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莫格兰·铜须

四十一年前，矿山「冈达格」。

　　矿山脚下，河畔镇。

　　“莫格兰，你老实待在这里，不知道那家伙在找你吗？”

　　“而且你一个铁匠，别掺和这事，交给我们就行！”

　　“你们？”

　　莫格兰·铜须嗤了下鼻，抬眼看向桌前，瞪圆了眼的矮人战士。

　　准确地说，是他的兄弟，巴恩·铜须。

　　“真能交给你们，冈达格就不会弄丢，黛萨也不会——”

　　“够了！”

　　站在窗边的伍夫加·火铸一声粗吼，打断莫格兰的咆哮。

　　他的语气随即沉下来：

　　“莫格兰，这件事，每个矮人都有逃脱不掉的罪责。”

　　话音摔在地上，破旧的旅馆内，矮人们陷入沉默。

　　伍夫加看向楼下的街道。

　　人类居民推着板车，将金币从店铺搬出，精炼矿石运出仓库，手忙脚乱地塞进木桶里。

　　几个妇人合力将装满的木桶抬上车，又弯着背脊折返，继续搬运下一批。

　　惶恐和不安挂在每个人脸上，仿佛巨大的乌云，正压在河畔镇上空。云层中翻滚着熊熊火焰，在头顶灼烧着，逼迫他们一步不敢停歇。

　　看到这座曾经祥和的山脚小镇，同样沦为被奴役的囚笼，矮人战士长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火巨人“达德尔”，带着它的部落和地狱犬来到矿山，平静的一切就被彻底颠覆。

　　它是自大的掠夺者，奴隶主，毫无征兆地袭击冈达格。

　　紧接着，它们又攻陷矿山脚下，这座依靠奔流河，以运输精矿为生的人类小镇。

　　某种程度上，火巨人和矮人有相似之处——

　　优秀的工匠，精湛的锻造技艺。

　　但矮人的一切，来自粗厚手掌上磨出的老茧。

　　而火巨人庞大的身躯上，那颗渺小的脑袋里，只能装下奴役与征服。

　　达德尔占领了矿山，要在那里建立要塞，将矮人世代经营的宝藏据为己有。

　　除了伍夫加自己，铜须兄弟和其他几名逃出来的矮人，其余族人都被奴役在原本属于他们的家园中，开凿那些随时可能坍塌的甬道，用生命填补达德尔的贪婪和野心。

　　同样的惨剧也发生在河畔镇，所有成年男性都被抓进矿山。

　　不同的是，对于这些不擅长锻造或挖掘的“废物”，达德尔愿意接受用更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他们的自由。

　　在火巨人眼中，奴隶和马匹、山羊、猪猡没什么区别。

　　唯一能被当成“人”的，其实只有莫格兰这样，远近闻名的矮人工匠。

　　“莫格兰，我理解你的情绪。我同样为大家、为黛萨焦躁。没能保护好族人和妹妹，作为战士长的我，死后也不会得到莫拉丁的原谅。”

　　伍夫加转过身，看向坐在桌边的莫格兰，这位本来即将成为自己妹夫的铁匠。

　　他没有武器，没有盔甲，套着件粗麻布衫，粗壮胳膊上，布满长年累月锻打留下的烫伤疤痕。

　　“这次行动，就由我们几个去，你留在河畔镇。要是我们没能回来，你就坐船去奥瑟兰，或者去其他地方。至少，让冈达格矮人的传承留存下去。”

　　“如果要抛下同伴独自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臭小子，你怎么…”

　　作为兄长的巴恩刚开口。

　　莫格兰猛地起身，甩开他伸来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嘎吱——砰！”

　　破旧的木门被狠狠摔上，门框上的积灰落下，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

　　“愚蠢…”

　　莫格兰走在河畔镇的街道上，自言自语地咕哝着。身边的妇女和老人瞅他一眼，接着又忙碌着，准备各自家人的“赎金”。

　　伍夫加的计划很简单。

　　他们这些矮人战士，将躲进那些木桶里，跟随明早出发的马车混进冈达格，进入那座被火巨人占领的堡垒。

　　这样，他们就能避开达德尔的巨魔守卫，和那些看门的地狱犬。

　　等到后半夜，火巨人休息时，他们再趁机出来，斩断矿洞中同族们的锁链，从一条废弃的矿道逃出来。

　　伍夫加已经雇好从河畔镇离开的船只。

　　等他们从矿道逃出冈达格，沿着奔流河岸回到河畔镇，再一同乘船离开。

　　救出更多的亲人，是这次行动的唯一目标。

　　他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战胜火巨人，更无法挽回家园。

　　可…

　　哪怕莫格兰并不擅长谋划，也能看出其中的漏洞。

　　他相信伍夫加有混进木桶的办法，但进入堡垒后，怎么保证那些木桶到半夜前，都不会被检查或打开？

　　而且根据一名逃回来的同伴描述，到夜晚休息时，矮人们会被一条长长的铁链，锁在锻造大厅的石柱上。

　　钥匙在哪？怎么偷？还是直接砍断？

　　又如何保证那么多人逃跑时，不被听觉敏锐的地狱犬发现？

　　这甚至没算上那条矿道是否还能使用，以及被敌人追击时的脱身办法。

　　简直是胡来。

　　别说救回族人，救回黛萨，搞不好全搭进去。

　　莫格兰鼻腔喷了下粗气。

　　解下腰间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倒了倒。

　　只有一滴可怜的酒珠，落进他干涸的嘴唇间。

　　他咂了咂嘴，试图品出它的滋味，但最终拉下嘴角。

　　莫格兰脚步没停，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去。

　　他把空酒囊挂回腰带，顺手摸了摸那里的小布袋，坚硬的触感传回。

　　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是他原本准备送给黛萨的。

　　说实话，莫格兰很想把它卖掉，然后买上一大杯人类酿的、满是水味的劣质麦酒。

　　但此刻，这已经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当然，他也不能确定，镇上还有没有卖酒的地方。

　　莫格兰打量着街道两侧。

　　那些曾经售卖农具、矿石、饰品和杂货的商铺，都已将货品摆到屋外，标着低廉的售价。

　　所有的一切都在换取金币，用作赎回家人的筹码，或是离开这里的路费。

　　“嘿！莫格兰，看这里！”

　　沙哑的声音叫住他，带着一丝熟悉。

　　莫格兰抬眼看去，是个缺了半截胳膊的人类，坐在被帆布盖住的物品上。

　　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

　　这个人以前经常会去矿山，收购些宝石和精矿，再把一些人类货品卖给冈达格。

　　“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给你便宜价——不，亏本价！卖完这些，我就顺着奔流河，坐船去斯坦茅斯，这里的生意没法做了。”

　　那男人满脸苦涩，勉强挤出笑容。

　　因为身体的残缺，他在达德尔的奴役中逃过一劫，火巨人不需要派不上用场的奴隶。

　　说完，男人伸出手，拉下身后帆布。

　　“一边去，我正烦…”

　　“哗——”

　　莫格兰话没说完，破旧的帆布应声滑落。

　　各种杂物堆在一起，而它们中间，码放着十几个木桶。

　　桶面上，用红色颜料涂着醒目的警示图案。

　　那是烟粉的标记。

　　莫格兰的下巴顿时僵住。

　　…

　　黄昏，河畔镇，旅馆。

　　“那就这么办，天黑下来我们出发。”

　　伍夫加手掌拍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中这八名矮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家族，从事不同的工作，但此刻，都是冈达格的孩子和战士。

　　每一双眼睛都回望他，目光坚毅，点了点头。

　　唯一的例外，巴恩·铜须坐在桌边，摩挲着战斧的斧柄，眼神不时瞟向门口，有些心不在焉。

　　伍夫加没有多说，收回视线：

　　“好，大家趁现在准备…”

　　“砰——！”

　　话说到一半，就被撞开的木门打断。

　　所有矮人同时看去。

　　莫格兰弯着腰，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汗珠从稀疏的头顶滚落。

　　“呼…呼…”

　　他连喘两口，又吞咽了一下：

　　“我找到个好东西…让那该死的巨人尝尝！”

　　……

　　翌日，深夜。

　　冈达格，废弃矿道。

　　莫格兰靠坐在岩壁上，赤裸着上身，后背抵在石面的粗糙。

　　空气中的潮湿，混上满身汗水，黏腻得让人发闷。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拿起酒囊，灌了一口发腥的河水，漱了漱嘴，小心地吐到脚边，没发出什么动静。

　　好消息是，这条从外部直通冈达格的废弃甬道还能使用。伍夫加他们也成功藏进木桶，跟着人类的推车进入矿山内部。

　　他和巴恩两个人，也花费大半天，将这些烟粉桶布置完毕。

　　“莫格兰，这样就行了吗？”

　　巴恩·铜须坐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这位铜须家族的长子、冈达格的战士，此刻也没穿盔甲，单衣被汗水浸透。

　　他将战斧放在腿边，斧面上的符文散发出淡淡蓝光。

　　“足够了。我问过那个人类，五六桶足够把洞口炸塌。”

　　莫格兰同样放轻声音：

　　“等他们一下来，我们就把烟粉点着，那些畜生就追不上来了。”

　　巴恩点了点头，望向不远处，那个通往曾经家园的洞口。

　　岩石堆砌的两侧，码放着莫格兰用红宝石换回的烟粉桶。

　　一共六桶，再用引线将它们分别连接。

　　余下的九桶，被集中放在甬道后段。

　　烟粉桶的威力很大，如果一次性引爆太多，这条废弃的甬道恐怕难以支撑。

　　“莫格兰，下午的事…我是想…铜须家族怎么也得有个人能…”

　　巴恩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措辞有些混乱。

　　他不太擅长表达，但知道这次行动的危险。如果可以留一个人活下去，无论多少次，他都会选莫格兰。

　　“我知道，巴恩。但我不想背负那些。”

　　莫格兰把话茬接过来，望向对面的岩壁：

　　“而且，我只是更喜欢当一名铁匠，不代表我不能成为战士。”

　　巴恩愣了一下，接着摇摇头，拍了拍莫格兰的肩膀：

　　“臭小子，总得让做哥哥的留点作用啊。”

　　话音落下，两个矮人低声笑起来。

　　时间随着甬道上方滴落的水珠流逝。

　　莫格兰和巴恩不再坐着，趴伏在入口处，各蹲一边，备好燧石和碳钢块，守在引线前。

　　莫格兰的心脏“咚咚”打鼓。

　　如果伍夫加那边顺利，这会，差不多该绕进这条矿道了。

　　但…什么都没有出现。

　　“巴恩，我出去看看。”

　　莫格兰压着嗓门，说完就向外探身。

　　“回来。”

　　巴恩的声音还没追上，对方已经跑出甬道。

　　莫格兰摸过几个拐角，从山体的岩壁后，进入宽阔的回廊。一根根高耸的石柱撑起穹顶，柱面上刻着矮人的浮雕。

　　这里是冈达格的荣耀回廊，如今只剩下空旷的死寂。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

　　没有动静，没有声音，连熔炉的鼓风声都被抽干。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脑海冒出。

　　难道…他们被发现了？

　　莫格兰晃了晃脑袋，甩掉那些不安。

　　“咔咔。”

　　铁链轻碰的声响，从廊道深处传来。

　　莫格兰呼吸一滞。

　　来了？

　　他连忙顺着声响望去。

　　一群矮人正缓缓向这边走来。

　　他们衣服残破，满脸土灰，尽可能放轻脚步。

　　走在前面的两名战士攥着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莫格兰一眼就看到那个身影。

　　黛萨。

　　她深红色的头发格外显眼，走在人群前侧，搀扶着一名脚步踉跄的矮人。

　　她也看见了莫格兰，棕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莫格兰抬手朝她挥了挥，又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黛萨会意，轻轻点头。

　　身边的族人同样看到莫格兰，仿佛终于见到曙光，不由得加快脚步。

　　矮人们向这边涌来，铁链的碰响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回廊中荡开。

　　“莫格兰，亲爱的。”

　　刚靠到近处，黛萨还是没忍住，轻唤了一声。

　　其余矮人没有停留，向石壁内部跑去。

　　“黛萨。”

　　莫格兰上前两步，张开双臂。

　　“吼——”

　　他们刚拥住彼此，犬类嘶哑的低吼，在黑暗中响起。

　　以及，沉闷的踏地声。

　　“咚、咚、咚。”

　　莫格兰连忙松开黛萨，看向廊道后方。

　　身侧已经跑过不少矮人，但至少还有几十个同伴，正从廊道那侧陆续跑来。

　　他们再顾不上压低脚步，拖着踝上的铁链奔跑，链条刮擦地面，声响剌在耳膜上。

　　伍夫加和那几名矮人战士，以及不少矮人男性，留在队伍最后面。

　　而地狱的烈焰，正在他们后方滚动。

　　“快跑！”伍夫加朝这边吼道。

　　下一秒。

　　来自地狱的烈焰喷射而出，将最后面的两名矮人冲倒。

　　惨叫在石柱间回荡，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火光中踏出。

　　它身高接近二十尺，火红发须，全身黑钢板甲，巨剑扛在肩上。

　　那些黑暗中喷出的火焰，才刚刚到他的脚边。

　　“啊，老实说，我还挺喜欢矮人的。”

　　粗哑嗓音如同熔岩，从巨人喉中滚出。

　　莫格兰双目呆愣，嘴唇微颤，呼吸短促起来。

　　是那个攻占冈达格的怪物，火巨人的首领。

　　达德尔咧开嘴角。

　　“当然，会乱跑的除外。”