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回忆杀

　　一个人影被封冻在这个巨大的容器中央。

　　周围连接着几根细小的金属管，插在人影的脊背和后脑上。

　　视线很模糊，冰霜阻挡了大部分细节。

　　但艾斯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再也无法移开。

　　那个轮廓，那个身形。

　　狱卒还在拉扯他，艾斯却像双腿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手腕上的锁链绷得笔直。

　　“走快点！”狱卒不耐烦地呵斥，用力一扯。

　　艾斯纹丝不动，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胸膛里像是在打鼓。

　　“砰——砰——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里是推进城最底层的无限地狱，这个容器看起来已经存在了很久，里面的设备精密复杂，显然是世界政府的秘密研究项目，里面的人，怎么会是他？

　　艾斯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汗水流进眼眶，带来一阵刺痛。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几乎贴到了玻璃容器的外壁上。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冻结了他睫毛上的汗水。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穿透那层白霜，看清里面那张脸。

　　淡蓝色的寒冰中，一个人影被静静的封存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一头散落的紫色长发，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四肢。

　　男人的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没有穿衣服，只有几条特制的金属带固定着他的四肢，左胸口处，连接着一根最粗的管道，管口周围泛着微弱的红光。

　　虽然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冰，面容有些扭曲失真。

　　但那张脸的轮廓，那高挺的鼻梁，那眉骨的弧度，每一寸细节，都像是烙铁一样，狠狠印在艾斯的脑子里。

　　一瞬间，周围的脚步声、狱卒的呵斥声、齿轮的转动声，全部消失了。

　　艾斯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记忆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画面犹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哥亚王国，风车村，后山的森林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打出光斑。

　　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抛着一个红透的苹果，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风衣的下摆沾着泥土。

　　“艾斯，挥拳的动作太慢了，下盘不稳，怎么打倒比你高大的敌人？”

　　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随手把苹果扔进嘴里，咬得咔嚓作响。

　　年幼的艾斯擦着嘴角的泥土，满脸不服气。

　　“再来！我今天一定要碰到你！”他举起木棍再次冲上去。

　　男人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木棍瞬间停滞在半空。任凭艾斯怎么用力都无法寸进。

　　“力量不是靠吼出来的，用心去感受对手的气息。”男人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在这个世界上，靠蛮力只能活一时，要想在这片大海上长盛不衰，你需要更强的力量，和更冷静的头脑。”

　　记忆的画面翻转。

　　朗吉尔苏！

　　他的大哥！

　　教他体术，教他霸气，教他认字，教他如何在大海上生存的男人。

　　后来，因为萨博的事情，朗吉尔苏离开了风车村，踏上了伟大航路，艾斯站在岸边，看着朗吉尔苏消失在血雾中，他发誓要变强，要去大海上找他。

　　艾斯出海后，一直试图打听朗吉尔苏的消息。

　　他听说了那些轰动世界的新闻，袭击天龙人，洗劫香波地拍卖场，对抗世界政府。

　　那个男人在报纸的头条上，建立起了一个庞大而恐怖的势力，连海军大将都奈何不了他。

　　艾斯一直坚信，朗吉尔苏是无敌的。

　　就算他加入了白胡子海贼团，认了老爹，朗吉尔苏在他心里的位置依然没有人可以替代，那是他真正的兄长，是他生命中第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甚至想过，等处理完黑胡子的事情，就去找朗吉尔苏喝一杯，告诉大哥，自己现在已经是白胡子海贼团的队长了。

　　可是现在——

　　这座高山，却被封冻在一个冰冷的玻璃罐子里，插满了管子，像一个供人研究的标本。

　　像一个死人一样——

　　朗吉尔苏消失之后，艾斯有想过朗吉尔苏可能是被海军大将重伤，躲在哪里疗伤呢，也想到了哪怕朗吉尔苏北海军大将抓了起来，也只是从容的被关在推进城，等着和自己打一声招呼，但是艾斯从没想过，朗吉尔苏居然是这样，被冰封的容器里面，像是个展览品或者实验品一样，苟延残喘！

　　这不是朗吉尔苏！这不应该是他大哥的结局！

　　“喂！你干什么！退后！”狱卒见艾斯贴近容器，立刻扬起手里的长鞭。

　　“啪——”鞭子狠狠抽在艾斯的背上。带起一道血痕。囚服被抽裂。

　　艾斯没有躲，也没有觉得疼，他的双手猛地拍在玻璃外壁上。

　　寒气瞬间顺着掌心侵入骨髓，他没有松手，手指紧紧贴着玻璃，试图感受里面那人的温度。

　　“把手拿开！那是世界政府的最高机密！”汉尼拔在后面大喊大叫，拔出了长柄刀。

　　艾斯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他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没有呼吸，没有起伏，液体里的管子不断输送着不知名的药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朗吉尔苏大哥怎么会这样活着？

　　艾斯的喉结剧烈滑动着，进入推进城以来，面对焦热地狱的血池，他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那张连沸水炖煮都未曾变色的冷峻脸庞，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鼻腔酸得发痛，眼眶里蓄满了液体。

　　温热的泪水涌了出来，混杂着脸上残留的血污和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玻璃外壁的冰霜上，化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他咬紧了牙关，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下嘴唇被咬破，鲜血流进嘴里，血腥味弥漫在口腔。

　　“退后！再不退后我就动手了！”狱卒举起长枪，枪尖抵住艾斯的后腰。锋利的金属刺破了皮肤。

　　艾斯仿佛根本听不到周围的声音。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冰冷的容器。

　　极度的震惊，心痛，愤怒，还有无法接受的崩溃，各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胸腔里挤压，膨胀。他甚至感觉不到海楼石带来的虚弱。

　　他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个阶下囚，顾不得周围虎视眈眈的狱卒和麦哲伦，顾不得身后那一群穷凶极恶的海贼囚犯。

　　他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双手猛地捶向厚重的玻璃。

　　砰！

　　沉闷的巨响在广场上回荡。海楼石手铐撞击在玻璃上，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四溅。殷红的血迹顺着透明的玻璃滑下。

　　“朗吉尔苏——！”

　　嘶哑的声音撕裂了无限地狱的死寂。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带着绝望的悲鸣，带着不可置信的颤音，声带撕裂，咳出点点血丝。

　　那些被关押在黑暗中的传奇海贼们，纷纷停止了交谈，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广场中央。

　　甚平抓着铁栏的手猛地收紧，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鱼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麦哲伦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紫色的毒液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毒气开始在广场上弥漫。

　　“抓住他！拉开！”汉尼拔大吼，指挥狱卒上前。

　　四五个狱卒一拥而上，抓住艾斯的手臂和锁链，拼命往后拽。

　　艾斯的双腿死死钉在地上，靴子在石板上犁出两道白痕，白霜被翻开，露出下面黑色的石头。

　　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容器。

　　“大哥！大哥你醒醒！”

　　“我是艾斯啊！你看看我！”

　　他拼命挣扎着，海楼石手铐将他的手腕勒出深深的血槽，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滴。落在白色的霜面上，触目惊心。

　　几个狱卒竟然拉不动他，这个戴着海楼石的年轻人，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朗吉尔苏！回答我！”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容器里的人影了。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蓝光。

　　一个狱卒咬了咬牙，举起火枪的枪托，狠狠砸在艾斯的膝盖后侧。

　　“砰——”

　　一声闷响，艾斯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骨磕在石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铁链哗啦作响，他被拖着往后拽去。

　　指甲在铺满白霜的石板上抓出十道血印，指甲盖翻起，鲜血淋漓，他依然试图向前爬。

　　他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容器的方向，张着嘴，却再也喊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咙里只有咯咯的声响。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呜咽。

　　那个教他挥拳，教他做人的大哥，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耀眼，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男人。

　　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标本，被永远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深渊，身上插满管子，不知在遭受怎样的折磨。

　　艾斯被强行拖进了最边缘的牢房。

　　“关进去！锁好！”汉尼拔擦着额头的冷汗。

　　狱卒解开连接在艾斯身上的长铁链，将他推进铁笼。

　　巨大的精钢铁门砰的一声关上，锁芯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三道重型门锁全部落下。

　　狱卒们喘着粗气散开，退回到麦哲伦身后。

　　“加强这里的看守。”麦哲伦看了一眼牢房里的艾斯，又看了一眼中央的容器，转身走向升降机。

　　脚步声渐行渐远。

　　艾斯扑在铁栏上，双手死死抓着比胳膊还粗的钢条。

　　牢房的缝隙很窄，刚好能看到广场正中央那个散发着蓝光的玻璃容器。

　　他把脸挤在钢条之间，眼泪不断地往下掉。滴在黑色的囚服上。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