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重逢
媚者无双 · 伊娜比(イナビ · 2,490 字
京郊狼烟未熄,连天血色残霞覆在荒原之上。太子与三皇子的反扑军盘踞城外数日,铁马压境,兵戈凛冽。整片战场死气沉沉,唯有兵刃相撞的冷响断续回荡。刑江朔勒马立于阵前,一身墨色战衣染尽尘土,眉眼沉得不见半点往日桀骜张扬。李惟立在他身侧。二人并肩征战多日,默契杀敌、联手镇压,战场之上进退如一,杀伐果决、从无半分迟疑。
但昨日大战,在于包围圈中,太子援助三皇子的兵马临阵撤离,迫使他大失几千精兵,三皇子负伤被剩余的死士掩护撤退。
“他们认定我们故意放走三皇子,只要静待等他们内部出现分歧从中瓦解,但今夜奇袭也不能掉以轻心,等断了粮草和围了后方,火烧连营起,埋伏的大军收网直逼东南角主营。”
和几位主将商讨了作战方案后,李惟去了后方处理负了伤的伤口,军医替他包扎时,想到白日看见刑川丰讳莫如深的样子,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浸透了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撕开。
行军时挥刀的狠厉,扎营时看舆图的专注,全都是为了把那团棉絮暂时压下去。可每到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巡逻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时,那棉絮就膨胀开来,吸满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尾搁浅在战场上的鱼。白日里骂军需官、踹翻不合口味的饭食,所有人都觉得他脾气暴躁。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烦躁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他看着绷带上的血,突然想,如果是她在,会皱眉吗?还是根本不在意?
这个念头让他在那一瞬间疼得几乎蜷缩起来,比刀伤疼十倍。他随即暴怒,把这种软弱归咎于失血,继续红着眼去督战。今夜不同,今夜是总攻前的最后一击。斥候探明,敌军粮草营就在东面山坳,守备松懈。
李惟和刑江朔各自带兵分两路包抄。行动前,他们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里对望了一眼。没有寒暄,没有约定,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那团烧了太久、几乎要烧穿眼眶的火。不是为了军功,是为了结束。
结束这场仗,就能回去,就能见到那个人。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插进他们每一根神经里。
奇袭比预想中顺利。火光冲天而起时,敌军大乱。刑川丰一马当先,刀锋过处无人敢拦,他杀得浑身浴血,却感觉不到累,只有一股近乎暴烈的期待在血管里奔涌。
精锐尽数杀出,宗伯湛在后翼稳扎稳打,箭矢精准地射翻试图集结的敌将,他面容冷峻如铁,扣着弓弦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他也感觉到了,那种将要穿透漫长黑暗的、黎明前的震颤。
快了,他对自己说,快了。
厮杀持续到了天亮,第一缕晨曦的光透过云层,硝烟弥漫,血色漫天,接到太子和三皇子兵败消息的各路援军,都打消了再度攻城的念头。
这座城池见证多少王朝兴衰,抵死挣扎只是徒增生灵涂炭,更有眼色,会见风使舵者,早早递来了臣服书。
扭转局势的关键,其实还在于徐家也出手了,不知是真的看到几位年轻将才得本领和决心亦或者作为世家应有的嗅觉,再度把握住了时机。
徐家长辈,一众老者望向城楼坐镇指挥的长子徐讼樘时,依稀可见那白衣儒士陡增了一份独属于他的宰相风华。
“兴衰变迁,时之常也。”
已经到了下令封刀止杀的地步,道道军令如山,不得纵火屠杀,禁止随意游走市井。
日上三竿,城门陆陆续续有巡查军队带着俘虏入城,所有皇室宗亲皆软禁,单独安置。徐、宗两世家则上供粮仓,救济战乱流离出城的百姓。
如此仁政下那些以为反军必败的百姓也接踵从城外回京。
这些安井然有序且下令快准,李惟扯下一条布捆住自己流血的左臂,刚整顿了部下,打马入城,看到这幅焕然一新的景象,还有些恍惚。
刑江朔远远在马背上看到他,径直走来,他差点认不出李惟“可惜,还以为你死了。”
李惟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其实离死也差点,福大命大。”
他身手在他们几个里不算太好,独自带兵的经历也是全然没有,吊着他死撑下去的不过是沈伊,小时候她救过自己的命,无论如何不能浪费了这条命。
刑川丰作为主帅向来亲力亲为,处置各项事宜,饿了一天也来不及吃上一口“别管他,我得去找找徐讼樘麻烦,就他最快活了。”
两人下马上了城楼,却见着两个宫女在城楼上穿梭“姓徐的在后方还有奴才伺候着?”
李惟心中不平衡,就要发作,但隐约觉得那宫女有点眼熟“不知你见过从前沈家在沈伊身边的丫鬟秋雨没有,和她五六分像。”
刑江朔当然见过,虽忘了叫什么名字,但看面容依稀记“是挺像。”
此话一出,两人缄默了,连步伐都变得沉重,盯着主帅紧闭的大门,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到了门口谁都不敢先进去,对视一眼,四眼狐疑。
“怎么,手伤到推门都推不开了?”
“你又没伤到手,你代劳开下门呗。”
“咯吱”一声,门从里头被打开,两人抿唇心中忐忑,却见徐讼樘的脸,霎时失望透顶,可门外的光亮渐渐全都洒入屋内,那太师椅上,一袭素衣,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双眸带笑,人面桃花的,正是那思念多日的人。
两人呼吸都停了,那白里透红的人,神态娇憨又狡黠,亮亮看过来,尽管身上的伤痛入骨髓,尽管城门外乱糟糟的动员,哽咽了咽喉。
李惟握刀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那团堵了好几个月的棉絮在这一刻猛地炸开,化成无数滚烫的碎片冲向四肢百骸。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只觉得眼眶烧得厉害,视线里她的轮廓都带上了重影。想伸手,指尖却僵在铁甲上,怕一碰,梦就醒了。
刑江朔踉跄了一下,他比李惟更早一步丢掉所有伪装,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她的气息拂过来,混杂着胭脂和皂香,可他只觉得那气息安稳得让他鼻腔发酸。他看着她,想问她怎么来的,失踪离开的那些天危不危险,害不害怕,有没有受委屈,可话到嘴边全碎成片段,最后只挤出一个沙哑至极的、连自己都认不出的音调:“……你。”
沈伊静静坐在刑川丰常坐的太师椅上,映出两个满身狼狈却眼神灼热的人,那日和刑川丰在宫里见了之后,她就开口要来,刑川丰顾及她安慰,等时局已定,他的亲信就进宫来接她了。
但沈伊忽然觉得眼前灰头土脸的两个人有些可怜,撒了谎“来抚恤抚恤朕的将军们。”
就这么一句,打破了酸涩的氛围。李惟终于松开刀柄,任由沉重的兵刃坠地,发出钝响。他上前一步,铁甲发出碰撞声,却最终只是抬起带着血污的手,极其克制地、隔着一拳的距离,虚虚拢了拢她的肩头。
徐讼樘站在他身侧,没再靠近。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嘴角动了动,终于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连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这场仗其实打得煎熬,和忠义背道而驰,好再赢了最艰巨的时候,往后皆是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