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这世间便该是需要清洗一通

　　杨公觉得祂像是老人的伤春感怀似的，但祂也确实不年轻了。

　　依稀记得没有成神之前，还是个普通人，只不过就是在偶然的机会才拥有了成为了神明的机会。

　　最开始要成为神明的时候，肯定是想着要为泰衡的百姓着想，所有所求，祂就尽可能地如其所愿。

　　那位至上的神明对于百姓不闻不问，国家的皇帝更是不愿理会。

　　祂也就只能够自己独自来尝试着把泰衡变作更好的地方。

　　失败了。

　　改变不了人心，更改变不了这人间的秩序。

　　世家大族高居于朝堂之上，他们甚至都不用刻意地来影响百姓的生计，只是存在，就仿佛是一团漩涡，便已吞噬百姓的血汗。

　　只吞不吐。

　　泰衡本就不算是富裕之地，这些人的存在，每到冬季就有数不尽的人饿死、冻死，祂是神明不假，但只是个小神。

　　没有那位至上的泰山府君般拥有着统御世间的力量。

　　帮人治个病，稍微转个运，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成人就是祂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哪里有什么饿兽，整个泰衡最大的饿兽就是这些世家，是这座腐朽到了极点的国家。

　　事实上，在得知了饿兽的存在之后，甚至都不怎么在乎。

　　饿兽充其量就是每年吃几个人，泰衡的世家乃至说官府，可就不只是吃几个人了。

　　饿兽吃人，什么年份，什么地方、地点，吃了谁都会被记载，世家吃人，县志只字未提。

　　也没有办法啊，开始觉得倦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祂就开始在一旁沉默起来了。

　　沉默地望着这一切，好像是看着一颗参天巨树逐渐地腐朽。

　　连睁眼都不想去睁。

　　直到莲生教进城，百妖阁渗入城中。

　　看着那些世家被莲生教屠了个一干二净。

　　莲生教不需要这些人，倒不如说莲生教的宣传还是意外得比较真实。

　　万事万物，皆为平等。

　　都平等得被视作莲母、血女的血食。

　　一家烂的被另一家更烂的替代了。

　　梁国治理天下，把百姓视作奴隶、猪狗，却又认为百姓是从地理长出来的庄稼，割了一茬还会有一茬。

　　莲生教呢？

　　它们把百姓当做耗材，但却也知道耗材宝贵，哪怕耗材最后的作用是用于血祭，用于制作法器，但过程还是会分发百姓吃的，会让他们吃饱，会用些话告诉百姓，人死之后，会被莲母收拢入莲生之地。

　　这就是不管莲生教的声名再差，表现得再阴森，还是会有人信奉的原因，能吃饱饭，甚至还能够找个神当做寄托，至于说未来会怎么样，明天吃不饱饭都快要饿死的百姓哪里知道。

　　世道像是烂比烂，百姓只能选一方。

　　祂本来觉得，泰衡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反正按照祂的状态，也看不到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了。

　　本来也做好了，整个泰衡就被饿兽一口吞掉，大伙都一起玩完的想法。

　　然后她就来了。

　　什么狗屁莲生教、百妖阁，又或者什么饿兽，全都给一剑砍喽。

　　做了祂年轻的时候，一直都还曾想过却没敢去做的事情。

　　果子烂了就摘掉，根烂了就砍掉，凑活过能过成什么样子。

　　也就剩下了最后这点东西。

　　自己嘴上说这些是怨念，但无非就是过往这些年大家的恨罢了。

　　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

　　或许是因为地方特殊，这些年积累的怨憎已经够多了，听说有些地方都会生出怨魃，这么看起来泰衡的大伙还是挺善良的，现在也只是聚拢作一团怨憎，没有直接变作怨魃，把这满城的人杀个一干二净。

　　直接按照那位的意思，一剑砍杀也并无不可，但这对百姓来说到底是有些太苦了。

　　生前就过得这么苦，死后的怨念甚至一人未害，也还要如此。

　　老人轻缓地浮空，望着近在咫尺的那一轮漩涡轻轻叹了口气。

　　瞥了一眼旁边还稍稍有些颤颤巍巍的丫头。

　　“你不要这么紧张，我会保你没事的。”

　　“你小时候应该胆子还不算小的才对。”

　　年祈听到杨公的话微微一怔。

　　“您见过我小时候？”她虽然对旁边的老人比较熟悉，但也只是以为因为杨公作为泰衡供奉的城隍神，自己或许见过祂的雕像而已。

　　“呵，也不只是你，这城里的孤儿我那个不认识。”杨公摇了摇头。

　　瞥了一眼年祈手中捏着的那枚珠子，尤其是珠子中已经悄悄抬起脑袋的饿兽。

　　恶兽总归是恶兽，指望它们改掉习性必然不可能。

　　“做好准备吧，等下它或许会挣扎，但也不用担心，那位会保你平安的。”指的自然是白浅了。

　　年祈还在有些愣神，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杨公的。

　　就见到老人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掌，下一刻，无数根榕树的树根、枝干自地面钻出，朝着天上这轮黑灰色的漩涡抓来。

　　这一轮漩涡面对伸展而来的树根毫无反应。

　　只是下一秒，好似是一棵参天的榕树拔地而起。

　　金色中掺和着枯黄色、黑灰色杂质的香火好像是化作了一座桥，构成这一轮漩涡的黑灰色气息被这座桥源源不断地输送来。

　　本来只是有些皱巴的树皮上逐渐浮现出了一道道满是痛苦模样的人脸，痛苦而狰狞的人脸于榕树上数不尽。

　　年祈小心地站在旁边看，手中的珠子不知何时出现裂痕。

　　紧接着，饿兽自珠子中挣脱了束缚。

　　几乎就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那一轮漩涡奔去。

　　满城的怨憎，一半被杨公摄去，一半被饿兽吞并。

　　饿兽的身躯几乎就是在短时间内就膨胀起来，从原本手掌大小膨胀到两丈、三丈乃至于数十丈，上百丈那么高。

　　这本就是百妖阁精心为饿兽所准备的资粮，此时饿兽吞噬这些怨念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阻碍。

　　而也是同时，它在把这些怨念吞噬之后，气息却要比之前白浅见到的更加浩大起来。

　　这也应当说是很正常，毕竟那个时候才只是刚刚复苏的它压根就没有吞噬过什么有营养或者说是有用的东西，还只是最初的形态罢了。

　　自然也谈不上有多厉害，但现在不一样了。

　　吞掉了这些怨念，哪怕只是一半的怨念，也足够它恢复起至少两成的力量了。

　　甚至说，已经不只是[域]这么简单了，已然是触及到了更上面的那一层[敕]。

　　不过本来就是通过吞噬来生长的怪物，想要再进一步的话，那理所当然就是要吞噬更多的东西。

　　用阴森而雀跃的目光望向下方的白衣少女。

　　现在的它和过去的它可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白浅用拳头就硬生生快要把它给打死了，但现在可就不一样了，就算是再来一千拳，它也能受住，更何况，对方真的还有余力吗？正常情况下，那种手段用完得恢复好久才对。

　　心中已经开始在幻想着，倘若能一口吞掉对方，是否可以直接跨过[敕]，接近自己全盛力量的时候。

　　还在幻想，发现底下的白衣少女已经把脑袋看向自己，她仰望着自己，眸子中好似还带着一丝疑惑。

　　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从袖口抽出修长若明月般清亮的长剑。

　　举起。

　　饿兽心中猛然一突，感觉到了不妙。

　　不对！

　　心中的不祥甚至还未扩散。

　　剑气如清风般拂面而至，砍断了它的躯干，切断了它的喉管。

　　堵住了它求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