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女帝 (主线完)
媚者无双 · 伊娜比(イナビ · 2,803 字
前朝那座腐朽的龙椅,在她面前轰然倒塌,不是她亲手劈开的,而是他们几个推着她坐上去的,为她量身定制的龙袍还未完全绣好,登基这日,沈伊似乎摈弃了很多杂念,她感觉自己走在命运刻好的脚印,严丝合缝,亦步亦趋在前进。
满朝文武换了一批,全是新人面孔,也不乏许多旧臣,但都恭敬伏低叩首,尊她万岁,才大战之后,沈伊觉得不宜大费周章在登基上,首当其冲还是收拾残局为重。
徐讼樘称赞她“颇有明君风范。”
容家也是在这天出了京城大牢,由徐讼樘辅佐她拟定了圣旨,沈方不堪为良父,授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远派外地当小官,徐氏和他半生夫妻,也陪着远去赴任。
沈方再度见到龙椅上的沈伊,心中五味杂陈,失了些心智一样,说不出什么话来,听了旨意伏在地上朝她磕头谢恩。
沈伊并不关注他,而是先安抚了徐氏和姊妹们,周到安排各项事宜。旧日的庶姐成了女帝,沈愿绥和沈颜珮都忐忑不敢亲近,一边又被巨大的惊喜冲得脑袋昏沉。
“等过些时日,朝堂稳定了,再提拔你们入京。”
速速安排好她们,沈伊才单独去见了安置在后宫的哥哥沈仕野,才见到人,沈伊鼻子已经酸了。
哥哥瘦了许多,虽然大牢中有特意打点,但煎熬的牢狱和那份担忧也将他折磨得憔悴万分,从徐讼樘那里听到发生的一切后,他良久消化才接受了现实。
看找朝思暮想的人在眼前,沈仕野所有的惶恐、焦灼和惴惴不安都尽数凝固,原来她还始终记得他。
他以为自己会被抛弃,这份喜悦来得太急太猛,催垮了他紧绷的理智,胸腔滚烫,眼底骤然泛起沉重的动容。
沈伊上前拥着他,闷闷说“哥哥瘦了。”
沈仕野已眼含热泪,轻抚她单薄的肩背“你没事就好,见到你安好我什么都知足了。”
“我捞你出来了,该高兴才是。”
沈仕野破涕而笑,揶揄奉承她“陛下神通广大,得陛下垂怜我受宠若惊。”
他并未为沈伊的登基之路付出什么“他们难道愿意你留下我?”
沈伊秀眉一挑“我是皇帝我说的算,不想也得想。哥哥对我的好我都念着,且哥哥满身才华,文韬武略,不在朝堂辅佐实在屈才,我是爱才之心作祟。”
“陛下难道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他小心问。
沈伊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比任何回答都来得柔软。她松开怀抱,抬手替他拂去眼尾未干的泪,指腹轻轻擦过,带着些许无奈“哥哥如今也学会同我讨赏了?”
沈仕野垂眸,不敢看她,只低低道:“臣只是想知道。”他从来不是贪心的人。
从前她愿意唤他一声哥哥,他便觉得足够;后来她说会回来接他,他便日日守着那一点念想。可当她真的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王,他反倒开始害怕。
怕她有了天下,便不要他了。
沈伊沉默片刻,忽而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自然舍不得。”她声音极轻。“若舍得,我何必再来见你。”
一句话,便叫沈仕野胸口狠狠一震。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惶惶、患得患失,竟都因这四个字缓缓散去。他眼眶又红了,却笑着偏过头,像是不愿叫她瞧见自己的失态。
“臣失仪了。”
“这里只有你我。”
沈伊将他拉到一旁坐下“我有心整顿朝纲,治理家国大事,从前就觉得女子困于闺中何其残忍,那些饱腹诗书的女子也不比男儿差到哪里去。”
“其实还是徐讼樘点拨了我,我本不想挑起担子,觉得束缚不够自由,但他同我说,我当了帝王乃是给全天下女子往上拼搏的最大底气。忽然,我就觉得我要坐这个龙椅,且要坐的稳稳的,不求建功立伟业,但至少保家国安平,稳中求好。”
沈仕野指尖微微发颤,昔日护在身后的妹妹好像长大了许多,他有点惆怅有点欣慰,更多是疼惜“陛下在哪臣在哪,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为陛下肝脑涂地。”
“好!”
殿外宫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新朝初立,千头万绪都等着她处理,可这一刻,殿中却安静得仿佛与外界隔绝。他们几个也识趣没有凑上前打扰。
沈伊望着哥哥略显苍白的脸色,忽然蹙眉。
“我叫御医来看看哥哥吧。”
“若是这点磋磨都要看御医,如何能替陛下再负担别的大事?”
“得看。”她像是在下朝令“不然,不叫你住后宫。”
沈仕野一怔,失笑道:“哪有哥哥住在后宫,臣不敢给陛下找来不必要的议论,我辛苦些往返不碍事。”
沈伊微沉思,两人明面上还是兄妹,属实不能任性胡来,至少得周密安排摆脱了兄妹的名声“嗯。”
沈伊语气平平,像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当下事务繁多,等待明后年再给哥哥一个好名分。”她如今说起这些,已没有半分迟疑。
天下都是她的,保住一个哥哥,又算得了什么。
沈仕野望着她,心头忽然一酸。他忽然觉得,她真的变了。不是变得陌生。而是终于长成了能够护住旁人的模样。从前总是他挡在她身前。如今,却轮到她站在他前面了。沈仕野缓缓起身,对着她郑重一礼。
“臣……不。”
他停了一瞬,笑意一点点浮上眼底“哥哥谢过阿伊。”
这一声阿伊,久违得像隔了一世。
沈伊登基后的头一年,几乎没有一日真正歇息。
每日卯时上朝,散朝后召内阁议政,午后批阅奏章,夜里仍要与几位重臣商议军政,宫灯常常亮到三更,御书房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
徐讼樘执掌内阁,统筹百官,推行新政,安抚旧臣,将朝堂梳理得井井有条;刑川丰为统帅,改革军制,设立十三卫,统管了李惟和刑江朔。
而李惟领兵马,肃清余孽,重整军纪,使四境渐归安宁;刑江朔统率禁军,巡防京畿,宫禁固若金汤,京城大小治安无一敢懈怠;宗伯谦执掌监察司,查旧案,肃贪腐,凡新朝见不得光、却又不得不做的事,几乎都落在他手里。
几人皆是她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牢固的盾。
偏偏又是谁都不服谁。
沈仕野是个例外,并未急着入朝。沈伊执意让他安心将养,直到身子恢复,才授了中书舍人,留在御前伴驾,替她起草诏令、整理奏章,偶尔也代她校阅书册。旁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沈大人,唯有沈伊私下仍是一口一个哥哥。
他的陪伴时间过长,总惹得那几位酸得打翻醋坛子,整日找各种借口伴君侧,旁人眼里的女帝杀伐决断,到了他们跟前,却还是会伏在案上抱怨奏折太多。
他们几个争先恐后给她捏肩垂背,上下左右伺候得舒舒服服。但在床榻上,硝烟味就浓烈得多,刚登帝位这年太忙碌,沈伊拒绝他们伺候床事。
但总有个别几个心思多手段多,例如徐讼樘,御书房里替她一道批阅奏折,就要上手一番,美名其曰“为陛下缓解压力。”
被另外几个知道了,朝堂之上,就能为了一条新政能争得面红耳赤;御书房里,一个说边军不可裁,一个说国库不可空,一个说宫禁不可松,一个说余党不可留,吵得沈伊头疼,最后还是她拍了板,几人才各自收声。
可真遇上了大事,却又默契得惊人。
徐讼樘拟旨,李惟调兵,刑江朔封城,宗伯谦连夜拿人,前后不过几个时辰,一件棘手的案子便已尘埃落定。
外人只道新朝君臣一心,配合无间。
只有御前近侍知道,几位大人走出御书房时,谁也没给过谁好脸色。
谁都想多占她一点时间。
今日李惟送来北境新得的良驹,明日刑江朔便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盏走马灯;徐讼樘说陛下劳神,当饮安神茶,宗伯谦转头便命人把整个太医院擅调理心神的御医都召去了御书房。
谁也不肯认输。
偏又都极有分寸。
争归争,闹归闹,从未有人拿朝政赌气,更不会让她为难。
于是新朝第一年,朝堂日日争论不断,百官提心吊胆;宫里却渐渐有了烟火气,御书房的灯火夜夜长明,案前的人始终未曾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