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湛蓝眼眸的少女

赛克镇，佣兵土屋。

　　林恩收回那袋丢出的银币，掏出银壶抿了口清水，等待屋外佣兵们的躁动平息。

　　【邪魔魅惑】生效后能持续24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

　　被塔戈驱逐出屋内的荫蔽，加上刚才的威胁和冲突，多数佣兵都带着不满，往镇上其他地方走去。

　　小趴铲则在一旁隐身，愣愣看向那名独眼佣兵，气焰嚣张的壮汉此刻却像是顺从的奴隶。

　　五分钟前，它一度以为冲突就要爆发，林恩会当场杀光这里所有人。

　　但…

　　夸塞魔将目光挪向术士，对方正淡然坐在原处，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那不是小趴铲喜欢的「邪恶」，它能嗅出那股魔力的源头——

　　九层地狱。

　　小趴铲厌恶魔鬼，极度厌恶，那种惺惺作态、虚伪至极的「邪恶」。

　　无底深渊的恶魔大军和九层地狱的魔鬼军团，从无限的岁月以前到现在，乃至永无止尽的未来——

　　「血战」或许永远不会停歇。

　　林恩身上…拥有魔鬼的力量。

　　它难道和某位大魔鬼，存在着不可告人的契约或交易？

　　…花心的人类，狡诈的人类。

　　小趴铲爪尖紧紧攥住，利齿几乎要刺破口腔。

　　无论如何，林恩的灵魂一定属于深渊，而不是那个令人作呕的九狱。

　　必须要带他找到伊林的魔法书，让他获得更多力量，从而在魔法的引诱下，变得更「混乱」才行。

　　林恩留意到小趴铲细微的动作，在【敏锐观察】的增益下，虽然消耗更多精力，但观察他人情绪和环境细节的能力大幅提升。

　　极少有人能真正做到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肌肉的一点绷紧，呼吸和声音的微颤，眼神的瞬间僵直，都是大脑驱动身体对外界信息的本能反应。

　　无论是在成衣店，察觉到里弗斯说出斯坦茅斯时的自豪，听到自己从那里来时的紧张。还是刚才塔戈在提到「风暴之地」时，略有夸张的语气和神情。

　　这个词条还挺强的。

　　当然，有些人擅于利用微动作欺骗，诱导他人理解成相悖的方向。

　　但林恩现在不需要猜测。

　　他没有理会小趴铲，等屋外的动静彻底平歇，看向眼前的塔戈：

　　“塔戈，接下来的问题，你要如实回复我，并尽可能提供相关的信息。”

　　塔戈木木地开口：“是，主人。”

　　“告诉我，所有关于「风暴之地」的情报。”

　　“抱歉，主人。我不知道任何关于「风暴之地」的消息。”

　　林恩蹙起眉稍，尽管有过预料，但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这个沙漠人，刚才果然在试图欺骗。

　　按商人里弗斯的说法，如果塔戈都不知道「风暴之地」，想在赛克镇找到拥有情报的人，估计没什么希望。

　　那只剩下两条路，盗贼之城「沙德法尔」，或者中心城市「安卡瑞尔」。

　　“你的手下里，有能找到盗贼之城的人吗？”

　　“有一个。”

　　林恩凛起目光。

　　盗贼之城的情报不允许外泄，按塔戈这伙人的水平，肯定不敢犯这个忌讳。应该只有那个向导，知道去那里的路线。

　　“他叫什么名字？”

　　“古迪。”

　　“我需要你去门外，通知其他佣兵，喊古迪过来。让他带我去盗贼之城，路上的一切都听我安排。”

　　“古迪现在不在赛特镇，三天前，他已经出发去盗贼之城。”

　　林恩轻声嘶气，抱起胳膊：“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塔戈依旧面无表情：“按之前情况，最快半个月。”

　　半个月…

　　【邪魔魅惑】只有24小时，指望不上他回来，自己也没那么多时间。

　　连续两条路线中断，林恩感到有些烦躁。

　　“去安卡瑞尔呢？”

　　“中心城市很多兄弟都能去，沿着商道一直走，在分岔路时别走错就行。”

　　“那为什么还需要佣兵作为向导？”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风沙大的时候，就需要佣兵判断方向，而且有很多怪物和沙匪。”

　　“除了你们，赛克镇有其他人可以去安卡瑞尔吗？”

　　“大部分沙漠民都可以去，但他们没有这个胆量。”

　　即便在被控制的状态下，塔戈依然露出轻蔑的神情：

　　“我们和沙匪有协定，他们不会攻击我们。其他沙漠民带路的话，会剥掉他们的皮挂在商道旁边。”

　　林恩目光发冷。

　　如果是去安卡瑞尔，他宁愿选择一位平民同行，自己提供保护。也不愿跟着这伙佣兵，日夜提防他们。

　　问出这些后，塔戈的其他情报，就已经没太多价值。

　　林恩将思虑转回：“刚才你说的那只鲨蜥兽，真的在附近游荡？”

　　塔戈咬牙切齿：“没错，它是个大麻烦。最近本来途径的商队就少，被那怪物这么一闹，生意更不好接了。”

　　“那如果我真的杀死它，你们又该怎么办？”

　　“佣兵们会在鲨蜥兽濒死时，用淬毒的弩箭偷袭您。如果您真的很强，那就放弃偷袭带您回来。”

　　术士的眼神仿若毒蛇：“可你们并不知道「风暴之地」在哪。”

　　独眼佣兵咧开嘴，隆起纹着巨蝎的肩背：

　　“没关系，向导会带您出发，在夜晚投毒，将您扔进流沙里。或者趁着一场沙暴离开，让您永远迷失在沙漠中。”

　　小趴铲尖利的嗓音在脑海响起：

　　‘杀死他，林恩主人，杀死这个人类。’

　　林恩眸中带着彻骨冰寒。

　　但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门外应该还有没走的佣兵，自己离开后，他们就会进来查看。到时发现异常，会引起不小麻烦，承担被所有佣兵围攻的风险。

　　林恩不愿意杀死所有人，事情闹大了，只会给后续行程带来麻烦。

　　“塔戈，你知道科麦德的旅店在哪吗？”

　　“知道。”

　　“午夜时，我会在那里等你，自己一个人过来，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是，主人。”

　　“在此之前，留在住处。避免和其他人接触，任何试图搭话或靠近的，让他们滚蛋。”

　　塔戈再次应下，林恩从木凳上起身。

　　他停了一下，阴沉下脸：“如果魅惑提前中断，就记住——敢来找我的麻烦，你也会被剥掉皮挂在树上。”

　　塔戈没有起身，重重点头：“是，我记住了。”

　　术士没再下达指令，转身向屋外走去。

　　小趴铲瞅了眼塔戈，黑色眼珠转了转，缩着爪子跟上主人。

　　林恩走出佣兵土屋，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双眼。沙漠斗篷隔绝掉大半热浪，不至于刚和阳光照面，湿汗就将后背和内衬粘黏。

　　不出所料，还有两名佣兵，坐在外面的篷布下。看到术士出来，他们投来视线，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林恩则将目光投向先前的角落，那个被铁链锁着的小女孩不在那里。

　　刚才在屋内赶人时，听到过她的一声痛呼，估计被谁泄愤踢了一脚，或是拉走去做更卑劣的行径。

　　这个世界生活在苦难中的人很多。石桥村的那对兄妹，被山丘巨人勒索的牧羊人…

　　林恩不是圣人，也不是瓦尔西。

　　顺手能帮的他会去做，但他不愿花过多精力，去拯救所有受苦难者。

　　这种事没有尽头，也未必都是“好事”。

　　刚才如果控制塔戈放了她，他不清楚里面的利害关系，甚至会增加魅惑被断的风险。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一丝愧疚的，或许让她提前迎来悲惨的命运。

　　林恩抿了下唇，向栅栏外走去。

　　两个佣兵见他离开，立刻起身钻进屋里。

　　“都给老子滚！”

　　塔戈的咆哮从里面炸出来，林恩则在围栏外停住脚步。

　　那个小女孩正靠着栅栏，坐在外面，依旧埋着头，抱着膝盖。锁链仍扣在脚踝，小腿多了块淤青。

　　林恩莫名松了口气。

　　趁那两个佣兵还没出来，他半俯下身，从钱袋取出三枚银币——

　　视野中，修长白净的手指松开，三枚银币落在沙地上，折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女孩怔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黑袍的背影已没入人群。

　　阳光下。

　　一张稚嫩的脸蛋，黑发间夹杂细沙，眉梢微微拧着，脏污掩不住初绽的美感。

　　湛蓝的眼眸里，光亮一闪而过。

　　……

　　半小时后，赛克镇主街。

　　难得飘过几朵厚云，让毒辣的阳光稍稍收敛，整个小镇比晨时更热闹些。

　　尤其摊位集中的区域，甚至挤出人流的涡漩，买家和卖家拉扯价格，污言和秽语混作一团。

　　售卖肉干和硬饼的摊位前围满人，这类易于携带和储存的风干食物，是沙漠里的必需品。无论往沙漠深处走，还是穿越荒原去南方，都是途中最好的口粮。

　　林恩走在人群中，目光在摊位间扫过。小趴铲隐身紧跟在身后，避开往来的人流，防止和其他沙漠民碰撞。

　　布莱斯的虚像并未告知所谓“紧急”的具体时限，但林恩有种预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挥霍。

　　继续留在赛克镇已经没有意义，眼下只剩「安卡瑞尔」一条路，去到这座沙漠最繁华的城市，看能否打听到关于「风暴之地」的线索。

　　他现在需要向导和坐骑。

　　赛克镇没有飞行坐骑租赁，沙漠深处沙暴频发、飞行怪物出没，鹫马并不适合深入。

　　骆驼，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它们耐旱，自带储水能力，无需频繁寻找水源。脚掌宽厚，适应沙地行走。可闭合的鼻孔和浓密的睫毛能抵御沙暴，厚实的皮毛又能应对昼夜悬殊的温差。

　　此外，骆驼性情沉稳，不像马匹那样容易受惊暴露行踪，利于穿越危险地区。甚至在遭遇危险时，还能为骑手提供一定的战斗支援。

　　至于向导，林恩打算先去问骆驼贩子。

　　如果对方惧怕沙匪，他可以追加报酬，展示魔法并承诺保护。

　　实在不行，就去找商人里弗斯，问问有没有可靠的人选。或者看看独身的科麦德，有没有挣这笔钱的想法。

　　林恩已经决定今晚解决掉塔戈，但即便处理干净，头目的失踪也会发酵出麻烦。

　　最好的情况，今天准备好所需的一切。

　　明天清晨，直接离开赛克镇，向沙漠深处出发。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

　　不到二十分钟，林恩完成物资采买。

　　水囊、硬饼、肉干、椰枣、罗盘，一张粗糙的沙漠地图。

　　因为有次元袋的存在，东西再多也不会增加负重，但沙漠里可没有随处刷新的购物点。

　　他不得不感叹，这个价值100枚金币的魔法物品的实用，并将所购物资逐一收入其中。

　　赛克镇的物价很低，一共才花不到30枚银币。

　　零碎的支付有些麻烦，他干脆将银币袋系在腰间，省得反复从内袋往外掏。

　　林恩粗略浏览地图，上面标注着安卡瑞尔，以及一些城镇、神庙、绿洲的位置。整体非常空泛，但至少能让他对长剑沙漠有个初步的了解。

　　他将地图卷好，收进次元袋。

　　现在还没到正午，余下的时间，都留给骆驼和向导。

　　“呃——呃——”

　　一阵强风卷起沙砾，低沉的兽鸣、牲畜的臭味同时传来。

　　林恩循声望去，视线越过人群头顶，穿过那些缠成鼓包的白头巾。

　　远处，几个起伏的驼峰映入眼帘，那里有出售骆驼的商贩。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道路中段，有个卖油饼的摊位。

　　人头攒动，锅炉掀开，热气腾涌，空气扭曲晃动。呼喊和争吵搅在一起，嘈杂声灌进耳朵。

　　林恩侧身挤过人群，视线只能在上方眺望。小趴铲缩到他袍角下，才勉强不被人浪推走。

　　夸塞魔避无可避，蹭过沙漠民的灯笼裤。

　　但在这种环境下，没人能意识到，一只隐形的恶魔正从脚边经过。

　　“沙沙…”

　　细碎的金属刮擦声。

　　紧接着，一个力道撞在林恩腰侧。

　　不大，转瞬即过。

　　他停下脚步，回过身——

　　瘦小的身影已从人群中钻出。

　　她穿着宽大的破旧斗篷，兜帽压低，脚踝上扣着镣铐，锁链从中断开，拖在沙地上。

　　赤着脚，脚步越来越快，没走出多远，直接跑了起来。

　　林恩深深皱眉，伸手探向腰间。

　　果然，挂在那里的钱袋不在了。

　　术士叹了口气，目光锁着她的背影，抬起手指。

　　紫色的魔法光芒在眼底浮现。

　　视野中，瘦小背影逐渐远去，【人类定身术】的咒语推至唇边。

　　林恩顿了一下，缓缓收回手臂。

　　下一秒。

　　黑袍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隐形通道】

　　……

　　扎伊娜离开主街，躲进狭窄的巷道，后背贴在土墙上。

　　她手臂搂着布袋，钱币的棱角硌在胸侧，胸口微微起伏，赤着的脚趾蜷紧。摘下兜帽，脏乱的黑发和沙砾一同垂落。

　　扎伊娜吞咽了一下，又喘了两口，从巷口探出脑袋。

　　阳光打在稚嫩的脸庞上，湛蓝的眼眸汇聚焦点。确定那个男人没追上来，才缩回身子，退进阴影中。

　　她用力闭了下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将呼吸调匀。解开系绳，灰银色的光泽从袋口满溢出来。

　　她弯起唇角，视线一时没有挪开，朝巷道深处走去。

　　才走出两步，脚前的阴影突然变深。

　　“砰。”

　　扎伊娜撞到“墙”上，向后踉跄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她揉着前额，仰起头——

　　那个黑袍年轻人，正冷眼看向她。从下往上的视角里，他黑发低垂，脸色如闷沉的雷云。

　　扎伊娜眼眸一颤，脚跟后退半步，将布袋抱进怀里。

　　【敏锐观察】

　　林恩这才第一次看到这个瘦小女孩的脸。

　　之前看到她小腿的白皙时，就猜测过她或许不是沙漠人，或者不是普通平民。可能是被偷拐、和家人走散，才流落到那帮佣兵手里。

　　现在他更加确信这个猜想。

　　她比预想中更漂亮，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即便还带着慌乱，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依旧灵秀。

　　当然，这种夸奖是在人类的范畴，和幼年的伊莉娅相比，还有一段差距。

　　不过同龄时，人类的发育比精灵稍快，她已经有几分少女模样，不是完全稚气未脱的孩子。

　　更让林恩在意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细微的魔法气息。非常稀薄，以至于之前心事重重，他都没有留意到。

　　她显然还不是施法者，但血脉中，或许拥有施法的潜质。

　　女孩脚踝上的镣铐还在，锁链却已经断了。断口截面平整，有明显的切割痕迹，并非蛮力砸开。

　　她是趁着自己制造混乱的节点，从佣兵那里逃出来的？知道自己来自沙漠之外，身上带着钱币，就把偷盗的目标放在自己身上？

　　好歹自己还给过她三枚银币。

　　见林恩阴沉着脸，半晌没有开口，扎伊娜的双唇微微发颤。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视线突然挪到林恩耳侧，瞳孔骤缩。

　　“小心后面！”

　　警示声带着慌乱，林恩纹丝未动。

　　扎伊娜已经转身，向后逃去。

　　她前脚刚到巷口，阳光就在前方五尺——

　　丑陋的怪物猛地出现。

　　“嘎——！”

　　小趴铲尖啸着，张开鳃鳗般的圆嘴，满口倒钩利齿，腥臭直扑而出。

　　“呀！”

　　扎伊娜惊叫一声，吓得跌回阴影，摔坐在地上。布袋脱手，掉在地上，一枚枚银币滚出。

　　小趴铲咧开嘴角，看向瘫坐的少女，对方正满眼惊恐。

　　它仰起脑袋，望向巷道后方。

　　“林恩主人。这个，可以当作小趴铲的晚餐吗？她看起来——”

　　夸塞魔舔了舔尖牙：

　　“非常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