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跌宕的剧幕

半小时后，枝干区，哨兵驻地。

　　已是深夜，除了月精灵聚落，纠缠之树一片寂静。

　　和崇拜神秘与月亮的月精灵不同，木精灵偏好阳光和自然，夜间活动的频率很低。

　　但对哨兵而言，黑夜才是更不敢停歇的时刻。

　　林恩和伊莉娅搭乘奥尔，跟着泰雅来到巨树间的营地。相较于往日的平和，最近这段时间，这里变得繁忙起来。

　　几间树屋亮着微光，不时有巨猫头鹰飞落，跃下一名哨兵，又有其他人从此出发。

　　他们走到之前作战会议的那间木屋外，议论声正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泰雅敲了敲门：“利阿丹，银橡叶。林恩队长到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请进。”

　　“嘎——”

　　门轴发出粗粝声响。

　　林恩进门的瞬间，所有目光都投过来，伊莉娅和泰雅跟在他身后。

　　他抬眼望去。

　　屋内的人不多，三名木精灵坐在桌侧，从绿叶斗篷能看出，这些是哨兵而非战士。

　　他们都是生面孔，也可能是上次会议坐在阴影里，林恩没有仔细观察。

　　利阿丹坐在顶头的位置，手肘搭在桌上，而他身边，并没有上次参会的那名保守派议员。

　　看见林恩进门，利阿丹站起身，拉出身旁的树墩状的椅子：

　　“林恩，我的朋友。快请坐，就等你了。”

　　旁边的哨兵见到这个举动，拖出桌旁的两把木椅，显然是留给伊莉娅和泰雅的。

　　林恩应了声，走到前侧，利阿丹身边坐下。

　　泰雅坐到三名哨兵中间，伊莉娅则坐在林恩身侧。

　　尽管她套了紫罗兰斗篷，依然能看出银饰和长裙，跟身边的绿叶及黑袍格格不入。

　　利阿丹留意到她托着的银盒和祭服：

　　“伊莉娅小姐，我知道今天是满月日，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庆典。”

　　伊莉娅没有说话，轻轻摇头。

　　林恩顺势接下话茬：“利阿丹，还是先说说情报吧。”

　　“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利阿丹沉了口气，看向左手边的两名哨兵，“嘉兰诺德，再汇报一遍吧。”

　　“是。”

　　靠前的那位哨兵，嘉兰诺德，刚要起身，利阿丹抬手示意，他便坐回木椅上。

　　开口前，向林恩微微颔首：

　　“我和耐罗，是探查月光森林区域的哨兵队长。”

　　嘉兰诺德说完，身旁的另一名哨兵耐罗点头致意：

　　“我的小队负责进入探索，耐罗的小队则在外围接应。目前为止，我的小队五人中，只有我和另一名哨兵走出树林，我将他带回的情报一并汇报。”

　　林恩皱了皱眉。

　　之前他问过伊莉娅，月光森林存在幻术结界，但并非“吃人”的森林。

　　贸然进入者，仅靠自己，只有极小概率找到莎罕妮·月弓的神庙。而更大的可能，在森林里转悠几天，就不自觉地走出幻术结界的范围。

　　五天是不短的周期，哨兵们一旦出来，就会返回纠缠之树，但现在只剩下两个人。

　　他没有打断，等待嘉兰诺德的情报。

　　“考虑到那群地底叛徒的习性，我们选择白天潜入，和耐罗他们分开后大概半小时，就进入了幻术结界的范围，那里是一片黑夜。”

　　嘉兰诺德语气毫无波动，体现着精英哨兵的素养。

　　林恩和伊莉娅之前从卓尔俘虏口中，得知过这个情报，哨兵的回报也证实了这一点。

　　利阿丹同样提前知情，甚至在林恩来之前听过一遍汇报，还是不由得吞咽了下。这也是他的担忧所在，敌人拥有超乎想象的魔法。

　　在场唯一不知情的泰雅，瞪大双眸，没有发出声音。

　　林恩看向那名哨兵：“嘉兰诺德队长，我想知道具体的变化…或者你们的感受。”

　　“只是眨眼间的变化，林恩队长。而且是我们五个人，几乎同时的感受。

　　阳光突然消失，整片树林被腐化，空气中飘着发光孢子，到处都是磷光苔藓和蕈类…就像是到了…幽暗地域。”

　　嘉兰诺德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曾追踪卓尔去过幽暗地域，暗暗发誓再也不踏足那个地方：

　　“它们太过真实，就那样出现在眼前，出现在背后，仿佛我们之前走过的路才是幻象，那里才是现实。”

　　哨兵的语气带着疑惑，众人的呼吸凝滞起来。伊莉娅深深蹙眉，将手中的银盒抱紧。

　　林恩边听边思考着。

　　幽暗地域的生态和地表完全不同，那里大部分区域是永恒的黑暗，缺乏植物赖以生存的光合作用条件。

　　而那些地下植物和真菌，都是以一种地底魔法辐射为食，用卓尔语音译过来叫“法泽瑞斯”。

　　理论上，这种辐射只存在于地底，地下植物也很难在地表生存。

　　“那些植物，是否有探查过幻象的可能？”

　　“我们无法确定。从感官上它们是真实的，包括那里弥漫的气息。没有幽暗地域那么诡异，但感觉上差不多。不过，地貌依然是森林的形态。”

　　嘉兰诺德回答后，等了几秒，见林恩没再追问，继续说道：

　　“情况实在出乎意料，经过一天探索无果后，我擅自决定分开探查，增大侦察范围和找到神庙的几率。

　　但最后只有我和另一名哨兵，分别在第四天和第五天走出幻境，回到常态的森林，均未找到去往神庙的路径。其余哨兵情况未知。”

　　话音在木屋漫开，乌云般压在头顶，气氛陷入沉默。

　　林恩却凛起目光：“有没有发现敌人的情况？卓尔，或者恶魔。”

　　嘉兰诺德点了点头：“队伍分开后更有利于隐匿探查，树林中每隔一段，就有蛛网和虫卵的巨蜘蛛巢穴。

　　恶魔的臭味也很重，还有它们留下的脚印，但很少在森林中游荡，可能是避免暴露神庙的位置。”

　　他顿了顿，表情肃然：“除此之外，没发现其他敌人，包括卓尔的武者或哨探。至少我和另一位哨兵，没遭遇什么威胁和麻烦。”

　　听他说完，林恩摩挲着下巴。

　　嘉兰诺德的意思显而易见。

　　他毕竟是从森林中走出来的，本身存在幸存者偏差，其他还未走出的哨兵，或许真的找到神庙的位置，又或许在被恶魔和巨蜘蛛发现后殒命。

　　根据伊莉娅的描述，从神庙覆盖区域出发向外走的人，再离开幻术结界前，不会受到幻术的影响。

　　放在以前，旅者在月光森林迷路，幸运的话，遇到月精灵指引，几乎是唯一的出入方法。

　　卓尔们减少恶魔的游荡，确实能降低被哨兵跟踪的风险，以最大发挥幻术结界的威力。

　　但这同样意味着防线薄弱，就算木精灵擅长隐蔽，嘉兰诺德一个人在那里侦察了五天，依然能毫发无损的出来。

　　林恩瞥向身侧的伊莉娅。

　　月精灵双眸凝定，专注思考着，和以前依赖他决策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伊莉娅曾说过，她不受幻术影响，能找到莎罕妮神庙的位置。

　　如果对现在的月光森林同样有效，幻术结界反倒成为利于我方的条件。

　　而且这个情报除林恩外，再无其他人知晓。

　　利阿丹没让会议停住：“耐罗，说说你的情报。”

　　“是，银橡叶梅里安涅。按照和嘉兰诺德的约定，我的小队在树冠中隐匿，没有进行区域搜索，只观察月光森林的出入情况。”

　　另一位哨兵耐罗，抬手按在胸前：

　　“那里白天时几乎没有异动，但在夜晚时完全不同。很多支卓尔小队，带着低阶恶魔和巨蜘蛛，从月光森林离开去往各个方向。

　　但返回的，包括从其他区域进入的…几乎没有。”

　　…只出不进？

　　林恩眯起双眼。这看上去是件好事，也同样是个诡异的信号。

　　“我知道这帮畜生去的哪里！”

　　还没来得及思考，另一侧的哨兵骂道，手掌拍在桌面上，“砰”地一声闷响。

　　耐罗停下话语，林恩也投去视线。

　　这是一位年纪稍大的哨兵，露着铜色的健硕胳膊，脸上涂抹着绿色的迷彩。

　　他身体前倾，咬着牙关，和他身边坐姿笔直的泰雅相比，多出不少野蛮意味。

　　“注意你的举止，瓦瑞斯。”利阿丹有些不满，呼了口气，朝向身侧，“林恩，这位是瓦瑞斯，金橡叶议员西罗先的儿子，也是哨兵的领袖。”

　　林恩倒不在意身份和职位，随口“嗯”了声。

　　利阿丹转回去：“说吧，瓦瑞斯，你这边的情况。”

　　瓦瑞斯语气没有放缓：“就在这两天，我们在森林中的几乎所有哨站，都遭到卓尔和恶魔不同程度的攻击。大量哨兵为此付出生命。

　　这些叛徒早有预谋，还知道我们哨站位置，极为隐匿的哨点都被找到。”

　　他瞥了林恩一眼，又看向利阿丹：

　　“纠缠之树出现了腐化的树枝，利阿丹。卓尔偷走了我们的情报，现在不是让一个外人，参加这种会议的时候了。”

　　“砰！”

　　这次轮到利阿丹拍桌子了。

　　他态度强硬，怒上眉梢：“林恩是萨夫兰大师的客人，帮助我们攻克卓尔据点，如果你只能带来矛盾而非情报，现在可以离开这间木屋。”

　　“我不管你们是如何吹嘘，让萨夫兰大师传达这个荒谬的指令，去那个根本走不进去的森林。

　　哨兵有更大的麻烦要解决，无法支援你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瓦瑞斯毫不客气，直接起身，看向泰雅：

　　“泰雅，我们走。”

　　声音砸进地面，碎开后没有回应。

　　泰雅仍坐在原处，抬头看向瓦瑞斯。

　　这位哨兵领袖刚要发作——

　　“这里还需要泰雅，提供不了更多情报的哨兵，可以先行离开。”

　　“人类，你凭什么在…”

　　瓦瑞斯视线从泰雅身上移开，触到林恩的刹那，瞳孔缩紧。

　　这个人类眼神冰冷，仿佛一条毒蛇，没说什么威胁的话，却让他心中一颤。

　　而他身侧的月精灵，目光同样发冷，甚至比前者还要多些愤怒。

　　莫名的畏惧涌上来，瓦瑞斯把后面的话咽回，咬了咬牙，扭头向外走去。

　　“咔——”

　　木门再次开合，接着被用力摔上。

　　林恩将【冷酷之心】替换下来，余光瞥见泰雅的肩膀松开了些。

　　他其实不在意瓦瑞斯刚才的发难。

　　按对方的情报，哨兵正面临困境。

　　而林恩作为外族，调离他的下属，投入其他任务。他作为议员之子和哨兵领袖，还要来打下手。憋闷叠在一起，倒也情有可原。

　　但林恩知道泰雅的为难。或许是因为自己救过她，帮助她们姐妹团聚，她才选择站在自己这边。自己也需要帮她把矛盾转移过来。

　　只是，失去多数哨兵的支援，是沉重的打击。

　　“林恩，别在意。我已经告知各部落的战士，他们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箭。眼下哨兵的确自顾不暇。”

　　利阿丹试图提振士气，这是他擅长的事。

　　林恩摆了摆手。利阿丹很快就接受这一事实，或许在自己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讨论过这件事。

　　“瓦瑞斯虽然粗鲁无礼，但他说的确实是我们的麻烦。如果无法破解幻术结界，召集再多战士也是徒劳。或许该先把目标放在袭击哨站的卓尔上。”

　　利阿丹打心底认可林恩，尤其是对方的胆魄、决断和魅力。

　　可他同样得为自己考虑，成功突袭卓尔据点能将他托上权力山巅，惨痛的失败同样可以把他推落谷底，而且更难再爬出来。

　　清扫进犯的小股卓尔，不仅风险低，有实绩的同时，还能拉近和哨兵的关系，俨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伊莉娅看向林恩，抿了下唇，没有开口。

　　泰雅和另两位哨兵同样保持沉默。

　　林恩舒了口气：“利阿丹，这里存在疑点，让我思考一下。”

　　“好，我们还有时间。”利阿丹转向那两位哨兵，“嘉兰诺德，耐罗，仔细回忆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是。”

　　随着两名哨兵应下，木屋再次安静下来。月光仿佛被乌云遮掩，屋内变得更加昏暗，夜枭的低鸣偶尔传进来。

　　林恩轻闭双眼，松松抱起胳膊。

　　综合哨兵的情报，月光森林被环境魔法笼罩，变成持续的黑夜。从木精灵占优的林地，变成利于卓尔的地貌。

　　但幻术结界的特殊性，让卓尔的外围防御十分松垮。

　　敌人正不断从结界内出发，袭击森林各处的木精灵哨站。

　　这算不上巨大的威胁，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哨兵是纠缠之树的重要资源，如果短期内无法在月光森林取得突破，战士们必然要投入到协助哨兵的防务。

　　月光森林曾是月精灵世代安居的家园，至少在幻术结界范围内，大概率没有幽暗地域的通道。

　　没有地底部队的补给，意味着那里卓尔的力量正不断削弱。

　　当然，有幻术结界作为屏障，重兵驻守的意义本身不大。

　　紧迫的森林局势、松散的外围防线、削弱的敌对力量。

　　一切似乎都在推着自己，趁现在还能调动战士，尽快向月光森林发起进攻。

　　计划甚至一拍脑袋就能想出来。

　　伊莉娅或许能够穿越幻术结界。

　　但以此为由，让木精灵军队跟随进入并不现实，利阿丹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最合适的办法，小队带上一两名哨兵先行进入。如果伊莉娅能找到莎罕妮神庙，再沿路撤回，由哨兵带回情报，战士们全体进入森林。

　　除此之外，这段时间林恩一直在思考，维持幻术结界的魔力来源，尤其是和大德鲁伊萨夫兰对话后。

　　月光森林中，存在着被布莱斯“抛弃”的原初魔法。

　　或者按林恩现在认为的说法——“归还”。

　　布莱斯可以使用【原初魔法】，也见过那位大德鲁伊。他当时去月光森林的目的，可能就是获取原初魔法，或者帮助萨夫兰完成所谓的平衡。

　　但他的小队在月光森林中迷失了。

　　不过，布莱斯“幸运”的遇见伊莉娅，跟着她找到了神庙。无论出于怎样的考虑，他拿走了原初魔法，导致幻术结界崩溃，月精灵村庄遭遇“厄运”。

　　林恩并不知道布莱斯最终放弃原初魔法的原因。

　　但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只要能找到神庙，自己也可以拿走那个【原初魔法】，解除幻术结界，大概率还能驱散那片永夜。

　　这个计划更冒险，收益也更高。

　　强烈的阳光下，木精灵将从空中发起意料之外的突袭，卓尔的战力同样会被极大削弱，战局的优劣将在瞬间逆转。

　　最糟的情况，伊莉娅无法免疫幻境，小队被困后隐蔽退离。

　　可这里有一个重大疑点。

　　月光森林这个线索，并不只来自朦胧梦境中的原初魔法。

　　在莎格的巢穴中，那位“侍女大人”——蜡融妖，说过同样的话。

　　‘我会在月光森林等你，文德瑞瓦。’

　　她并非毫无准备，或者她当时就知道，自己和哨兵很快会发现月光森林的异样。

　　可她所做的一切，又像是在露出破绽，希望自己去往那里。

　　林恩并不是无法看穿，蜡融妖也一定能猜到。

　　他们之间的很多推断，在获知大量信息的情况下，更像是公开的博弈。无非看对方是否相信彼此的举动，以及各自留有怎样的后手。

　　而林恩最大的底牌，一个是伊莉娅能免疫幻术，另一个是那个曾属于布莱斯，或许正被卓尔利用的【原初魔法】。

　　根据小趴铲提供的情报。

　　蜡融妖是服务于蛛后罗丝的恶魔，她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取悦这位堕落的精灵女神。

　　林恩不禁联想起在“道路”中和罗丝的相遇，那阴狠戏谑的话语，对跌宕剧幕的偏爱。

　　蜡融妖所给的提示，每一步的举动——毫不在意卓尔的死活，牵扯住木精灵的战力，削弱月光森林的防线。

　　她在反复创造，只有自己和伊莉娅面对她的条件，且需要在月光森林。

　　不像是争夺利益，反而像在搭建舞台。

　　这位侍女大人，是想在噩梦开始的地方重现噩梦，为蛛后献上祂口中“华丽演出”的终幕。

　　其他人在她眼中，不过是提线木偶。

　　林恩眉梢拧起，紧攥住拳。

　　下一秒。

　　指尖搭上他的手背，传递着熟悉的温柔，和一丝意外的…魔力。

　　林恩看向伊莉娅，月精灵回望着他，弯起唇角。

　　他下定决心。

　　“利阿丹，我有更好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