个处室挤到一个人手里。如果他现在就把审批权集中了,以后当了局长我就是个空壳副手,什么都管不了。现在压他,是断他一条路。以后他会不会报复是他的事,但我现在如果不压,以后连被报复的资格都没有。”

  戚蔓菁看着他的眼睛。她看懂了,他不是在赌马汉秋不会报复,他是在赌马汉秋的报复比不上他现在的退让更致命。这是一个没有最优解的局面,只有一个相对不坏的解。

  “所以你是抱着被报复的风险来帮我推进滨江项目的。”

  “不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贺振邦把红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滨江过了,我在党组里的分量加一分。马汉秋下次想动我的时候,得先想想这一分。”

  戚蔓菁不再问了。她把红酒杯从他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把自己身上那条墨绿色真丝连衣裙的细吊带从肩膀上拨下来。左边先滑下去,布料顺着乳房的侧面弧线往下坠,乳头在领口边缘卡了一下弹出来。然后是右边,连衣裙整条从她身上滑下去,堆在银色高跟鞋周围的地板上,墨绿色真丝在地板上铺成一小片水一样的反光。

  她里面穿的不是成套的内衣。黑色蕾丝无肩带文胸,配了一条同样黑色的高腰三角裤。三角裤的腰线卡在肚脐上方,正面是半透明的蕾丝,能隐约看见小腹下方阴毛修剪后的轮廓。高腰设计让她的腰看起来更细,从肋骨到胯骨的过渡是一道流畅的沙漏弧线。

  她把他的皮带解开。动作不急。手指从皮带扣里拉出皮带的时候,指关节擦过他小腹的皮肤。然后她蹲下来,膝盖并拢,大腿压在小腿上,墨绿色真丝裙堆在脚踝周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丹凤眼里有月光和他倒映在里面的影子。然后她把他的内裤拉下来,阴茎弹出来,龟头离她嘴唇不到两厘米。

  她伸出舌头,舌尖从阴茎根部沿着静脉血管一路往上舔。不是含,是舔。舌尖压在阴茎体侧面的皮肤上,感受皮肤下面血管的搏动。从根部舔到冠状沟,然后绕冠状沟一圈,把龟头下面那圈棱角用舌尖仔细描了一遍。前列腺液从尿道口渗出来,她用舌尖把它挑起来,拉成一根透明的丝,丝断了之后黏在她下唇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张嘴把龟头含进去。这一次不是上次那种深喉式,是嘬。嘴唇收紧,口腔形成负压,用嘴唇内侧柔软的那面贴在龟头上,头部慢慢往后退。退到龟头快要滑出去的时候,舌尖从尿道口一扫而过,然后重新含进去。每次含进去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吞咽反射。

  贺振邦低头看着她。她的短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半边脸,但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他能看见她嘴角那颗痣随着含弄动作被拉进去又被吐出来。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没有用力,就是放在那里。

  她含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没脱内衣,就穿着黑色蕾丝文胸和高腰三角裤,把他推到床上。他躺下去,后背压上白色床单。她跨坐在他身上,三角裤的裆部压在他勃起的阴茎上。黑色蕾丝裆部已经被阴道分泌物洇湿了,蕾丝从黑色变成了更深的黑色,压在他阴茎上的时候,隔着蕾丝他能感觉到她那里的温度和湿度。

  她开始用胯部前后移动。不是脱了内裤直接进入,是隔着三角裤的蕾丝裆部磨他的阴茎。蕾丝粗糙的质地给龟头带来一种介于摩擦和剐蹭之间的刺激,和她阴唇隔着蕾丝贴在阴茎上的柔软形成对比。每一次磨过去,三角裤裆部就湿得更透,分泌物从蕾丝的网眼里渗出来,在他阴茎上留下一道一道黏液印。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隔着内裤磨了大概两分钟,她停下来了,不是到了高潮,是忍住了。她从他身上翻下来,站在床边,把三角裤脱了。黑色蕾丝从大腿上剥下来的时候,裆部的分泌物拉出几条透明的丝,断在脚踝旁边。她把三角裤扔在地上,重新跨坐上来,这次没有内裤隔开,阴道口直接压在龟头上。

  她往下坐。不是一口气坐到底,是一寸一寸往下放。阴道壁被龟头撑开的感觉从阴道口慢慢往深处推,推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连接的地方。他的阴茎还有三分之一露在外面,茎身上裹满了她刚才隔着内裤磨出来的分泌物,在月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她的外阴被他的龟头撑成一个O形,小阴唇贴在阴茎两侧,颜色从深褐色变成暗紫色,因为充血。她把双手撑在他胸口上,深吸一口气,坐到底。

  整根没入的瞬间两个人都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她的尾音往上飘,他的尾音往下沉,两股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叠在一起,又被湖风吹进来的纱帘飘动声盖过去。

  她开始动。不是上下起伏,是腰往前压,耻骨碾他的耻骨,然后收回来,再压上去。每次往前压的时候阴蒂就压在他的阴毛上摩擦,往外弹的时候阴蒂从包皮里探出来更多,紫红色,大小像一颗花生米。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月光照在脸上能看到她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

  贺振邦的手从她腰两侧滑到臀部,手指卡在臀线下缘的弧线里,帮她引导节奏。这一次他没被她把手按回去。她的主导权还在,但她允许他参与。不是她控制不了,是不会再像上次一样把他按在沙发上。上次是在他的客厅里她需要证明一些东西。这次是在水云间,湖对岸的灯亮了,党组会之前的最后一个放松的夜晚。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海悦那晚她单方面求他帮忙,到茶馆里他告诉她赵克勤的事、她反过来问他曹国良的事,两人在沙发上互为镜子照见各自软肋,到今晚,两个人谁也不用证明什么。

  她开始加速。上下起伏的幅度变大,节奏加快。乳房在文胸里上下晃荡,但文胸是蕾丝无肩带的,晃了几次之后罩杯开始往下滑。她干脆自己伸手到背后把搭扣解开了,文胸的罩杯掉下来挂在乳头上,乳头从罩杯边缘探出来,深褐色,硬得像两颗石子。她把文胸从身上扯下来扔到床下。

  两个乳房完全暴露在月光下。D杯乳房的重量让它们在上下起伏中大幅度摆动,左侧比右侧弹幅更大。乳晕因为充血收紧,从浅咖啡色变成深咖啡色,面积缩小了一圈,乳晕皮肤上的小颗粒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汗水从锁骨窝里溢出来,顺着乳沟往下淌。

  贺振邦从床上坐起来。两个人的姿势从女上位变成她跨坐在他身上,面对面,胸贴胸。她的乳房压在他胸肌上,乳头蹭在他的皮肤上,两颗石子在两片汗湿的皮肤之间滑动。他双手卡住她的髋骨往上顶,从下往上插,她往下坐他往上顶,两个人的动作在中间对撞,阴茎撞到宫颈口的时候她的脊背就会收缩一下,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往上拱。

  “啊,太深,别停,别停,”声音在面对面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直接进了他的耳朵,不是叫,是喘,是那种从丹田挤出来被快感压扁了的气声。

  他加速往上顶。腹肌在快速收缩中显出八块模糊的轮廓,汗水从胸肌缝里淌下来流过腹肌中缝,和她的汗混在一起。她抱着他的脖子,手指攥在他后颈的肌肉上,指甲陷进皮肤里。两个人的嘴贴在一起,不是吻,是喘气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嘴唇,舌头碰到了舌头,但谁也没有力气完成一个完整的吻。

  她的高潮来了。不是慢慢淹上来的,是被他从下往上顶到某一个点之后突然炸开的。阴道壁剧烈收缩,不是规律性的,是混乱的、相互覆盖的、来不及恢复就进入下一波的状态。盆底肌群失控,肛门括约肌、腹直肌、大腿内收肌同时痉挛。她的小腹在他视线正下方,能看见肌肉在皮肤下面快速不规则地抽搐。她的手抱着他后颈越来越紧,指甲陷进他斜方肌的肉里。

  “到了,到了,啊,”

  声音拔到最高然后突然断了。不是停了,是超出了声带能发出的范围变成无声的尖叫。嘴张到最大,眼睛翻白,身体弓起来,两个乳房往他的方向压,乳头顶在他胸肌上被压扁成两颗圆形的深褐色肉饼。阴道收缩了至少七八次,每次收缩都伴随着一股热液从宫颈口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贺振邦在她高潮的阴道收缩中加速抽送了最后十下左右,然后射了。精囊剧烈收缩,第一股精液打在宫颈口上,她的宫颈口在高潮后的敏感状态中被精液冲击,整个人又抖了一下。第二股,第三股,精液灌满了阴道穹隆,从宫颈口周围溢出来,顺着阴茎和阴道壁之间的缝隙往下淌。

  他抱着她,两个人同时倒在床上。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喘气。阴茎还留在阴道里,半软着,被高潮后的余震一下一下地吸。

  湖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吹进来,纱帘又鼓了一下,月光照在两个人汗湿的身上,冷白的光铺了一层。

  安静了很长时间。

  戚蔓菁先开口,声音从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马汉秋那边,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把滨江项目做成了,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这不是帮忙。这是我该做的。”

  贺振邦低头看她的脸。她的丹凤眼半睁着,月光在里面投了碎银子的光斑。他沉默了片刻。

  “党组会之后,你注意一个人。”

  “谁。”

  “马汉秋的秘书,姓郭,叫郭海。三十二岁,从价格收费处带过来的。这个人喜欢在企业里交朋友。党组会之后,如果滨江的立项过了,马汉秋一定会派人来摸你的底,看你和曹主任、和我之间有没有不正常的关系。郭海就是那个来摸底的人。他可能会以价格收费处业务对接的名义找你,问你项目定价的事。你该跟他谈业务就谈业务。但记住,跟他谈的每一句话,马汉秋都会知道。”

  戚蔓菁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丹凤眼里的情欲已经消退了,换成了在茶馆里听他分析棋局时那种冷锐的光。

  “也就是说,党组会之后我不是戚蔓菁了。我是马汉秋枪口对准的靶子。”

  “你不是靶子。我才是。你只是他用来打我的子弹。”

  “那如果他发现我们之间不只是公事,子弹就变成炸弹了。”

  “对。”

  “那我们以后在外面,”

  “少见面。电话用微信小号。见面不能在酒楼,不能在酒店。下次如果你需要找我谈正事,约在曹主任办公室,我让小周安排时间。如果你需要见我谈别的,另找地方。”他顿了一下,“之前那个茶馆不行了,去过一次不能再去了。下次换地方。”

  戚蔓菁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她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手还搭在他胸口。心跳已经从射精后的一百二降到了八十,掌心下的节奏平缓而有规律。

  “那个茶馆,”她说,“其实我很喜欢。”

  贺振邦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我也很喜欢。”

  窗外,湖风停了。纱帘落回原地。月光在地板上铺成一整片安静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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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改委·党组会议室】时间:【周一上午九点二十九分】

  会议室在十二楼走廊尽头,门比曹国良办公室那扇还宽半米。深棕色木门,上半截是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红色的宋体字:党组会议室。门口靠墙摆了一排黑色折叠椅,是给列席人员和秘书准备的。小周已经坐在最靠门那把折叠椅上,腿上摊着会议记录本,圆珠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贺振邦到的时候九点刚过。他今天换了一条深红色领带,白衬衫的袖口从西装外套里露出来刚好一指宽,左边的袖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老式银质袖扣,表面磨出了细密的划痕。他在门口从周秘书手里接过议程表和自己的汇报材料,滨江项目立项初审意见终稿,塑料封面,十三页,每一页的页脚都有曹国良的签批。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栏:拟提交市政府办公会审议。

  九点二十分,高卫东到了。四十九岁,板寸头,走路的时候肩胛骨往后夹,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保持了二十多年。他冲贺振邦点了点头,在会议桌左侧第二个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在页首写下日期:九月二十八日。

  九点二十四分,马汉秋走进来。五十四岁,中等身材,偏瘦,脸上颧骨很高,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往下延伸到嘴角以下。他穿的是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手机拿在手里,屏幕还亮着,走进来的时候手指正在屏幕上打字,走到会议桌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党组会的规矩,手机屏幕朝下放,意思是我不看手机了,但我在等重要的消息。

  马汉秋坐下之后抬头扫了一圈。先看了一眼曹国良空着的位置,然后看高卫东,最后视线在贺振邦身上停了一秒。

  “振邦今天领带不错。”马汉秋说。语气是笑着的,但笑意只到嘴角,没到眼角的鱼尾纹。

  “谢谢马主任。我爱人挑的。”贺振邦把“爱人”两个字咬得很平。但在“爱人”这个称呼上他和马汉秋都知道,他分居了。所以“爱人挑的”是一句假话,马汉秋能听出来,贺振邦也知道马汉秋能听出来。

  马汉秋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九点二十九分,曹国良推门进来。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曹国良走到会议桌尽头的主位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眼镜盒放在左手边,然后压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三个议题。第一个,滨江地块开发项目立项初审意见,由振邦汇报。第二个,市属国企改制配套政策,汉秋那边提的方案。第三个,年度重点项目中期调整,卫东负责。时间紧,第一个议题控制在五分钟之内。振邦,开始。”

  贺振邦翻开材料。

  “滨江地块位于江城滨江新区,用地面积六万八千平米,规划建筑面积十九万平米,总投资十七亿元,建设单位为江城蔓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项目于今年七月启动前期审批,目前已取得土地预审、环评批复、水土保持方案审批、规划局规划初审意见。我委投资处于九月上旬完成立项初审,初审意见如下,”

  他把初审意见逐条念了一遍。项目符合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年度计划,符合城市总体规划、土地利用规划,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和投资导向。建设条件基本成熟,建议按程序加快推进。

  高卫东在低头记录。

  马汉秋端坐在椅子上,两手自然放桌上,姿态放松。没说话。

  “,初审意见已经会签完毕,现提交党组会审议。”

  贺振邦合上材料。汇报用时四分半。

  曹国良扫了一圈。

  “各位,有什么意见。”

  高卫东开口了。

  “项目审批链基本完整。规划局意见是昨天上午到的,防洪控制线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从行政审批流程完整性上看,没问题。”

  “立项条件成熟,同意。”党组排名第五的纪检组长言简意赅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笔记本。然后是分管价格收费处之外其他处室的两位成员,表态也都是“同意”,滨江项目不是他们分管的领域,没人会在这里跳出来挡曹国良的议题。

  所有人说完,马汉秋才开口。

  “这个项目体量很大。十七个亿的投资,在江城民营企业投资里排前几名了。蔓菁地产这家公司,我了解了一下,是本地成长起来的民营企业,资质没问题。投资项目审批这方面振邦是专家,初审意见很扎实,我没意见。我就是提一个建议,项目建成后的价格备案,要提前跟发改委价格处对接。商业配套的价格收费,涉及后期管理成本分摊,建议在下一阶段深化方案时一并考虑。”

  语气很平,态度很客气。但内容本身是权力的延伸,价格备案是马汉秋的地盘。他愿意放行,但提醒所有人:后期价格的事归他管。

  曹国良点了一下头。

  “汉秋提的建议很好。价格备案提前对接,写入纪要。”

  “好。”小周在门口低头记笔录。

  “表决吧。”曹国良举起右手。“同意滨江地块开发项目立项初审意见提交市政府办公会审议的同志,请举手。”

  贺振邦举手。高卫东举手。纪检组长举手。另外两位成员举手。

  马汉秋最后一个举手。

  “全票通过。”曹国良放下手。“振邦,会后把材料整理报市政府。”

  “好。”

  第一个议题结束。时针指向九点四十二分。贺振邦合上材料,手指在塑料封面边缘停了一瞬。他在想两件事。第一件,市政府的办公会是党组会之后的下一道坎,汪副市长分管城建,如果汪副市长和马汉秋在办公会上以价格备案为由卡条件,立项还有变数。但这至少是下周的事。第二件,马汉秋今天的态度太配合了,太顺滑了,连一个程序性疑问都没提。价格备案的延伸建议,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在种地,他在滨江项目这块地上插了一面旗子,告诉大家后期他也有一份。这不是今天的火力。今天的火力,应该在第三个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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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改委·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一上午十点三十一分】

  党组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第二个议题国企改制配套被马汉秋和曹国良反复拉锯了四十分钟,最终方案措辞从“由价格收费处牵头”改成“由投资处牵头、价格收费处配合”,高卫东在程序问题上站在了曹国良这边,马汉秋的提案被压回去半截。第三个议题年度重点项目中期调整,高卫东的汇报材料里有一条关于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资金追加的条款,马汉秋在会上提出“资金盘子太紧建议先压一压”,曹国良直接拍板“不压,滨江新区是市政府一号工程”,又是一轮较量。

  贺振邦回到办公室,把党组会材料放在桌上。手机亮了。

  微信。不是大号,是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的小号,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戚。那条消息只有一行:郭海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约明天下午三点,说要了解滨江项目商业配套定价方案。

  贺振邦靠在椅背上。党组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马汉秋的人已经动起来了。郭海这个电话是在马汉秋回办公室之后立刻打的,说明马汉秋从会议室出来就跟秘书交代了任务。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他拿起手机,用那个小号回复:按上次说的办,谈业务,不谈关系。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要主动提问,不要主动给信息。让他觉得你只是一个只关心项目利润率的地产商。

  发送。

  戚蔓菁秒回:明白。

  贺振邦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边缘卷起来,叶脉在逆光里透出金黄色的纹理。九月底了。滨江项目过了党组会,下一关是市政府办公会,然后是马汉秋、郭海、价格备案,每一关都不比规划局那关容易。

  但至少今天,党组会全票通过了。

  他把梧桐树影落在红头文件上的形状看了片刻,拿起座机拨了曹国良办公室内线。

  “曹主任,市政府办公会那边的材料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汪副市长那边分管城建,您看需不需要提前跟他通个气。”

  曹国良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汪副市长那边我去说。你先把技术审查的附件整理齐,尤其是规划局那份防洪评估意见,附在立项报告后面。汪副市长最在意技术细节,你把技术部分做扎实了,他在办公会上就不会质疑。至于马主任提的价格备案对接,你让蔓菁地产提前准备好价格方案初稿,在办公会之前报上来,我让小周转到价格收费处。主动报比被动接要好。”

  “明白。”

  “还有一件事。下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党组会的纪要需要你确认几个表述。”

  “好的,三点可以吗。”

  “可以。”

  贺振邦放下电话。曹国良最后这个电话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没说出口,让他三点去办公室,不单是确认纪要表述。马汉秋在党组会上被压回去半截,但他提的价格备案延伸建议曹国良照单全收了,这是给马汉秋留面子。而这个面子需要贺振邦在会后继续配合执行到位。

  贺振邦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下午三点曹主任,确认纪要,提价格备案方案进度。他把便签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在九月底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线,明天下午戚蔓菁见郭海,主动报价格备案方案初稿,周五前材料报送市政府,最快下周三办公会,十月中旬施工许可证。如果能卡在十一月底之前开工,枯水期基坑施工就没问题。每一步都卡在时间节点上,每一步都不能拖。

  他翻开下一份要批的文件,翻了两页,笔停在半空。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前在衣柜里找领带的时候,手指在那条深蓝色真丝领带上停了一秒。戚蔓菁上次在水云间帮他把领带解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条领带他到现在还没洗。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上面还残留着她手上木调香水的味道。

  他翻过一页文件,把便签挪到文件右上方,开始批阅。

  窗外梧桐树晃了第二下。风比刚才大了一点。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