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月光

莎罕妮神庙，永恒的黑夜。

　　蕈类各色的幽光映照，为堆积尸骨的神庙提供最后的光亮。阴风扫过，焦油味、血腥味、泥浆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林恩跪坐在神庙正门，高耸石阶之上。

　　哪怕有【永不眠者】支撑，连续的法术和词条施用，长时间维持飞行和高强度思考，仍让他感到有些疲惫。

　　但最让他担心的，是伊莉娅的状态。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精灵。

　　伊莉娅靠在他臂弯中，双眸紧闭，眉梢深深蹙起，下唇抿得泛白。

　　被蜡融妖的法术命中后，幽暗魔力侵入她体内，和她身上的月光魔力激烈震荡。

　　她并没有真正昏迷，但似乎被拖入深层的噩梦，挣扎着无法醒来。

　　林恩借着飞行术最后的时效，才抱着她撤到神庙门口。

　　小队突破防线后，没有再恋战，先后退到高台之上。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恩抬眼，望向级级台阶之下。

　　最初的伏兵已所剩无几，卓尔武者全部死亡，罗丝女祭司还有一人。巴古拉魔只剩两只半残，前臂撑地，污血淋漓，守在石阶下端。

　　蜡融妖站在它们身后，仰着脸，望向高台上的林恩。

　　她双手合在腰前，找回侍女的端庄与矜持，嘴角向上弯起，带着恶魔的狡黠和恶意。

　　她仿佛在享受这场剧幕，并不着急，欣赏猎物穷途末路时，那种垂死的凄美别离。

　　但更重要的是，她在等待包围的合拢。

　　成片巨蜘蛛爬离蕈林，在广场两侧停下，等待主人的指令。它们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不是无脑的怪物。

　　外围防线隐形的巴古拉魔，通过强化跳跃陆续抵达战场。它们毫不顾忌，甚至会在落地时，将巨蜘蛛砸扁进泥泞。

　　但无论恶魔还是蜘蛛，都若无其事继续向前，没有丝毫争斗的迹象。

　　要塞的卓尔部队大量驰援，至少接近百人，大多是手持精金剑盾的武者。也有两名罗丝女祭司走到前端，五六名男性魔法师在她们身旁待命。

　　数量多得有点夸张。

　　林恩收回视线，看向脚下的石阶。

　　菘蓝树人和树精倒在阶梯上，树躯在火焰中焚烧，发出“噼啪”轻响，死寂中格外刺耳。树叶化为灰烬，被风吹散，飘向远处。

　　布妮已经解除野兽形态，半撑在石阶上喘息，橡木法杖倒在身侧。

　　她又为小队施放过一次【群体治愈真言】，体内的魔力近乎空槽。而这漫长的台阶，对身形矮小的她来说，需要燃尽所有的体能。

　　瓦尔西护卫在小队前方，重新施展的【荆棘丛生】封住登阶的路径。

　　他将多靶箭搭上弓弦，瞄准最近的恶魔，但在敌人未上前时没有直接射出。

　　莫格兰坐在林恩旁侧，抬起手掌，抹去头顶滑落的鲜血，避免流进眼睛里。

　　矮人粗喘着，拄着战斧撑起身体，染满血污和浆体的战锤搁在手边。他取下腰间酒囊，仰头猛灌了一口。

　　林恩喉咙微微发紧。

　　【瓦普拉克之手】的持续时间结束，飞行撤离的机会就此截断。

　　原本从神庙密道逃离的计划，也随着伊莉娅陷入噩梦而破产。毕竟除她之外，其他人甚至没进过这座神庙，更谈不上寻找那条隐藏的密道。

　　唯一的好消息，神庙里没有敌人，给小队留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队友们的状态跌落谷底，自己的魔力也消耗大半，词条用掉不少。

　　他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破局方法。

　　可想尽所有可能，也只能想到两个未知且冒险的计划。

　　神庙尖顶上的【原初魔法】。

　　斗篷内袋中的【妖精荒野火花戒】。

　　“看来即便是灾祸术士，也有无法避开自身的灾祸。剧幕到这里就将结束，女主角还迷失在过去无法参演，实在是有点可惜。”

　　蜡融妖仰起脸调笑，同时在心底盘算。

　　眼下唯一的阻拦，只有高耸的石阶和满地的荆棘。前者并非天堑，后者则更加脆弱。巴古拉魔能轻易跃过荆棘，女祭司们也能施展【解除魔法】。

　　局势已经完全倒向她。

　　“不过，你没抛下这些卑贱货色带她逃走，还是让我颇感意外。这让我想起你的曾祖父，只是——你可能没他那么幸运。”

　　嗓音里带着戏谑。

　　瓦尔西和莫格兰同时皱眉，游侠将箭簇指向蜡融妖，矮人也站起身，重新握紧战斧和战锤。

　　石阶高耸狭窄，至少同一时间，不是所有敌人都能冲上来。

　　林恩凛起目光：“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其他办法？”

　　“最好是，我还真有几分期待。”蜡融妖的蛛眸狠戾起来，“如果只是现在这样收尾，这场剧幕未免太过无聊。”

　　话语以重音落下，气氛骤然绷紧。

　　巴古拉魔咆哮着，站直身体，双拳捶打胸脯，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巨蜘蛛挺起腹腔，仿佛架起的重炮，封死任何突围的方向。

　　卓尔们聚到蜡融妖身边，用地底通用语讥讽着，有些还抬手指向林恩，和他怀中紧拥的伊莉娅。

　　整座神庙被围成一个大圈。

　　这阵势，一如林恩启用【耶诺古之域】时，豺狼人军团围猎百足魔兽。

　　只是这次，他站在圆圈中央。

　　林恩深吸一口气，替换装备的词条。

　　【地底居民】【精准施法】

　　【优雅脱身】【魔法亢奋】

　　【月唤者】【移位】

　　【深渊爆发】

　　【永不眠者】

　　“布妮，帮我照顾一下伊莉娅。”

　　他没有侧头，手指探向斗篷的内袋。

　　“嗯…”

　　怀里传出一声闷哼，似乎在表达抗拒，林恩连忙垂下眼眸。

　　伊莉娅眼皮轻颤，搭在胸前的指尖动了动，呼吸明显短促起来。

　　她正在经历噩梦…

　　林恩收回手，轻握住她。

　　十指交扣在一起：

　　“别害怕，伊莉娅，这次有我在。”

　　……

　　与此同时，伊莉娅的梦魇。

　　伊莉娅沿着神庙石阶一路跑下。

　　大理石坚硬冰冷，硌得她脚底生疼，但她一步也不敢停歇。

　　乐珊娜在背后呼喊，她只应了句“请别担心”，就再没回头。

　　往日漫长的石阶转眼到底，她踩进湿润的泥泞，向村庄的方向跑去。

　　命运仿佛被注定一般。

　　哪怕她留在神庙，没有去往树林，布莱斯依旧找到了村庄的位置。那么他还是会停留几天，参加舞会喝得醺醉，然后让幻术结界崩溃。

　　但现在还有时间。

　　自己或许能阻止这一切？

　　伊莉娅咬了咬牙，加快脚步。

　　不是或许——是一定要阻止！

　　一块碎石硌在脚底，刺痛直扎心口。

　　她趔趄了一下，没有摔倒，继续向前跑去。

　　村庄的喷泉很快出现在眼前。尽管乐珊娜不在，月精灵们仍盘坐冥想，等待莎罕妮·月弓可能传递的启示。

　　但只有伊莉娅知道，如果不去改变，村庄只会迎来噩梦与毁灭。

　　她脚下未停，定了定神，很快找到最显眼的标记。

　　瓦勒克爵士高高扎起的红发，像一团火焰在林影中跳动。

　　是布莱斯他们。

　　小队四人正和一名月精灵交谈，按村庄的习惯，应该是在安排留宿的木屋。

　　只要在这里，不让布莱斯留下，带他们走出月光森林，就能阻止悲剧发生。甚至能和他们一起，去往奥瑟兰，去往王都的宅邸。

　　那样，或许也不会和林恩错开。

　　她慌忙向四人跑去。

　　布莱斯察觉到动静，缓缓侧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伊莉娅顿住脚步。

　　那双熟悉的黑眸里，没有轻松诙谐的调侃，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甚至没有他滑稽底色下深藏的温柔。

　　只有陌生和冰冷。

　　布莱斯视线没有停留，转回眼前的月精灵，跟着他走向木屋深处。

　　伊莉娅眼眸轻颤。

　　按现在的情况，她和布莱斯并不认识，也没有帮助过他…

　　靠什么说服他离开？

　　告诉他，自己知晓未来，让他不要走近神庙、接触幻术结界？

　　告诉乐珊娜自己的预兆，联合村里的族人赶走他们？

　　布莱斯或许对支撑结界的魔法有所求，还提到过那位大德鲁伊萨夫兰。

　　他真的会因为一个陌生女孩的话，就主动离开？

　　如果让大家驱逐他们，结果又会是怎样？

　　伊莉娅认清现实。

　　刚才还幻想能去到王都，可实际上，连布莱斯都不会和她有交集。

　　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有些茫然。

　　这一切，真的无法改变吗？

　　如果真是这样，让她记着林恩、记着所有人的温暖，又重新回来，一次次重温痛苦，看着他们离开…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被布莱斯救走，让那些卓尔——

　　想到这里，伊莉娅呼吸一滞。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一块块拼接。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在神庙拦截自己和乐珊娜的卓尔，在自己逃跑时喊道。

　　‘就这么个小家伙，侍女大人还兴师动众？’那名缺了左耳的卓尔武者，曾在追击自己时讪笑道。

　　‘等待…月精灵…’被林恩使用【死者交谈】的蛛化精灵，透露过这样的情报。

　　‘那么这次，我的女主角又被藏在什么地方？’蜡融妖的蛛红眼眸亮起，调笑说道。

　　那些卓尔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她。

　　所有的牺牲，都是替她承受的代价。

　　伊莉娅眼角微微泛红。

　　命运的车轮似乎无法阻挡。

　　她告知乐珊娜未来，也没能阻止结界消失。

　　她恳求布莱斯帮忙，却导致他醉后吸收魔法。

　　她不去森林遇见小队，他们依然抵达了村庄。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方向，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人的轨迹。

　　那，自己呢？

　　如果没有自己，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

　　离开月光森林，独自流浪也好，被卓尔抓住也好，哪怕死在某个角落。

　　只要他们安全，无论自己在哪。

　　伊莉娅下定决心。

　　她在泥泞中缓缓挪动，看了眼布莱斯消失的背影，看了眼村庄节庆的喷泉，看了眼林道远端的莎罕妮神庙。

　　将它们记在眼底，朝森林深处跑去。

　　…

　　“呼…呼…”

　　伊莉娅轻喘着，树影不断后退。

　　月光草轻轻摇曳，偶尔拦到她身前，枭熊在林侧低鸣，带着闷沉的悲伤。月光只停在她脚下，不去照亮奔跑的前路。溪水在远处轻吟，声声呼唤着她。

　　整座森林似乎都在挽留，不想让她离开。

　　伊莉娅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轻咬下唇，继续向前。

　　她不知道跑出多远，也不知道哪里是尽头。

　　“簌簌…”

　　路边一阵轻响。

　　伊莉娅下意识侧头。

　　一只小鹿从灌木中探出脑袋，轻轻点了点，仿佛在呼唤她进去躲藏。

　　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鬼使神差地，想钻进那片灌木丛。

　　“…我说布莱斯，你的那个直觉到底靠不靠谱？咱们已经在这树林里走一晚上了！”

　　“哈哈！保持耐心，瓦勒克爵士。再走一段，如果没有发现，我们就原路返回。”

　　“哦！诸神在上，前提是我们还能找到原路。”

　　伊莉娅耳尖一颤。

　　布莱斯大人和瓦勒克爵士？

　　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已经到了村庄。

　　她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个相遇的林道拐角。

　　他们的声音随风消散，没有后续，好像从未发生。

　　但。

　　一个身影出现在林道尽头。

　　是那个曾在她放弃时鼓励她，在溪水边模糊浮现，在白光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此刻，正缓缓重叠。

　　伊莉娅怔在原地。

　　“扑扑。”

　　夜枭从枝头跃起，扑腾着翅膀飞过。

　　她双唇微颤，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在满是泥泞的脚背上。

　　“少爷…”

　　“别害怕，伊莉娅，这次有我在。”

　　黑袍术士唇角弯起，露出温和的笑意。

　　伊莉娅哽咽着应了一声。

　　嗯…

　　这次，一定要守护大家。

　　……

　　“嗡——”

　　魔法的嗡鸣突然在头顶响起。

　　林恩下意识抬起头。

　　不止是他，蜡融妖、卓尔、巴古拉魔，以及他身边的队友们——

　　所有人同时停下，怔怔抬眼，望向天空。

　　幻术结界片片剥落，碎成幽紫光点，落入蕈林深处。

　　黑云缓缓消散。

　　下一秒。

　　皎白月光倾泻，将整座神庙，整片森林照亮。

　　林恩微微瞠目。

　　…月光？

　　同时，交扣的指间传来轻柔回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