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风滚草

午夜，赛克镇。

　　火光在远方晃动，将黑暗映成橘红。夜风涌过脸侧，沙砾剌出刺疼，黑袍猎猎作响，在空中高速掠过。

　　【瓦普拉克之手·飞行】

　　【俯冲攻击】

　　林恩盯向前方，火光越拉越近，嘈杂声不断放大。

　　“科麦德，我们只是要那个小女孩，这里面没你的事。”

　　“不把她抓回去，塔戈会宰了我们的，他也不会放过你。”

　　“好歹以前一起在沙漠混过，我们也不想跟你动手。”

　　佣兵们的声音断续传来，林恩飞抵旅店外的沙丘。

　　旅店正门被十几名佣兵围住，他的那间土屋正燃着烈火，焦臭和油脂的气味弥漫开来。

　　扎伊娜缩在院门后的石磨旁，湛蓝眸子里晃动着火光。两匹骆驼从马厩里跑出，发出“嗬嗬”的低沉兽鸣。

　　而她身前，挡在院门前隔开佣兵的，正是店主科麦德。

　　他依旧那副打扮，裹着白色头巾，穿着破旧开褂，灯笼裤上缝满补丁。

　　此刻，他手持两把弯刀，锋刃折出光亮，映亮满是散漫的侧脸：

　　“我们从来也不是同路人。而且没记错的话，我们约定过，不能动我这里的客人。”

　　仅凭这副姿态，十几名佣兵没人敢上前。

　　“这可是你逼我们的！可别怪我们围攻你一个！”

　　僵持中，一名佣兵弯刀指向科麦德，五六架手弩同时举起。

　　科麦德左右扫了一眼，双刀向两侧架开，摆足架势嗤笑道：

　　“看来你们更想死在这，而不是被剥完皮挂在树上。”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林恩皱起眉头。自己和扎伊娜回来时并未撞见佣兵，她在这里、或者她和自己同行的消息，显然是被别人泄露了。

　　他换上刚获得的【街头暴徒】。

　　“深夜造访，是来找我的吗？”

　　声音在背后响起，佣兵们身躯一震，猛地回头——

　　术士正悬停空中，抱着胳膊俯瞰下来。额前黑发被夜风拂动，眸中透着冰冷和怒意。

　　领头的佣兵呼吸一紧，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对方只有两个人，但前后夹击的处境让他暗感不妙。这是上午去驻地和塔戈谈生意的那个人，能掌握飞行的施法者，大多不好对付。

　　周围的佣兵们也开始迟疑，合力对付科麦德还有胜算，现在又多一个施法者。再说，弄丢扎伊娜的责任不在他们头上，但真要打起来，死伤可赖不到别人。

　　科麦德看了眼林恩，咧开嘴角：“看来我这边不止一个人。”

　　扎伊娜从石磨后探出身，满脸兴奋，刚张开嘴，瞥见门口的佣兵，又缩了回去，没喊出来。

　　为首的佣兵看清身边情势，向前迈出半步：

　　“你是塔戈老大的客人，我们没有和你动手的想法。但那个女孩是我们的奴隶，偷跑到这里，我们要带走她。”

　　他心底盘算着，反正已找到扎伊娜，如果带不走她，就将责任全推给这个施法者，说是被他强行掳走，或许能把塔戈的怒火引到他那边。

　　“塔戈已经将她卖给我，现在她是我的奴隶。”

　　术士的声音发冷，带着十足的威压：

　　“还是说，你们要抢夺我的财物？”

　　话音从空中砸落，火焰在黑袍间萦绕。

　　佣兵们纷纷退开半步，再无人去管科麦德。有人下意识抬起弩箭，撞上林恩的视线后，赶忙又压了下去。

　　听到“财物”的叫法，扎伊娜愣了一下，仰头看向林恩，眉眼却弯起笑意。

　　“这…”那佣兵一时语塞，“你…怎么证明？”

　　“你们头目的生意，还需要向你们证明？”林恩目光锁住说话那人，对方顿感脊背发凉，“离开这里。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我给塔戈最后的面子。”

　　【威吓】

　　林恩周身魔力暴涨，火焰不再随风翻卷，焰浪笔直腾向夜空。

　　“泰特，他都说了…老大已经卖给他了。”

　　“是、是啊，我们都听到了。”

　　“走吧走吧，先回去跟老大说一声。”

　　几人开始打退堂鼓，压着嗓子嘀咕道，没逃过【完美捕猎者】的感知。

　　领头的佣兵扭过头，视线越过科麦德的双刀，望见院中的扎伊娜。

　　少女冲他吐了下舌头。

　　佣兵咬了咬牙：“我们走。”

　　话音刚落，其他人再顾不上别的，朝阴影中四散跑开。

　　林恩没去管那些佣兵，目光转向黑烟滚滚的土屋。

　　火焰从屋顶向下蔓延，顺着墙面的油迹攀爬。高温将墙体灼出龟裂，横梁烧断后，屋体塌陷小半，发出“噼啪”的爆鸣。

　　科麦德撇了撇嘴，将双刀收回腰侧，扭头望向燃火的土屋。

　　水在沙漠里是稀缺资源，眼下烧成这种状况，根本找不够水源扑灭。只能尽量控制火势和油流，避免牵连到其他土屋。

　　这一间，估计是保不住了。

　　他刚想开口喊林恩搭把手，术士已经从头顶飞过。

　　林恩从次元袋中取出【干燥粉】生成的小球，这是来沙漠路上，途径水域时提前备的。直接用掉还是有些不舍，但这毕竟是自己带回扎伊娜造成的损失。

　　他舒了口气，将【干燥球】砸向火海。

　　小球撞上屋顶，球体瞬间炸裂。

　　“哗——”

　　压缩的水浪猛地冲出，将火势直接砸灭，水汽“呲呲”翻腾起来。

　　林恩从空中落回院内。

　　积攒的水流冲刷墙体，沿墙根和门口漫开，混着泥沙和烧焦的木屑铺散一地。

　　“呼——不错不错，帮大忙了。”

　　科麦德从背后走来，摘下头巾，挠了挠脑袋：

　　“要是再烧到别的屋子就麻烦了。”

　　扎伊娜也从石磨后钻出，小脸上蹭着几道炭黑。她借着星光，望向水洼中的倒影，伸手擦了擦，炭迹反而晕得更开。连忙低头看向双手，上面也沾满黑灰。

　　林恩看着眼前的土屋。他没什么行李，次元袋也在身上，扎伊娜看上去没有受伤，倒没什么实际损失。

　　但这间半塌的屋子估计得重建了。

　　无论科麦德出于什么原因，他主动扛住危险护下扎伊娜，确实帮了自己不小的忙。

　　“谢了，科麦德。土屋重建的费用我出就行。”

　　“算了算了，这花不了几个钱，一时半会也没人来住。”科麦德摆摆手：“而且，你应该给我招来了更大的麻烦。”

　　“？”林恩回身看向科麦德。

　　这位面对围攻仍满脸散漫的店主，此刻目光却锐利起来：

　　“我看见塔戈来找你，你们一起进的沙漠——你杀了他，对吗？”

　　正用水抹脸的扎伊娜动作一滞，没有抬头，随即加快手上的动作。

　　林恩也凛起目光。

　　他虽然命令塔戈甩掉尾巴，但魅惑状态下，执行力似乎有限。又或者科麦德的感知超过常人，留意到了旅店周围的动静。

　　刚才喝退佣兵时，他搬出和塔戈做生意的理由。可实际上回来的只有自己，科麦德是因此作出的推断。

　　这位店主和那帮佣兵的关系很微妙——认识，被忌惮，又不像是同伙。

　　这个谎不好圆，林恩也想知道，对方所说的麻烦是什么。

　　他没有隐瞒：“是的。”

　　科麦德肩膀松下来，又恢复平日的散漫。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赛克镇佣兵和沙匪的合作关系。”

　　林恩不置可否。

　　科麦德接着说道：“那些佣兵并非独立的团伙。塔戈一死，就会有别的沙匪头目，来赛克镇接手他的摊子。”

　　他瞥了眼扎伊娜：“我不知道这个女孩对你或者塔戈意味着什么，但我和沙匪…”

　　他顿了一下，“嗯…老实说，这里的关系有点复杂，但我是因为帮过塔戈他们，才得以在赛克镇隐居。新头目一来，加上今晚的事，很难不找上我。”

　　“要是我能把你们交出去倒还好，可你们一走…”他语气带着调侃，没有把话说完。

　　科麦德直接挑明，显然不认为能留得住自己。

　　林恩抱起胳膊：“佣兵的风险本身很高，塔戈只是花光了好运。你也不会指望…能一直躲在这儿吧？”

　　科麦德愣了一下，“嗤”的失笑出声。

　　他环顾四周的狼藉，长叹了口气，摇头苦笑起来。

　　“…是啊，也不能一直躲在这吧。”

　　科麦德语气有几分落寞，走到坍塌的土屋边，捡起那把烧损小半的乌德琴。

　　掸了掸灰，又用力吹了一口：

　　“今晚换个房间睡吧，随便哪个，都一样。”

　　林恩还是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科麦德想了想：“天知道——离开这，往深处走走，重新找个镇子再开间旅店？或许吧…可惜没有比赛克镇更合适的地方了。”

　　“为什么不离开沙漠，去南方诸国，或者其他地方？”

　　“我是沙漠人，朋友。生在黄沙，也注定死在黄沙。我如果走了，那些留在沙漠里的英灵，又该谁来陪伴呢？”

　　扎伊娜突然插话进来：“那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去盗贼之城！沙匪不敢在那里作乱！”

　　她说完又连忙看向林恩，随即把嘴唇紧紧抿住，像是不小心说错了话。

　　但以她的聪明，这表演有些多余。

　　林恩倒在心底斟酌了一下。

　　从刚才被围时的表现，科麦德是有些实力的。他重视承诺，挺身而出，保护住客。包括格里芬、作为外邦人也对他表达认可。

　　至少眼下看来，他比这个爱耍小聪明的少女靠谱。

　　一起出发倒不算坏事。如果路上真被扎伊娜逃了，科麦德还能保底，帮忙带他到周边城镇或者安卡瑞尔。

　　“你们要去沙德法尔？”科麦德摩挲着络腮胡，“我还真一直没去过那。”

　　沙德法尔虽然被称为“盗贼之城”，但并不拒绝外来者，反而欢迎买家前去，购买情报或雇佣刺客。只是很多人即便到过那，离开后，没有能看懂标记的向导，也再找不到正确的路。

　　科麦德抬眼看向林恩：“只是，靠这么个小家伙，真能找到那里？”

　　扎伊娜立刻皱眉，撅起嘴表达不满。

　　林恩没有正面回答：“嗯，你如果也想去，明早可以一起出发。”

　　“哦！多谢邀请，我的朋友。我确实想去沙德法尔看看，但…”科麦德低头沉吟了下，“请让我花点时间，在这仅剩的土屋里想想。”

　　林恩抬手示意请便，没有接话。

　　沙漠的夏夜短暂，深蓝天幕褪去，星点渐渐隐没，天际的尽头，泛起一丝鱼肚白。

　　过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

　　对话没再继续，林恩和扎伊娜走进另一个房间。

　　如科麦德所说，依旧是通铺，除了略小些，没什么不同。

　　林恩脱下斗篷，用【魔法伎俩】清洁后，枕着斗篷躺下，准备小憩一会。

　　扎伊娜缩在旁边，没像昨晚那样躺在最里面。

　　少女声音细弱：“林恩老大，你真的…杀了塔戈？”

　　林恩微闭双眼，没去看她：“怎么了？”

　　“没事…”

　　土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骗了你的话，你也会杀掉我吗？”

　　林恩顿了下：“这是你自己的誓言。”

　　扎伊娜瞳孔颤动，没再说话，翻身朝里，往破斗篷里缩了缩。

　　不一会，里侧传回轻浅的呼吸。

　　林恩缓缓睁眼，望向满是烟尘的屋顶，轻轻舒了口气。

　　【扎伊娜好感度+1，白色品级词条进度8/10】

　　【科麦德好感度+2，白色品级词条进度2/10】

　　……

　　两小时后，科麦德的旅店。

　　林恩从假寐中回神时，白天已彻底到来，屋内的昏暗被晨光驱尽，浮尘在光线中缓缓滚动。

　　他揉了揉黑发，坐起身。

　　感知中，小趴铲已经回到旅店，正隐身候在门外。

　　扎伊娜也醒了，坐在床铺上，双手抱着膝盖，和初见时一样。

　　被【魔法伎俩】清洁后，她还有几分婴儿肥的双腿，白嫩中透着淡粉，和脚踝上锈迹斑斑的镣铐、拖在旁边的锁链格格不入。箍住的地方微微红肿，脚趾不自觉地蜷着。

　　她轻声打了个招呼：“早安，林恩老大。”

　　“嗯，早安。”林恩应了一声，虽然他并没有真的入睡。

　　他习惯性的环顾一圈：“没什么要收拾的，出发吧。”

　　“那个…”他刚要移下通铺，少女试探着开口，“按照约定，我没有逃走…可以帮我打开镣铐吗？戴着它们…真的不好受。”

　　她低着头，偷偷抬眼，双眸轻颤，配上恳求的语气——

　　林恩有时判断不清，那点“聪明”是她自我保护的外壳，还是她善用自身条件的技巧。

　　但无论如何，【邪魔魅惑】的只能短暂控制，结束后被察觉会招来抵触。

　　而【罗丝之拥】，无论是对自身的隐患，还是用在这位少女身上，还是太过冷酷了。

　　至少扎伊娜的好感度，是真的在慢慢提升。

　　“到了沙德法尔，我会帮你打开。”

　　林恩语气平淡，没有波动。

　　他换上沙黄色的斗篷，将黑色那件收回次元袋，从通铺上下来。

　　扎伊娜默默垂下头，拖着瘦小的身子，挪下床铺。落到地面时，双脚没发出声音，锁链却“哗啦”轻响了下。

　　林恩刚走到门边，锁链声又急促起来。

　　少女小跑到跟前。

　　他侧过目光。

　　扎伊娜仰起脸，撅着嘴，小小的鼻翼微皱：

　　“这可是林恩老大答应的。”

　　“嗯，我答应你。”

　　林恩推开木门，走进院内，扎伊娜连忙跟上来。

　　阳光猛地撞进视野，炽白瞬间吞没一切。晃动的虚影中，模糊的人影和骆驼等在院中。

　　“日安，朋友。我还以为，你得睡到太阳晒屁股。”

　　通用语依旧饶着舌头，尾音卷得像要随时开唱。

　　“啊，日安，科麦德。”

　　林恩闭了闭眼，等眼前浮动的黑点散去：

　　“我们出发吧。”

　　…

　　半小时后，三人离开赛克镇边缘。

　　出镇时没有遇到阻拦，头目失踪，佣兵们应该还没反应。

　　林恩坐在骆驼鞍具上，随着缓慢的节奏轻晃。

　　骆驼颈后的位置，铺着昨天买的白色缠布，扎伊娜坐在上面。她没有鞍具，双腿夹着骆驼的脖颈，锁链垂下来，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

　　科麦德骑着自己的骆驼，鞍具同样靠前，行装用麻绳捆在驼峰后的鞍架上。他还是白头巾配开褂，没穿护甲，两把弯刀别在腰间，背上系着那把留着烧痕的乌德琴。

　　小趴铲则隐身跟在最后面。

　　两匹骆驼在沙地上前行，很快将小镇甩在身后，隐入起伏的沙丘间。

　　林恩抬眼望向远方。

　　无垠的荒漠铺展，沙土延伸到天际，碎石和矮灌零星散落，透出戈壁的荒芜底色。澄澈的天空宛如画卷，染满大片大片的湛蓝，蓬松的白云舒展着，点缀在层叠的远丘上。

　　视野前方，两株巨大的风滚草，正顺着风势滚动，拖起一阵翻涌的沙雾。

　　这种植物在平原很少见，这么大个的，林恩更是头一回看到。

　　旅途的伊始撞见，他不由有些出神。扎伊娜的目光也落在上面，眸中折出晶亮的阳光。

　　“那是吸血风滚藤，看上去无害，其实是有智力的贪婪植物。”科麦德留意到他们的视线，慢悠悠地开口，“说不准等晚上你睁眼时，就会发现它正偷偷吃我，或者啃那小丫头。”

　　说完他自己大笑起来，笑声跟着骆驼的晃荡抖开，在沙地上滚出老远。

　　“唔…”扎伊娜皱着眉，扭头白了这位沙漠民一眼。

　　林恩笑了笑，收回目光，专注落到脚下。

　　视野空旷，周身被自由的灌满。热风裹着沙砾拂过，呼吸带着细密的颗粒感。

　　林恩却觉得胸腔无比畅快。

　　“林恩，你是第一次进沙漠吧？”

　　声音传到耳边，林恩侧过视线。

　　科麦德正望着他，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是啊。”林恩的黑发被风撩起。

　　听他这么说，科麦德揉了揉鼻头，来了兴致。

　　“嘿嘿，那我得对新来的旅人表示一下欢迎。”

　　他咧开嘴角，视线投向前方：

　　“欢迎来到长剑沙漠，接下来——”

　　“就是九死一生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