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烟粉桶

在远古时代，世界上曾遍布巨人，它们帝国的荫蔽也曾延绵长远。

　　这些高耸入云的身姿，在那些逝去的日子里曾无比活跃，它们是巨龙杀手，是梦想家，是工匠，甚至是一国之王。

　　不过，这个种族的繁荣已经暗淡远去，直至现在，只剩一些隐秘的巨人部落分散在世界各处。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已经衰落或毫无威胁，任何一个巨人部落，都能对一座城镇造成重大打击。

　　尤其是火巨人。

　　火巨人是巨人中最伟大的铁匠、建筑师和刻苦训练的战士。

　　奴隶，则是火巨人部落中不可或缺的资源。

　　火巨人酷爱在矿脉丰富的深山或火山之心建立要塞，用铁铸大厅撑起山石的重量，让熔炉永不停歇地燃烧。

　　建立和维护一座要塞需要大量的工作，但大部分劳动并非来自火巨人本身，而是它们的奴隶。

　　火巨人奴役其他生物来完成低技术劳动，从而让自己能够专注于更重要的方面，譬如铸造与工艺。

　　大多数火巨人捕获的生物，会被丢进矿井，或是巨人声称属于它们领地的地面农场工作。

　　无论曾是国王、贵族、诗人还是学者，在它们眼里都是最底层的苦力。除了很少一部分，被火巨人认为是“有技术”的奴隶，才能得到稍微不同的待遇。

　　它们不是十分残暴的主人，但也没有非常善良，并不关注它们的奴隶。因为奴隶不是巨人，就算死掉一些，奴隶也有的是。

　　在它们看来，挖掘矿道和开采矿石确实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冶炼和金属加工，远比防止奴隶头顶的隧道坍塌更有价值。

　　当然，如果这些奴隶试图逃走，尤其是整群逃走，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莫格兰看向眼前的火巨人达德尔，双腿不由得打颤，连带着上身和胡须都哆嗦起来。

　　它看上去无法战胜。

　　高大，强壮，精良的板甲和大剑，以及那些从它身边缓缓走出的恶犬。

　　体型接近马匹，浑身裹满煤灰，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气味。体内翻滚的炼狱之火，将锈色的皮毛映得暗红。

　　那是来自九狱的邪魔，被火巨人驯化的仆从。

　　地狱犬。

　　莫格兰从成年起，就在和熔炉、铁砧以及风箱打交道，一身的肌肉甚至比大多数战士还要强壮。

　　他有时甚至自信地认为，只要他想，同样可以成为一名卓越的战士。

　　但此刻，火焰与威压横在眼前，他连双脚都不听使唤。

　　“去吧，小狗们。看来比起在矿道里工作，这些矮人更想成为巨魔的晚餐。也不知道那些丑陋的劣种喜不喜欢烤熟的食物。”

　　达德尔抬了抬手，八只地狱犬低吼着，从它身侧冲出。

　　“战士守住阵线，其他人快进矿道！”

　　“莫格兰，我们快走。”

　　伍夫加的怒吼在前侧响起，黛萨的声音就在身旁。

　　这些声音在莫格兰的脑海中嗡嗡作响，模糊又刺耳。

　　“快走！”

　　“逃进矿道。”

　　“你不是战士，你只是个铁匠。”

　　嘈杂的声音在耳膜中撞击。

　　但莫格兰也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来自哪一个矮人，还是自己的内心。

　　“臭小子！”

　　一声粗吼，将堆叠的杂音冲散。

　　莫格兰猛地回过神。

　　巴恩·铜须不知何时，已经从废弃矿道里跑出来。

　　他喘着粗气，眉毛拧成一团，手里攥着战斧：

　　“该死的，滚回你该待的地方！”

　　莫格兰瞳孔一颤，那些烟粉桶在脑海中一闪。

　　没错，他还有重要的事。

　　“知…知道了。”

　　莫格兰感觉舌头还没捋直，就磕绊着应下来。

　　他转头看向黛萨。

　　对方咬着嘴唇，握紧拳头，望向前方奋战的伍夫加，以及正朝这边跑来的矮人们。

　　一名战士刚用战锤砸倒身前的地狱犬，另一只恶犬就跳上来，将他扑翻在地，张开满是火焰的利齿撕咬下去。

　　火巨人达德尔挥动巨剑，将又一名矮人击飞，撞在荣耀回廊的石柱上。

　　战吼、惨叫、呼喊交杂在一起。

　　莫格兰一咬牙，拉住黛萨，跟上巴恩的脚步，向岩壁后侧跑去。

　　“呼…呼…”

　　莫格兰粗喘着，冷汗从头顶直冒，手上下意识地握紧。

　　他知道黛萨在担心着伍夫加，但他并不擅长安抚，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黛萨…你别…你先逃出去…伍夫加他…我…我…”

　　莫格兰嘴里含糊着。要是换作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些，哪怕他无法实现的大话。

　　但此刻，那句“我回来救他”，怎么也挤不出来。

　　“别担心，我没事。”

　　黛萨摇了摇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和往常一样，坚强中带着温柔。

　　“每个人都有重要的东西要保护，莫格兰。保护我们离开，是哥哥…不，是战士们的荣耀。”

　　莫格兰鼻子一酸，没有回应，加快脚步。

　　不一会，他们就跟人群一起，跑到废弃矿道的洞口。

　　火焰和低吼从身后追来。

　　和其他犬类或狼不同，地狱犬在狩猎时几乎不会高声嚎叫。只有在追赶猎物时，它们才会发出诡异的低吠。

　　那种声音直钻心底，让猎物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矮人们惊慌失措地跑向矿道，脚步匆忙却没有完全乱成一团。

　　“黛萨，你和大家先走，我要在这里把洞口炸塌。”

　　前脚刚踏进矿道，莫格兰就松开黛萨。

　　他朝巴恩那边看了一眼，对方已经掏出燧石，在引线前蹲好。

　　黛萨同样瞥见藏在洞口处的烟粉桶。

　　她知道那是什么，心里不由得揪了一下，但还是深深点头。

　　“好。小心，我在前面等你。”

　　“啊。”

　　莫格兰赶忙跑到自己的位置，掏出燧石和碳钢块，紧紧握在手上。

　　待会只要将它们摩擦，用迸出的火花点燃引线，烟粉桶就能炸塌岩壁，把矿道的入口彻底封死。

　　“咚、咚、咚——”

　　闷响声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快。

　　莫格兰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火巨人的脚步。

　　他将专注推到极限。

　　一个又一个矮人从眼前跑过，嘈杂中，黛萨说了句什么，才跟着跑开。

　　他没能听清。

　　汗珠从额侧滚落，哪怕常年握着铁锤敲锻的手指，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矮人也像老鼠一样，在矿山里到处打洞？看来我真得好好探索一下这里。”

　　不知道又经过多少矮人，达德尔闷雷般的声音，撞着岩壁传来。

　　紧接着，是地狱犬的嘶吼和伍夫加的呼喊。

　　“快走！快！”

　　莫格兰探了下身，看向甬道外。

　　最后几名战士和留下断后的矮人，一边往甬道赶，一边和地狱犬缠斗。

　　一只地狱犬刚扑倒矮人，就被铜锤砸中脑袋，呜咽一声向旁边倒去。

　　伍夫加将战锤换到另一只手，向那名倒地的矮人伸去。

　　“小心——！”

　　莫格兰的呼喊还没落地，巨大的石块从后方砸过来。

　　“砰——！”

　　那名倒地的矮人刚伸出手，就被巨石碾成肉泥，鲜血和断臂横飞。

　　伍夫加惊险避过，被冲击震倒在地，鲜血溅到他脸上。

　　他仰起头。

　　高大的身影揉了揉手腕，从岩壁后走出。

　　“七十分。可惜，差点一球两矮子。”

　　达德尔脸上满是戏谑，缓缓靠近。

　　沉重的脚步仿佛踩在每个人胸口，焦炭和硫磺的气味席卷，压得人喘不过气。

　　“跑！”

　　伍夫加没有半秒犹豫，爬起身大喝。

　　战士们连忙回神，挡开身前的地狱犬，跟着伍夫加朝甬道狂奔。

　　“巴恩！莫格兰！”

　　还隔着一段距离，伍夫加就看见探出脑袋的莫格兰，冲二人吼道。

　　“别让老鼠们跑了！”

　　达德尔意识到不对，沉闷的声音滚过来，震落细小碎石，砸在莫格兰头上。

　　更多的地狱犬从它身侧冲出，连火巨人自己都加快脚步，黑钢板甲碰撞出铿锵声响。

　　“莫格兰！”

　　巴恩的声音从洞口另一侧传来。

　　莫格兰立刻低下头，将燧石和碳钢块凑到引线前。

　　手指、呼吸、嘴唇，全都在微微发颤。

　　“咔。”

　　没点着。

　　“咔。”

　　连着两下，燧石都没擦出火花。

　　莫格兰的喘息几乎要压过心跳。

　　又一名矮人战士被扑倒，他直接丢开武器，双手抱住地狱犬：

　　“快走，别管我！”

　　“咔。”

　　火花终于跳出，落在引线上。

　　引线“嗤嗤”燃烧，火星紧跟着蔓延。

　　“走！”

　　两条引线同时点燃，巴恩又吼了一声。

　　莫格兰连忙跟上，大口粗喘着，朝矿道深处跑去。

　　伍夫加和剩余的矮人也冲进甬道，六七只地狱犬紧跟到洞口。

　　莫格兰卯足力气狂奔，远处，他看到黛萨的身影。

　　她没有先跑，在等自己？

　　不止是她，还有好几名矮人等在那里，等待着她们的丈夫、兄弟或儿子。

　　“砰——！砰——！”

　　剧烈的爆鸣和坍塌声在身后炸开。

　　地狱犬的呜咽、矮人的喊叫、木桶碎裂声混成一团。

　　气浪裹着烟尘冲出，砸在莫格兰后背。

　　他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成功了？

　　他才松开半口气，爆炸声戛然而止。

　　只有两下？

　　莫格兰慌忙回头。

　　只有两个烟粉桶爆炸了。

　　余下的桶中，有三只破裂开来，黑色粉末正从裂缝漏出，还有一只甚至…完好无损。

　　莫格兰瞳孔骤缩。

　　受潮了？还是…假货？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断了半截胳膊的人类。

　　对方只愿意一次性出售全部烟粉桶，脸上还勉为其难地收下那枚红宝石。

　　莫格兰眉头拧紧，牙齿几乎要咬碎。

　　洞口伫立在眼前，没有丝毫倾倒，而火焰已将它吞没。

　　“看来你们还没学会，在别人的家里——要做到礼貌！”

　　烟粉桶的爆炸显然激怒了达德尔。

　　火巨人矮着身，钻进这个只比它稍高一点的矿道。

　　地狱犬们踩着被炸碎后，仍在缓缓燃烧的同伴尸体，蜂拥进来。

　　“该死…”

　　伍夫加从地上爬起，晃了晃被冲击波震晕的脑袋：

　　“战士们！拖住敌人！”

　　他举起战锤，朝达德尔冲去。

　　刚近身，大剑猛地贯出，捅穿他的胸甲，几乎将整个上身撞碎。

　　“愚蠢！”

　　达德尔刚要拔出巨剑，剑刃突然卡住。

　　它目光骤然一愣。

　　伍夫加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剑身，用身体向前顶，把贯进体内的巨剑卡得更死。

　　他张开嘴，鲜血从嘴角滚落：

　　“Baruk…Khazâd！”

　　嘶吼在甬道炸开，刚碰到岩壁折回——

　　“Baruk Khazâd！！”

　　一声又一声战吼接连涌出。

　　矮人战士们猛冲上来，战斧砍倒地狱犬，战锤砸在火巨人的腿甲上。

　　“去死——！”

　　达德尔暴怒地吼叫着，抡起巨剑，将伍夫加狠狠甩在岩壁上。

　　莫格兰彻底愣在原地。

　　“快滚，臭小子。”

　　巴恩手掌用力敲在他肩上，攥着战斧就要上前。

　　莫格兰浑身一震，看着巴恩的背影，连忙抬手：

　　“等等！巴恩…还有烟粉桶！”

　　巴恩脚下一顿。

　　前方的防线几近崩溃，他咬了咬牙。

　　“我们走。”

　　巴恩转过身，又拽了把莫格兰，继续向后跑去。

　　眼见洞口没有被炸毁，矮人们不敢再停留，向矿道深处涌去。

　　黛萨看向往回跑的巴恩和莫格兰，顿了顿，跟上人群的脚步。

　　战斗的呼喊渐渐停歇，沉重的脚步再次震起。

　　铜须兄弟一刻不敢怠慢，冲到剩余的九个烟粉桶前。

　　它们堆在岩壁的拐角，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我不知道…哪个还能不能炸…”

　　莫格兰的声音止不住地哆嗦，望着这堆烟粉桶，心中一阵自责发虚。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自己的兄长——

　　那把符文战斧就塞进他手中。

　　巴恩则爬到烟粉桶上，从腰带里掏出燧石和钢块。

　　莫格兰呼吸一滞，双手托着战斧，手足无措：

　　“等等…我们得先把引线拉出来。”

　　“来不及了！我要把它们一起点着。”

　　巴恩吞咽了下，呼吸轻颤：

　　“你现在是战士了，去保护黛萨他们！”

　　“你在说什么！？你才是战士！要留下也该是我…”

　　“少废话！快滚！”

　　“巴恩…”

　　“滚！”

　　巴恩背过身，将燧石凑向引线，浑身颤抖着，不再去看莫格兰。

　　吠叫和沉重脚步越逼越近，潮水般从甬道那头涌来。

　　巴恩…

　　莫格兰紧攥住战斧，看向兄长的背影。

　　下一秒。

　　转身朝矿道深处跑去。

　　岩壁在两侧飞速后退，尘土弥漫，呛得他眼圈发红。

　　他才跑出一小段，火巨人和猎犬就拐过弯口：

　　“逃吧，老鼠们，我会把你们都抓…”

　　“砰——！”

　　剧烈的爆炸将达德尔的讥讽吞没。

　　气浪裹着尘土荡开，头顶的碎石掉落，整条甬道摇晃起来。

　　莫格兰侧过头。

　　巨石和岩壁轰然塌落，将身后的一切掩埋。

　　…

　　“轰隆隆隆——”

　　“莫格兰——！”

　　崩塌的巨响和陷落感戛然而止。

　　呼喊传进耳蜗。

　　并非来自黛萨，而是一个麻烦的人类。

　　莫格兰缓缓睁开眼。

　　碎砂掉进眼睛里，硌得他眼角生疼。

　　岩块几乎贴在脸上，和另一块巨石卡住，留下喘息的距离。

　　莫格兰尝试着挪动了下。

　　下身被完全压住，屁股上洇开湿意。

　　该死的…

　　酒囊全碎了。

　　“莫格兰——！”

　　那人又喊了一声，似乎带着点慌乱。

　　莫格兰撇了撇嘴：

　　“喊那么大声，是你爹死了吗？”

　　塌陷的甬道外。

　　矮人的粗吼从石缝中挤出。

　　林恩拉下嘴角。

　　脏话让伊莉娅蹙了下眉。

　　瓦尔西则坐在地上大笑起来。

　　这家伙…

　　【莫格兰好感度升级，即将获得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